一见那血糊糊的玩意儿陡地站了起来,九爷立马大喊一声:“快躲开!”
胖春子喊声「娘唉」,双手抱着脑瓜子,第一个先跑开了。
这胖子慌不择路,放着大道不跑,反倒朝着坟坑过去了,紧接着又听到一声「娘唉」,胖子掉坑里面了。
那些个小子,胆小的抹头就跑,胆大的端着手里的家巴什儿,嘴里咿咿呀呀,连骂带喊,只是咋呼,却没人敢靠前。
危难之际还要看马九爷,就见九爷垫步拧腰,一个飞身到了那血糊糊的玩意儿跟前,手里烟杆儿挂着风声娄头往下砸,一两灌一斤,这一下足有百斤力道。
可没想到,九爷居然砸空了。
倒不是九爷眼神儿不济,也并非九爷因手忙脚乱而砸偏,是那个玩意儿太狡猾,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在九爷的烟杆儿眼瞅砸到小脑瓜上之际躲开了。
不但躲开了,还挣脱开了带锯齿的铁夹子。
这下麻烦了,进网的鱼儿要跑。
不能让他跑了,让他跑了则必定后患无穷。
九爷大喝一声:“拦着他,不能让他跑了,他要跑了,您们一家老小都跟着遭殃!”
九爷这番话实则是为了吓唬那帮小子,要不把他们吓唬住了,他们不敢靠前。
都是家有老小的人,哪一个不为家人担心,一听九爷说这东西要是跑了就会令他们家人遭殃,这些小子也豁出去,不管不顾围上来,刀砍矛刺石头砸,频频朝着那血糊糊的玩意儿下了手。
要说这东西真他妈的是个邪物,狡猾至极,好赛一只特大号的兔子,专门朝着别人的小腿上撞,伤得如此之重,却极为有力,撞到别人的小腿上,登时就能把人撞翻。
这一下乱套了,人仰马翻纷纷摔倒,手里的家巴什儿根本伤不到他,眼瞅他就要从空隙中逃走,九爷嘛也不顾了,冲上前抡烟杆儿呼呼乱砸。
一连砸了好几下,一下也没砸中。冷不丁,九爷的小腿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九爷脚下一个趔趄,咕咚一声摔翻在地,烟杆儿撒手飞出几米远。
这下可好,连九爷都栽跟头了,趁手的兵器也脱手了。九爷单臂撑着地刚想起身,就见那玩意儿朝着二次撞过来。
眼瞅就要撞上了,九爷猛提一口丹田混元气,杵着地的那只手一使劲,身子顺势往侧面一翻,那东西蹭着棉袄蹿了过去,好悬没撞上。
九爷明白了,那东西知道这伙人中谁是大拿,要不把大拿撞趴下,他不好逃走,所以一连两次撞击九爷。
趁着九爷起不来身的当口,那玩意儿疾速要逃。九爷嘛也顾不得了,顺手抓起旁边一人,大喝一声“走人吧你!”
「嗖」,那人好似离弓之箭,一下飞出老远。
巧了,不歪不斜,正好砸在要逃走的邪祟身上。
砸的那邪祟「吱」了一猪声,想跑也跑不了了。
等到九爷站起身,捡起烟杆儿飞身到了近前,才看清刚才被自己丢出去的人是三柱子。
三柱子这小子身子底下压着那个邪祟,他一个劲儿翻白眼儿,嘴里还念叨着:“金山啊,我瞅见金山了,我娘啊,全是金子啊,冒金光啊……”得,这小子给摔得眼冒金星了。
突然之间,就见九爷大喝一声“去死吧你!”高举烟杆儿朝着三柱子砸下去。
「噗」一声闷响,三柱子不言语了。
九爷呼呼喘着粗气,抬鞋底儿蹭蹭烟杆儿上的血,接着把烟杆儿插回腰间,而后一把㩝住三柱子的脖颈子,把他提起来,好似丢死猫死狗一般,把他丢在一边儿。
这会子三柱子又能言语了:“咦,咋回事,我咋觉着我刚才变飞人了呢?”
九爷的脚下,趴着那个邪祟,小脑瓜上多了个窟窿,这会儿正沽沽冒血呢。
原来九爷砸得不是满眼金子的三柱子,而是砸三柱子身子下的邪祟。
这会儿倒地的那帮人都起来了,唯独三柱子坐地上一个劲儿冒傻气。
“来人啊,拉我一把,快拉我一把……我的娘啊,可摔死我了,多倒霉,多晦气,大活人掉坟坑里面,唉……倒霉透顶啊,缺大德喽,我说,来人啊,快把我拉上去啊……”
过去几个人,把在坟坑里面嗷嗷乱叫的胖春子拖出来。
胖春子没敢直接到九爷跟前,小声问其中一个小子:“那东西死没死?”
“死了,估摸着死的不能再死了,我刚瞅见马九爷一烟锅儿砸下去,那东西一下就老实了。”
“啧啧……丝……”胖春子一个劲儿嘬牙花子,他稳稳心神,掸掸身上的土,装作若无其实的样子来到九爷跟前,脸上看似平静似水,心里一个劲儿打锣鼓点儿,谁要不怕谁是孙子。
胖春子运了运气,给自己壮壮胆,接着清清因骂街而变哑的嗓子,问九爷:“我说九爷啊,我知道您看出来了,您告诉我吧,这究竟是个嘛玩意儿?”
九爷脱口甩出一个字「獾」。
“獾?”胖春子眨巴眨巴小眼儿,大为震惊。那些小子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九爷,我没听错吧,您说这玩意儿是八狗子?”胖春子直不楞登地问。
“没错,就是咱俗称的八狗子,大名叫獾,也叫狗獾子。”九爷说。
“咦咦咦……”胖春子光剩惊讶了,“八狗子成精了?老天爷,头一回听说啊,光听说有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儿,如今又冒出个八狗子来,老天爷啊,咱天津卫真是他妈的杂八地啊,多了个八狗子精,往后可有的吹了。我天,我天啊,乖乖……”
“不对啊,不对……”胖春子不知又想起嘛来了,“九爷,八狗子我见过多少回了,早些年我在瓜地里还逮着过活的哩,照理说八狗子的皮毛都是黑色的,也有灰色,还有些跟黄鼬赛的,身上有黄毛,就脸上有点儿白毛,为么这是个浑身白毛的呢?”
尽管死在面前的这只八狗子周身上下几乎都被血污染红,但仍能看出这是个浑身白毛的邪祟。
九爷让人把气死牛风灯拿过来,举着风灯让胖春子仔细瞧,大伙儿也都纷纷围着瞧新鲜。
还真是个小老头儿的模样,有鼻子有眼,有嘴巴有耳,只不过耳朵要比常人的尖一些。
白眉毛白胡子,是个秃脑瓜,脑后有一条白毛小辫儿,老鼠尾巴粗细,三寸多长,用红头绳拴着辫子梢儿。
九爷把那邪祟套在身上的小孩衣裳拿开,好么,还真是浑身白毛,小胳膊小腿,那话儿也有,跟普通男子无疑,个头还不小,赶上小胳膊粗了。
是啊,要没这玩意儿,也不能祸害良家。
“这要多少年才能变成人形啊?”胖春子好奇地问九爷。
九爷说:“这东西是八狗子不假,可不是纯狗子,是八狗子跟白家仙儿生下的种。”
“嘛玩意儿,您说这是八狗子跟白家仙儿生下的种?”
胖春子越发感到惊奇,“白家仙儿不就是刺猬么?我天啊,这是个杂种啊,我说为嘛浑身白色呢,您这么一说,我算是明白了。哎呦,杂种,真是个杂种。”
“别纯种杂种了,有带刀子的没?”九爷朝那些小子问道。
“有!我带了,我带了。”
说话的是三柱子,他一手捂着后腰眼儿,呲牙咧嘴挤到前面,从裤管里拽出一柄约摸一尺长的刀子。
“狗食玩意儿,你是混混儿么?裤管里藏刀子干么?”胖春子问。
“切,这话说的多没劲,就兴混混儿裤管藏刀子袖口藏斧把啊?我为嘛带刀子,还不是为了您啊?”
“为了我?”胖春子很是纳闷。
三柱子吹着鼻子说:“可不么,我怕您吃亏,所以把刀子带在身边儿,以备不时之需。您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用这柄刀子替您报仇雪恨。”
“滚你娘的吧……”胖春子一脚踢在三柱子腿上,“你死八百回,我都死不了,你个臭小子,这是咒我呢,你等着,你等着,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少贫嘴吧,正事要紧。”九爷满脸不高兴,这是在埋怨胖春子呢。
“对对对,正事要紧……”胖春子朝三柱子恶狠狠说了句“回头再跟你算账。”接着问九爷要刀子干嘛。
九爷没理他,而是对三柱子说:“三柱子啊,你把这只八狗子的皮剥了。”
三柱子腿一软,手一松,双膝顺势跪倒在地,刀子也脱了手,哭丧着脸哀求着:“九爷啊,您是我亲祖宗啊,您老快饶了我吧,让我下手,我哪敢啊,您还是把我剥了吧……”
“我要不是胳膊没伤,我能用你啊?”
九爷见他怂了,气不打一处来,甩脸看着胖春子,“你是头儿,你找个人,把八狗子的皮剥了。”
“九爷,他都死了,还要剥皮干么?”胖春子大有疑问。
“干嘛啊,救你表妹子呗。快着吧,趁着他还有热乎气儿,等彻底凉了,就晚了。”九爷说。
“呀!救我表妹子啊?”胖春子一把㩝住三柱子的袄领子把他拎起来,捡起刀子塞进三柱子手里,“三柱子,叔全指望你了,事成之后,有你小子好处。你不是看上咱村的小寡妇赵小兰了么,叔亲自去给你保媒,我做主让你娶她。”
“叔,真的啊?您可不能糊弄我啊。”三柱子的眼珠儿立马有了精神。
“聩,这话说的,你叔我嘛时候说话算数过,啊呸,你叔我嘛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听叔的,叔管保不糊弄你。”
“嗯!叔啊,有您这句话,漫说是个八狗子,就是阎王老子,我也给他剥了!”
三柱子往上撸一撸袄袖子,朝手心啐口唾沫,狠狠地说一句:“奶奶个孙子的,三爷我豁出去了!”
三柱子好样的,宰猪屠羊一般,又是剃,又是切,又是剌,又是割,连撕带扯,连撸带拽,九爷一袋烟还没抽完,他已经完事了。
把八狗子的皮举在手里,朝着四外转一圈,让大伙儿见识见识,他三柱子是多么的能耐。
接着,他把手里的皮重重摔在地上,满脸血污地朝着胖春子呲牙一笑:“叔啊,我把您交代的差事办妥当了。”
他满脸是血的模样太膈应人,胖春子很是厌恶地说一声:“看见了,你有一功,我记下了。”
九爷又说:“快着,割几块肉下来。”
不等胖春子发话,三柱子蹲下身子,唰唰唰三刀下去,割下三块肉。
九爷又说:“快着,给那丫头喂下去。”
“吃生肉?”胖春子问。
“没工夫废话了,快点的吧。”九爷将三柱子手里的肉一把抓过来,快步走到死人一般的小西施跟前,喊过一人托着小西施的后背,另一人捏开小西施的嘴,九爷硬是把血淋淋的肉生生塞进小西施的嗓子眼中。
接着九爷用大手顺小西施的胸口用力划拉一下,堵在嗓子眼儿的生肉顺了下去。
看到表妹子咽下生肉,胖春子觉着有些呕心。天爷,太生猛了,活人吃了八狗子的生肉了。
九爷让人把小西施立即弄回去,接着对胖春子说:“那张皮晾干之后,挂在家里能避蚊虫蛇蚁,还能辟邪。剩下的丢坟坑里,一把火烧了吧,让人看着点儿,务必烧干净为止。”
说完话,九爷大步离开。
胖春子有心要那张皮,但又觉得瘆得慌,因此让人一块儿烧了。
留下几个人忙活,他快步追上九爷,一路来到小西施家中。
回到家中之后,九爷让人把小西施放炕上,让胖春子端来一碗温开水,给小西施灌下去。
估摸着一袋烟的工夫,九爷撩开小西施的衣裳,看了看后背,那些如勒痕一般的紫痕居然变为红色。九爷点点头,常舒了一口气。
胖春子也看清了,他小声问九爷:“九爷,道道儿变红了,是不是好了?”
九爷把撩着衣裳的手放下,小声说道:“差不离了。”
接着,九爷让他附耳过来,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几句话,胖春子听完之后,脸上的神色有些不好看,叹口气后点了点头,说道:“行吧,这事儿我一准儿办妥。”
胖春子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他随后也跟着到了外面,对一个小子附耳几句后,那个小子听完之后,撒娇如飞出了院。
胖春子接着让所有人都离开。此刻屋里只剩他跟马九爷还有小西施。
九爷撩开棉帘子到了外屋,胖春子忙问:“我表妹没事了吧?”
“没事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应该就能醒过来。”九爷说。
胖春子脸上显出欣慰神情,紧忙拉过一张椅子,让九爷坐下,他又给九爷端过一碗温开水,让九爷润润嗓子解解渴。
忙活大半宿,九爷真有些累了,喝过水后,九爷点燃一锅烟叶,抽了几口后,闭目养神缓缓乏累。
胖春子自行咕咚咚灌了一大碗水,用袖子擦擦嘴角后,坐在椅子上喘大气。
这一夜好不凶险,如今天色大亮了,事儿总算了结了,邪祟除掉了,自己大功一件,功德无量,往后这一亩三分地,他的威望更高了。
想到此,他不由得沾沾自喜。
沾沾自喜之际,猛然间又想起一件事,忙低声问九爷。
“九爷,您老能不能跟我说说,老邪祟八狗子为嘛要把我表妹子赏给小唐,这其中定然有猫腻。”
九爷把眼皮睁开,摇头叹息一声,便要诉说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