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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天寒地冻一老乞,佝偻漆黑夜幕中

作者:大狮 当前章节: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28

“嗐!”九爷说,“小唐糊涂啊。”

胖春子忙问:“此话怎讲?”

九爷说:“那老邪祟把好事便宜小唐,只是借小唐的阳气养他的小崽儿。”

“小唐也有阳气?”胖春子问,“他那人平常弱不禁风,半死不活走道都喘,虽说前些日子又是吃肉又是吃补药,身子骨儿硬朗起来,不也是唬牌的么?”

“要的就是这样……”九爷接着说,“小唐往日身子虚,一旦补起来,阳气倍儿足,可存不住,来得快,去得也快。老邪祟正是看中这一点,把小唐那些补足了的阳气全输到你表妹子的体内,借着这些阳气养肚子里的崽儿。”

胖春子用力捶了自己大腿一下,狠狠地骂一句:“干他娘的,太缺德了!”

九爷不再言语,又点着一锅烟叶,自顾抽了起来。

一袋烟抽完,院里匆匆进来两个人,一个胖春子派出去的那个小伙子,一个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

“春子叔,我把二奶奶搬来了。”

胖春子忙站起身,朝着那个老婆子叫一声:“二奶奶。让您老辛苦了。”

那个老婆子马上说:“不辛苦,你让人找我,我不能不来。”

胖春子吩咐那个小伙子到院门口站岗,嘱咐他把院门关严实了,不许任何人进院。

等到那些小伙子到了院门外面把院门关好后,胖春子低声说:“二奶奶啊,事儿您都知道了吧?”

“都跟我说了。您放心,我嘴巴严,不会往外传。东西我也带着了。嗐,这也太缺德了,好好的闺女,嗐……得了,嘛也不说了,这位一定是城里来的马九爷吧?”

九爷忙说:“是呢。老嫂子,您喊我老九就是了。”

“可不能。您是贵人,我不能不敬。九爷啊,咱乡下人也不会说奉承话,有嘛礼数不到的地儿,您老多担待着。”

“哎呦。老嫂子,这是说的嘛话儿啊,您太客气了。”

客套一番之后,这位胖春子口中的二奶奶让九爷和胖春子在外屋坐着,她独自进到里屋。

不一会儿,走了出来,让胖春子找两个碗,再烧一盆温水。

胖春子立马去忙活,先进厨房拿来两个白瓷碗,而后去烧水。

二奶奶从腰间摸出两个纸包,将纸包中的药面儿分别倒入碗中,倒入水搅拌几下,一手托一个碗又进到里屋。

过了一会儿,胖春子端着冒着热气的大盆进到屋中,朝着里屋小声地说:“二奶奶,二奶奶,水我端来了。”

“放门口吧。”

胖春子把盆放下,从棉门帘中伸出两只手,把盆端了进去。

九爷坐下抽烟,胖春子坐不住,来回踱步,一脸急躁。

好一会子,突然里屋传出「啊呀」一声惨叫。

胖春子吓得哆嗦一下,想要冲到里屋看看嘛情况。

九爷横烟杆儿把他拦住,对他说:“女人的事儿,你个大老爷们儿能进去么?”

“可我……”胖春子一跺脚,“可我这不是担心么?”

“别担心了,这也算小产。”九爷面无表情地说。

胖春子没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棉门帘子撩开,二奶奶端着一盆血水走了出来。

“二奶奶,我表妹子咋样了?”胖春子迫不及待地问。

二奶奶说句「没事」,端着盆出了屋,走到墙角处,把盆里的血水泼掉,将盆放下,走回屋中。

进屋就说:“喝了我的药,睡下了,等到醒了,也就好了。肚子里面的孽种拿掉了,可心里的孽能不能拿掉,就看姑娘自己了。嗐……缺了大德了……”

二奶奶说着话,又进到里屋,接着又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红布小包袱。

“九爷,您要不要瞅一眼?”二奶奶对九爷说。

九爷点点头。二奶奶把布包打开,胖春子紧忙凑过去。

“这东西我见过啊!”胖春子面带惊讶,“先前那个让老爹砍死的丫头,肚子里面的东西跟这玩意儿一样啊!”

九爷和二奶奶都没有理他。二奶奶问九爷,这东西该怎么处置。

九爷说:“扔灶膛烧了吧。”

二奶奶把布包裹好,一把塞进胖春子手里。

胖春子紧忙托着布包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听到风箱呼啦呼啦的响声。

二奶奶说:“九爷啊,这里用不上我了,我就不待着了。您要是不急着回城里,回头让胖春子领您到我家认认门儿。”

“一定,一定。老嫂子啊,辛苦您了,我嘛也不说了,您慢走吧。”

又客套几句后,二奶奶自行离去。胖春子从厨房回到屋里,对九爷说:“烧了,烧的干干净净!”

九爷点点头:“让人敲锣打鼓放炮仗,派人传出话,就说邪祟除掉了,让大伙儿都踏实了。对了,别把我掺和进去,功劳都是你的,我不过是帮衬你一把而已。”

“九爷,这可不行!”胖春子满脸不悦,“功劳是您老的,要没您老,邪祟灭不了。是嘛就是嘛,我绝不能争功。我让全村人给您老磕头,感谢您老的大恩大德,再让他们挨家挨户轮流请您吃饭喝酒,您要不答应,我可不干。”

九爷一笑:“行吧,这里的事儿交给你来办,我岁数大了,熬了一宿,这会儿觉着浑身上下不得劲儿,我回我姐夫家里歇歇去,再熬下去,非把我这把老骨头熬干了不可。”

九爷说着话打了个哈欠,“哎呦,眼皮抬不起来了,不行了,我赶紧回去歇着去。”

九爷没再理会胖春子,大踏步出了院,接着快步朝前走。有跟九爷打招呼的,九爷也不理,脚步越来越快,逐渐变为小跑。

到了姐夫家,跟姐夫和姐姐交代几句话,不容老两口子挽留,夹着随身带来的一个小包袱,又拿了老姐姐腌好的一小坛子咸菜,出了村上了大道,脚下生风不停步往前快走。

九爷担心自己走慢了,就走不了了。这里的闲事,自己已经管完了,剩下的事儿,就交给胖春子处理吧。至于小西施的命运,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

要说九爷的命可真够苦,回到城里连口水都没顾得喝,就听说了宝贝徒弟干得好事。

现如今可好,气还没喘匀,又添了堵。

这便是以往经过。九爷诉说过后,海河蛟啧啧称奇,挑大指佩服九爷的侠义心肠以及九爷的能耐。

酒喝好了,饭吃饱了,海河蛟抱拳告辞。

辞别之际,九爷不免又是一番感激,感激海河蛟槐树坑中摸出骨骸,感激海河蛟除去水中一害。

海河蛟走后,九爷心情郁闷,让小臭把桌上的残余收拾了,他则自行进到小屋中。

此刻九爷顿感身心疲惫,躺在小炕上,将双臂枕在脑后,瞪眼看着黑乎乎的屋顶,一幕幕烦心事涌上心头,徒弟小六被关在牢中不知有没有受委屈,袁佑源那边也不知道咋样了,闫夫子躲在哪里,徐家又藏着什么猫腻,又是哪一个把屎棍儿和大芍药变成了那副模样……

这一幕一幕让九爷脑海不得清净,陡地坐起,点烟来抽,此刻唯有借助一锅老叶子解忧。

一袋烟抽完了,天也黑下来了。

天越沉,九爷这心里就越觉得憋得慌。索性让小臭独自看家,他出门溜达溜达,透透气儿,换换心情。

漫无目的,背着双手,信步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猛然抬眼一瞧,呦呵,前面不就是老教堂么?

“咳!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九爷停步遥望老教堂,四外漆黑一片,唯独这尖顶子的教堂有亮光。

“邪门歪道!”九爷随口说出这四个字。对于洋人的玩意儿,九爷似乎很是不屑。

九爷听人说过,洋人的地方不点油灯,也不点蜡烛,而是用电。

电这玩意儿可了不得,拳头大小的一个玻璃球,通上电之后,亮得刺眼,比正当午时的老阳儿还刺眼。

洋人管这种能发出刺眼亮光的玻璃球,叫做灯泡儿。诸多灯泡儿当中,属意国的最好。

记得前两年,县太爷胡鼎仁他娘过八十大寿,意国人不知从谁的口中听到了信儿,也不管胡鼎仁愿不愿意,在他家院墙上挂了一长溜灯泡儿,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白天不显山露水,到了晚上,可让津门的父老足足实实地开了眼了。

洋人弄来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好塞爆米花的炉子,也不知变了什么戏法,这个铁疙瘩冒着黑烟嘟嘟嘟响个不停,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铁疙瘩响了一会儿,邪门了,那些花花绿绿的灯泡儿一个个全都凉了起来,老少爷们儿看得傻了眼,这辈子没白活,可算是看见西洋景了。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了不得了,整个天津城,全都炸了锅,谁不想看西洋景啊?

小六嚷着去看,九爷本不愿意去,可又怕人太多,自己这个宝贝徒弟又不着调,万一人挤人一个不留神把他踩脚底下,就他这干瘦干瘦的身板儿,非给踩零碎了不可。

为此,九爷跟着小六一块儿去了。到了地儿,才知道天津卫原来这么不缺闲人,人挤人、人挨人、你推我搡,叫好的、骂街的、吵架的、哭嗓子的、嘛动静都有。

来看热闹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生怕看不着,都挤成三孙子样儿了,要是还看不着,不就白当孙子了么?

要不是有意公馆派来的洋兵端着洋枪跟衙门口那帮举着大棒子的丘八维持着,还不定乱成嘛样儿。

那一回,九爷虽然嘴上嘛也没说,脸上也没有表情,可心里也认为洋人的东西不赖,能把玻璃球点亮了,还这么好看,不容易啊。

九爷想起往事,叹了口气,他不是为津门父老不能用上洋人的灯泡儿叹气,而是又想起徒弟来了。

叹过气后,九爷又胡乱琢磨起来,他让袁佑源去老教堂打听信儿,此刻袁佑源应该就在这座老教堂中,也不知道小袁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更不知道小袁会不会因此而遭到连累……

嗐!不想了……

九爷不再多想,也不朝前走了,转回身要往回走。

刚走没几步,就听有个沙哑的声音哀求道:“这位好心的爷,赏个大子儿吧,我三天没吃饭了,这位爷,我求您了,发发慈悲心吧,可怜可怜我吧……”

叫花子?

九爷站住脚,扭头观瞧。

仔细瞧了瞧,可不是么,破衣烂衫,蓬头垢面,身旁丢着一根打狗的棍儿,面前放着一个破碗,此刻正佝偻在地上给九爷抱拳作揖呢?

这叫花子没说瞎话,他一定是真没吃饭,已经饿得不能给人磕头了。

九爷不免泛起同情心,他是个惜老怜贫的好人,最看不得穷苦人遭罪。

九爷明白,这是「耍单儿」的叫花子。

嘛叫「耍单儿」?就是没有加入锅伙的叫花子。津门的叫花子,必须拜团头、入锅伙,而后给寨主「献果」,也就是多多讨钱孝敬寨主爷。

寨主爷见你小子懂事儿,便赏你一块地皮,从此你就在这块儿要饭要钱,但不能越界,要是敢越界一步,立马挑断脚筋卸了大胯。

至于地儿好坏,那就全凭自己的能耐了,献的果多,自然给你一块风水宝地。

献的果少,您等着倒霉吧,哪儿最没油水,你就去哪儿,八成那块地儿住的人,比叫花子还穷气。

哨子崔不就是三家锅伙的寨主爷么,可津门大小锅伙有的是,似哨子崔这样的,就是这一行的大拿。

然而有一种叫花子,因为年纪太大或其他什么缘故,锅伙里面不要,便只能「耍单儿」。

这种叫花子到处挨欺负,白天不能出来要饭,多会儿等到锅伙里面的叫花子收了工,他们才可以出来要口馊饽饽垫肚子,而且还不能去繁华之所,只能找个狗不拉屎的地儿蜷着,求人赏一口饭或一枚大钱,往往一整夜也要不到一口饭,多少人饿死街头,尸骨无人掩埋。

如今求九爷施舍的这位,看年纪足有六七十了,这么大岁数还在街头要饭,一定是没有子女之人,死又死不了,活着也遭罪,跟条野猫野狗没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他能说人话。

九爷看不下去,紧忙用手在腰间摸了几下。没有小钱儿,只有一块银洋。

得了,好人做到底,给他吧。

「当啷」一声,九爷把银洋丢进破碗中,说一声:“天寒地冻的,别在这呆着了,快去买口热乎饭吃吧。”

老叫花子看着碗里的银洋,都傻了。就算是津门首屈一指的大户,也不可能把明晃晃的一块银洋丢进自己的破碗中。

九爷见叫花子傻了,苦笑一声,抬脚就要走。

那曾想刚要迈步,九爷右边脚脖子一把让人抓住了。

九爷一惊,大喝一声:“你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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