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叫花子说自己本打算到前院那座刷成白墙的小屋找洋鬼子讨赏钱,却找不到道了。
一来肚子里面没食儿,饿的脑袋不灵光。二来经由大粪熏了这老半天,脑袋更是昏呼呼,他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教堂又大,洋人还尤为喜欢红花绿叶,因此种了好多梧桐。
老叫花子绕了两圈儿,可绕来绕去,总是绕回那十几棵梧桐树附近。
莫非鬼打墙了不成?
老叫花子纳闷,有心要走,可又不甘心。累死累活把大粪池子掏干净,拿不到赏钱,自己不就成了白给人干活的傻屌了吗。
拿不到赏钱,还就不走了!
抬头看天,月朗星稀。月光映照大地,尽管没有下雪,但也是一片白茫茫。
又绕了一圈儿,猛然间瞧见一个小门。
走近了再一瞧,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老叫花子也没多想,推开小门,迈步进去,嘴里小声喊着:“大人,洋大人,我找不着道了,有人没,洋大人,您在哪儿呢……”
喊了半天,没人搭茬。
老叫花子心说,可真是倒霉透顶啊,这八成是个荒院,洋人不住这里。
可不是么,院里种了许多梧桐树,树叶落了满地,都没人清扫。
靠着墙倒是有座小屋,可不是白墙,而是黑漆漆的砖墙。
老叫花子不敢多待,他怕教堂里面丢了东西赖到自己头上。
洋人占大清国的地盘可以,你要拿他一根针就不可以,他备不住要了你的命。跟这些不讲理的洋孙子共事儿,要多长几个心眼才行。
转身刚想走,忽听到小屋之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听到哭声,嘤嘤地哭泣,声音不大,却也能听清。
是个女子的哭声。老叫花子心眼一动,瞅着小黑屋盘算起来。
以往总看见有人趁着三更半夜顺着后门往外搬东西。前一阵子刚看明白那些人搬运的是死人,死了的女人。
老叫花子想起了在坊间听到的传闻,有人说洋鬼子稀罕大姑娘,糟踏死后,就偷偷埋掉。
别真让人说中了,那所小黑屋里面,可别真是洋人拐来的良家?
照理说,这事儿自己管不着,想管也没法管,就算立马到衙门告状,衙门也不敢派人到洋人的地盘抓人。百姓怕衙门,衙门怕洋人,这是在辙的。
可洋人怕嘛呢?
“嗐!管那些闲事儿干嘛啊?”
转身往外走,可迈出几步之后,腿肚子却好似灌了铅,迈起来格外吃力。
去他娘的吧!不能让洋人把好好的良家给糟蹋了。
这个老叫花子,也不知哪来的一股英雄气魄,快步走到小黑屋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他怕自己听错了,因此要仔细听一听。
没错,是女子的哭声,一点儿都不假。
“我说,里面是谁啊?”老叫花子压低声音朝里面问着。
话音未落,里面的哭声止住了。
“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掏大粪的,走迷糊了才到了这里。我听到你在里面哭,不忍心不管,你要真是被洋鬼子拐来的,你答应我一声,我把你放出去。”
好个老叫花子,他想做侠丐。
好半天,里面没人搭话。
老叫花子不免有些着急,又催问一句:“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要不说话,我可走了啊。”
“别走,好人,你别走。”
呦!里面说话了。娇滴滴的,还挺好听。
听声音岁数不大,往大处说,顶多二十。
“我不走,你要真是被拐来的,我就把你放出去。你要是心甘情愿的,我就不管了。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是被拐的,还是心甘情愿的。”
老叫花子不住朝四外看,生怕那些洋玩意儿这会儿跑进了,到那时里面的不但救不成,他也活不成。
“我是被拐来的,被他们折磨的好惨啊……”里面又哭上了,“好人啊,救我啊,救我啊……”
“嘘……别叫唤了,我这就把门弄开,把你放出去。”
门上挂着锁,老叫花子拽了拽,没拽开。这可咋办啊?
挨着脚边有块石头,拿石头砸锁?
扯淡,一砸不就把洋人招来了么。
急的老叫花子一个劲儿放嘟噜屁。
咦!那是个嘛?
挨着墙角有东西。
走近一瞧,一截铁条。
这是个好东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八成老天爷知道今晚有人要救那小黑屋中的女子,提前派大罗真仙把这铁条放这儿的。
快得了吧。要真有大罗真仙,还用你个臭要饭的叫花子干么,大仙不比你能耐,一口气就能把锁吹开,接着腾云驾雾把人救走了,还用费这老鼻子劲,用铁条撬锁。
不管为嘛有截铁条靠墙角竖着,总之有这玩意儿在手,事儿就好办了。
这老叫花子,使出吃奶的劲儿。
“嘿呦,我就不信撬不开你。要知道,爷爷年轻那会儿,也拧过门撬过锁,老来老来混成要饭的花子了,早先我可不是要饭的,我他妈捡破烂的!”
这老家伙,嘴里不闲着,通过瞎白话的方式不断给自己打气。
“撬不开你,撬不开你,我是你孙子!怪了,为嘛锈成这样呢……”
老叫花子看清了,那个铁锁锈迹斑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再看锁鼻子,同样锈迹斑斑。照这样看,应该锁住很久没有打开过。不对啊,要是没人打开过,是怎么往里送水送饭的呢?
老叫花子一个劲儿纳闷。
纳闷归纳闷,手上可没闲着,仍玩命用铁条撬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锁。
「咔吧」一声,锁撬开了。
由于用力过猛,老叫花子足足实实摔个大腚墩儿,险些没把老腰摔断了。
呲牙咧嘴爬起身,来到门前,把锁摘掉,伸手轻轻推门。
“吱扭……”
门被推开一条大缝。
就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子霉臭味夹杂着潮气扑面而来。
“娘啊,这么臭?比我住的狗窝还汆鼻子。洋鬼子真不是人,怎么能把好好的一个人关在这里面的,缺德啊,缺八辈大德了,生个儿子没屁眼儿。”
老叫花子没把门全部打开,而是顺着打开的门缝侧身挤到里面。
里面漆黑一片,隐隐约约见到有个人蹲在地上,一袭白衣,披头散发,正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大姑,聩,这位大姑,别哭了,走吧,待会洋鬼子来了就麻烦了。”
老叫花子一面怯生生朝外盯着,一面催促那女子快走。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把门都给你撬开了,你为嘛还不走啊。我说,快别哭了,再不走开不及了,快着啊……”老叫花子极为着急地催促着。
“我站不起来,你扶我一把。”那女子说。
“真麻烦。得嘞,好人做到底,你快跟我走,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乱打鼓,都快蹦到嗓子眼儿……”
老叫花子弯腰去搀扶那女子。将那女子将要搀扶起身时,那女子用手拨开长发。
老叫花子跟她打了个对脸儿。
“你?娘啊,鬼啊!”
老叫花子好似中了邪,撒腿就往外面跑,也顾不得找洋鬼子要赏钱了,光剩一门心思逃命了。
逃出老教堂之后,老叫花子顺着大路一直跑下去,直到彻底跑不动了,才算收住闸。
他瘫坐在冷冰冰的地上,浑身上下冒着虚汗,一个劲儿打激灵。
双手合十,哆哆嗦嗦念佛,求佛祖保佑自己,别让那个没脸的女人追上来。
嘛玩意儿,没脸的女人?莫非不要脸了么?
当然不是,老叫花子回想起来依旧后怕。那女子压根就没有脸,也不能说没有,有脸但是没有五官,一张脸烂烂乎乎,好似把一盆搀着颜料的豆腐渣扣在脸上一样。换做谁,谁不怕?
老叫花子对九爷诉说这些经过,只把掌柜子老赵和那两个喝酒的汉子惊讶的目瞪口呆,而九爷也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九爷善于察言观色,他从老叫花子的表情之中看出,这老家伙并不是说谎,而是真真正正亲身经历过的。
到底他看到的是人是鬼?暂且不好下定论,唯有亲眼看到,才能辨别真伪。
九爷心里越发觉得老教堂里面不简单,藏在其中的秘密绝不是自己可以想象的。
“哎呀!小袁不会有麻烦吧?”九爷心中打一激灵,生怕袁佑源出事,要那样的话,不就把挺好的孩子给糟践了么?
九爷心中忐忑不安起来,有心要去一趟老教堂,把袁佑源找回来。
可那地方自己压根进不去,凭借自己这身本事,倒也可以凭借蹿房越脊的本领顺外墙翻到里面。
但那样一来,自己不就成了蟊贼了么。再者说了,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办?
九爷是亲眼见过洋人开洋枪的,那生铁打造的铁管子,「砰」一声响,就能把牛一般的汉子打个穿心过,隔着数十米,就能要人命。嗐……武功在洋枪面前,任嘛用也没有,这可怎么办呢?
九爷紧缩双眉,不觉发起愁来。
“谁?你是谁?九爷,九爷,外面有人!”
老赵冷不丁一声咋呼,把屋里所有人都吓一跳。
老赵声音凄厉,充满惊慌,定然看到些令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九爷一把拽出腰间别着的烟杆儿,大步流星出了屋。
那俩喝酒的汉子,一个拎起马扎,一个抄起炉子边的火筷子,跟着九爷追了出去。
出去一瞧,黑乎乎一片,四外一片死寂,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九爷好似一尊铁佛,手持烟杆儿站立夜幕之中,一对招子透亮光,朝着四外踅摸。
踅摸半天,嘛也看不见。
扭回身快步回到狗食馆儿中,问老赵:“你一惊一乍的,究竟看到嘛了?”
那俩汉子也随着九爷进了屋,两人也催问老赵究竟看到些什么。
老赵惊魂未定,顺着额头滚汗珠子,好半天才磕磕绊绊说道:“人,是人。”
“嗐!人有嘛值得你咋呼的?好么,你可真是吓死人不偿命啊。把我吓死了,你这儿不就少了一个酒客么?”其中一个汉子说道。
另一个汉子接过话茬:“是啊,人吓人,吓死人,这道理你不懂么?还以为你赵大掌柜子嘛也不含糊呢,原来也是虚的。”
九爷抬手拦住二人说话,望着老赵那张惊魂未定的脸,语重心长地问道:“老赵,你说,你看到的那人长得嘛样儿?”
“尖,尖嘴猴腮,呲着牙,瞪着眼,眼珠子冒光,看着是人,可,可又不是人。是个,是个……”老赵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
“一会儿是人,一会儿不是人,到底是个嘛啊,你倒是说啊?”一个汉子着急地催问。
“我说不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总之不是人,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啊,我嘛也没看见,千万别来找我……”老赵闭着眼合着掌乱拜四方。
老赵这么一闹腾,那俩汉子也冒了虚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哑巴了。
九爷把老赵扶到里面那张桌子前,老叫花子张着缺牙的嘴巴,脸上也显出不安神色。
他抓起酒壶,也不用酒盅,嘴对嘴往喉咙里灌,似乎要借助这壶老酒压制心中的胆怯。
九爷对那两个汉子说:“酒也喝好了,你俩快些回去吧。”
那俩人别看是五大三粗的壮汉,这会儿都怂了,俩人不敢出门,可又不好意思说因为害怕而不敢出门,只说是要陪九爷和老赵多待会儿。
九爷看出他俩的心思,于是说:“既然你俩想多待会,我看这样好了,你俩帮着把门关了,今晚上咱谁也不走了,守在这里陪老赵。你俩可愿意啊?”
“愿意。太,太愿意了。”
“愿意。有嘛不愿意的啊,都是熟人,我们俩都是光棍儿,回去也是一个人睡冷炕,不如在这儿陪老赵。”
两人紧忙把门关好。
门管好了,心里踏实多了。两人赶忙凑到九爷跟前,他们知道九爷有能耐,挨着能耐人只有好处没坏处。
小屋热气腾腾,暖暖和和,酒有的是,管够。这会儿就算给老赵钱,老赵恐怕也接不住。
既然他接不住钱,那就喝他不要钱的便宜酒。嘿,这俩小子,倒赶上好事了。
九爷让老赵喝点酒压压惊,并不住开导,让他不必担忧,少要害怕,兴许是刚才听老叫花子说那些邪性事儿上了心头,心里本来就有些突突,冷不丁往外一瞅,极有可能看走眼,也许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一场虚惊罢了。
任凭九爷如何开导,老赵始终摇头,他信誓旦旦地对九爷说,他一定没看花眼,那就是个令人感到恐惧的东西。
他坐在门口那张小桌前,看得一清二楚。待他起身惊叫时,那东西一下就不见了,速度之快,只瞬息之间。
见他如此肯定,九爷紧锁的双眉不觉地又拧紧一些。他心中盘算,老赵若是没看走眼,那么他看到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