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您别走，我，我不让您走。”那佝偻在地上的老叫花子虚弱地说。
九爷纳闷，脚下一用力，把抓着自己脚脖子的手挣脱开。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哪有别人施舍你钱，你还不让人走的道理？”
“不是，不是，不是这么回事儿……”老叫花子嘴里「哎哎」个不停，极其吃力地爬起身，手心中托着那块银洋，“爷，您给错了。”
九爷一笑：“噢，我给错了？这怎么说的？”
老叫花子把托着银洋的手往前伸了伸：“您一定是把银洋当成铜板儿了。我要饭大半辈子了，从没有人赏过银洋给我，您给错了，一定给错了。爷，这钱我不能要，您，您拿回去吧……”
边有气无力地说着话，边把托着银洋的手又往前又伸了伸。
九爷心说话：“好一个老实的乞丐啊。这年头有谁不稀罕钱啊，似他这样的人，难得一见，难得一见啊！”
九爷把银洋拿回来，对老叫花子说：“你跟我走吧。”
“跟您走，去哪儿啊？”老叫花子言语之间有些慌张。
“我还能把你拐卖了不成……”九爷笑着说，“跟我走吧，我请你吃顿热乎饭。”
“哎呀，哎呀，可太好了，这可太好了，多少日子没吃过一口热乎饭了。”
老叫花子竟然有些哽咽了，“这位好心的爷，我这会儿一点劲儿都没有，没法给您磕头，等我吃了饭有了劲儿，我好好给您磕几个头，报答您老对我的恩德。爷，您积德行善，多福多寿啊……”
“好了，好了，走吧，去晚了，人家就上板儿打烊了。”
“哎哎哎，走，我跟您走。”
老叫花子费力地把地上的棍儿和破碗拿起来，一步三晃地跟在九爷身后，极为吃力地挪步。
九爷身强体健，脚步自然快而有力，等他走了几步之后，再回头一看。好么，那个老叫花子还在原地磨蹭呢。
饿过劲儿了，走不动了。
九爷摇头轻叹一声，赶忙回身走到老叫花子跟前，伸手托着老叫花子的胳肢窝。
“我搀着你走吧。”
“哎呀，可使不得啊，我这八百辈子没洗漱过了，浑身冒酸臭，您快别管我，人都说摸了叫花子要倒霉三年，您快撒开我，别让我脏了您的贵手……”
老叫花子想要挣脱，他不想自己身上的晦气沾染到好心人身上。
九爷居然乐了，朗声一笑说道：“你这个人啊，怎么还信这些啊？实在让人可发一笑，不过倒也是个实在人。跟你说了吧，我这人自小跟晦气打交道，晦气见了我，都要躲着走，我这辈子最不计较的，就是晦气。”
“真的啊，爷，你可别糊弄我啊，我惶恐了，我真不敢脏了您的手。”
“聩！”九爷又是一笑，“行了，别多说了，省口气儿吧，我搀着你，咱还能走得快点儿，你啊，就早一点吃上热乎饭。
饺子、面条、花卷、锅贴、大肉龙，随你可着劲儿吃，再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灌灌肠子缝儿，我问你，舒坦不舒坦？”
“我的娘啊，这是真的啊，我嘴里的大馋虫都爬出来了，咱快走吧，我肚子骂大街了，嫌我走得慢……”
“得嘞。走着！”
九爷这番话，让老叫花子无形之中凭添许多气力，脚下也不乱打绊子了，九爷搀着他拐了两条街，总算瞅见一家狗食馆儿。
狗食馆儿，最不入流的吃喝场所，最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卖酒之地。
外面看破破烂烂，进去瞅邋邋遢遢，充其量不过五六张破桌子，往往都是矮桌子配小马扎，而不是高桌高凳。
愿意进这里面的吃饭喝酒的，都是穷老百姓，要么是码头扛大个儿的苦力，要么是拉地牛子的脚夫，要么是撒网打鱼的渔户，要么是拉洋车的车夫。
总之，进狗食馆儿的都只是这一类下层人，稍微有点儿身份的人，打死也不会屈就狗食馆儿。
话说回来，狗食馆儿虽不是大雅之堂，可这里面大有乾坤，别看每天供应的饭菜打死了就那几样，可每一样都有滋有味，价格不贵而且实惠，有些小菜您还就必须到这狗食馆儿来吃，大馆子里面要么没有，要么不是那味儿。
还有一点，在这里面喝酒，不用在乎别人看你的眼光，您哪怕只要几颗花生，喝一壶最便宜的酒，也丝毫没人瞧不起你。为嘛？都这穷德行，谁瞧不起谁啊。
最重要的一点，您能在这狗食馆儿中听到各路来的新鲜事儿，其中多是些大户人家的风月之事，被来此喝便宜酒的穷哈哈们说得天花乱坠，好似他亲眼看见了一般。
末了，还要品头论足、大侃特侃自己对这些不伦之事的见解，一番胡诌八扯、没头没影的高论之下，人人都成了诸葛孔明、刘伯温。
待得喝完最后一口老酒之时，高论也就此结束，狠狠地骂一句「怪该」，然后晃着肩膀、摇着屁股，哈哈笑着，大摇大摆离去，一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派头，好不潇洒，好不气魄。
回透风漏雨的破窝棚睡一大觉，转天接着卖汗珠子，看到那些被自己在狗食馆儿诅咒过的阔爷大户，立马点头哈腰，极具奴才之相。
到了晚上，再次拿着卖汗珠子赚来的几枚小钱，继续到这狗使馆儿中高谈阔论一番。
九爷站在外面，朝里面看了两眼，接着对老叫花子说：“咱进去。”
说着话，搀着老叫花子进到里面。
狗食馆儿雇不起伙计，老板一个人忙里忙外，又当大掌柜子，又是小力巴儿，刷锅洗碗也是他一人。
到狗食馆儿，不用老板让座，看到哪张小桌子空着，直接坐过去就是。
喝一个大子儿一壶的便宜酒，还要老板伺候，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
老板守着炉子坐着发呆，知道外面进来人，也不急着看是谁，慢慢悠悠、带搭不理地抬起头扫了一眼，没看清九爷，先看清叫花子了。
老板气不打一处来，来这儿喝酒的已经够穷根子的了，怎么还进来个比穷根子还穷的花子。
“出去，这没剩饭打发要饭花子。”
老板说话挺横，丝毫不带一点儿同情。
“老赵啊，看清楚了，是我啊。”九爷搭话了。
老板姓赵，年龄有五十来岁，因此九爷管他叫老赵。
老赵揉揉眼，仔细一瞧，叫花子旁边站着马九爷。
“哎呦喂，九爷，贵客临门了。您瞧这事儿闹得，恕我眼浊，您多包涵。”
老赵紧忙站起身，一个劲儿抱拳赔不是。
屋里还有两个喝小酒汉子，都跟九爷认识，马上站起来给九爷搭话。
九爷让他们不必多礼，喝自己的酒就是。
老赵明白了，九爷这是积德行善呢。
心里尽管膈应叫花子，嫌这种人身上带着晦气，可碍着九爷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
九爷搀着老叫花子，在最靠里的一张小桌前坐了下来，问老板：“有嘛能解馋的么？尽管上，这是给你的。”
九爷把那块本来要给老叫花子的银洋递了过去。
老赵竟然不敢伸手去接，光剩瞪俩眼冒傻气了。
那俩喝酒的壮汉一瞧那块明晃晃的银洋，酒也不喝了，眼馋的不行。
“我说，怎么还愣神了，这不是钱啊？”九爷笑着说。
老赵咽了两口唾沫，说话有些磕磕绊绊：“钱，钱是钱，可，可可，可太多了，买卖太小，没，没零钱找。”
“聩。谁要你找零了，这就是给你的，不用找。”九爷又说。
“那那那，那怎么成啊，不成，不成，我，我不能要。”老赵眼里带着钩子，恨不能把那块银洋勾进自己的口袋，可嘴里却说不能要。
似他这种小馆子，一个月顶多赚一块银洋，九爷出手如此阔绰，他真有些惶恐了。
“这样吧，这块银洋我押你这儿……”九爷用手指着老叫花子，“往后他到你门上乞讨，你赏他一口温水一口饽饽就行，你施舍多少，都记我的账上，回头我按月给你清账就是。来，拿着，你要不拿着，我可不高兴。”九爷将银洋塞进老赵的手里，表情认真地看着老赵。
老赵已经把银洋拿到手里了，他就不能让这块银洋跑了，忙说：“都好说，九爷快坐，我瞅瞅还剩下什么能吃的。”
九爷坐了下来，随手在炉子上冒着热气的大铜锅内拎出一壶酒。
小馆子的规矩，一到天冷之后，炉子不断火，上面架着大锅，锅里面摆满一瓶瓶老酒，喝酒的人自己去拿，喝好之后再按照桌上的瓶子结账。
九爷拿过两个酒盅，给老叫花子斟了一盅，接着自己斟了一盅。
借着屋里那盏大号的油灯，九爷看清面前这个老叫花子的模样。
真真儿太惨了，人都脱相了，两眼深陷一团死气，满脸的污垢不知道多久没洗过，头发胡子早已擀毡了，好似破抹布挂在脸上，嘴唇干裂全是口子，嘴里没剩下几颗牙，好似黑色枣核嵌在牙床上。人要混成这幅尊容，真不如死了的好。
九爷惜老怜贫，不免有些心酸，端起酒盅对老叫花子说：“老兄，你喝酒么？”
老叫花子诚惶诚恐，哆哆嗦嗦地端起酒盅，磕磕绊绊地说：“喝，爱喝着呢，可，可多少日子没喝过了。”说着说着，眼眶儿湿了。
九爷一笑：“那好，咱俩萍水相逢，这就是缘分。来，咱喝一盅。”
九爷一仰脖，一口酒咽下。
老叫花子哆哆嗦嗦把酒放在嘴唇上，先是提鼻子好好闻了闻，虽说这是最便宜的酒，可对于老叫花子来说，这抵得上玉皇大帝的琼浆玉液。
嘴唇哆嗦着把酒喝到嘴中，慢慢地咽下去，哭了。
“真好喝，真好喝……”
“好喝啊？那好，咱多喝一点儿。”九爷又把酒给他斟满。
老赵走过来，笑呵呵地说：“九爷啊，咱这小店您也知道嘛意思，东西不多了，还剩些零碎儿，我给您拼个大盘儿。
还有些面条，我切点肉丝儿，给您煮上两大碗肉丝面，在窝俩鸡蛋，您看成么？”
九爷笑着说：“我一点儿都不饿，无非是陪着这位老哥来吃点热乎饭罢了。行啊，你办事，我放心，有嘛算嘛，咱不挑剔。对了，还有花生米么？”
“有有有，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老赵转身端过一盘花生米，又拿过几个咸鸡蛋。让九爷先吃着，他去下面条，切拼盘。
一见有吃的，老叫花子眼珠子都蓝了。
“吃吧，不是嘛好东西，凑合着吧。”九爷说。
“那那，那我，那我可要在您面前丢人了啊。”老叫花子说。
九爷一笑：“不丢人，吃吧。”
好么，老叫花子真是个饿死鬼投胎，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大手抓起花生米就往嘴里填，咸鸡蛋都来不及把皮儿剥了，囫囵个儿往嘴里嚅，噎的一个劲儿翻白眼儿，好悬没噎死。
九爷怕他噎死了，一个劲儿劝他慢点儿吃，没人跟他抢。
老赵端过一个大拼盘，猪脸、猪肝、猪大肠、猪心、猪肺，好一个酱货大拼盘。
老叫花子一见有肉，抓起来就往嘴里填，就差把盘子也嚼了。
九爷一把将拼盘端起来，说道：“老哥，我知道你饿了，但咱可不能这样吃啊，不怕你吃，是怕你肠子受不了。你啊，听我的，慢慢儿吃，这些我一筷子也不动，全是你的。你要不听话，我可不让你吃了啊。”
“听话，我听话，好人啊，您快放下吧……”
九爷把盘子重新放桌上，老叫花子咽了两口酒，这回不用手抓了，改用筷子夹了。
两大碗冒着热气的肉丝鸡蛋面端上来，九爷让老叫花子慢慢吃，两碗都是他一人的。
老赵站在一边看了会儿，低头在九爷耳畔说：“九爷，不是我心狠，天底下这样的人海了去了，指着好心去管，到多会儿也管不过来。”
九爷一笑，说：“若是能管就多少管点儿，一顿饭对你我来说不是什么事儿，可对他们而言，兴许就能救他一条命。算了，别多说了，我心里有数。”
“嗯嗯，好好。”
老赵也没嘛事，索性拿过一个马札，坐在九爷跟前，跟九爷东一句西一句的侉聊。
那俩喝酒的汉子，时不时也跟九爷搭几句话。
天爷，这老叫花子肚子好赛无底洞，桌上能吃的，全让他吃下去了。
“老哥，吃好了么？”九爷问。
“好了，好了，刚刚好，我再喝点酒成不？”
“成啊，喝吧，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嗯嗯，好人啊，我算是遇到好人了……”老叫花子自己从大锅中拿酒来喝。
喝了一会儿，老叫花子眼神儿有了精神，说话也有力气了。
他对九爷说：“我肚子里有了食儿，眼珠子也好使了，耳朵也听得清了，您是杨庄子那个老义庄的马九爷啊。”
“是啊，正是我。”
“九爷啊，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人啊。”
“哎呦，可不敢当。”
“九爷啊，我这人没嘛本事，可我多少懂得一点相学，会给人看相。”
九爷一听他说这番话，觉得有趣，随口就说：“原来老哥会看相啊，那你看看我，该着倒霉呢，还是走远呢？”
“走运，走远，您一定会走远。”
九爷和老赵，还有那俩喝酒的汉子哈哈大笑。都认为老叫花子是说拜年的好话，逗九爷开心。要真有看相的本事，何至于当要饭花子。
老叫花子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突然止住笑声，对九爷说：“好运不假，可必须先把眼前的厄运消除才行。”
此言一出口，再没人笑了。
九爷一皱眉：“老哥，这话怎么说的？”
老叫花子往前探了探脖子，压低声音说：“九爷，您要有一灾。而且我还猜出，那所老教堂里面，一定有你要找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