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围在一处，喝着闷酒，有一句无一句的说着可有可无的话，不过是为了打破沉闷罢了。
老叫花子起身离座，晃悠着走到炉子前，拿出一壶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接着自顾笑了起来。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也根本没人想知道。
“好哇，总算痛痛快快喝美了一回。”老叫花子把酒壶放下，眯着醉眼对九爷说：“九爷啊，您几位呆着吧，我走了。”
“怎么，你要走么？”九爷忙问。
“是啊。我在野外呆惯了，如今这里暖暖和和，我反倒浑身上下不得劲儿了。九爷啊，您是好人啊，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您这样的好人。”
老叫花子又笑了，醉眼之中有些湿润，“好了，不多说了，我走了。九爷，咱回头见。”
“先别走！”九爷忙站起身，走到老叫花子跟前，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老叫花子的肩头，“老哥，一天比一天冷了，你这身破棉袄太单薄，我这是新作的，你穿着吧。”
“九爷，可使不得，我不能再要您东西了，万万使不得……”老叫花子紧忙把棉袄往九爷手里塞。
“听我的，穿着！你要不穿，我可要翻脸了。”九爷瞪着眼说。
“我……”老叫花子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说：“九爷，您可太拿我当人了，我该说些什么好呢？”
“嘛也不必说，相遇就是缘分，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咱俩往后总能见着。以后饿了，来这里吃一碗面，吃完就走，账算我的。要是不愿意来这儿，就到义庄去找我，我管你酒肉吃。”九爷一脸和蔼之情，言语之中带着诚恳。
“嗐，好人啊，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啊。好了，我嘛也不说了，九爷，多保重。还是那句话，您是大好人，不管遇到嘛事儿，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往后您的命啊，只有好，没有坏。”老叫花子擦着眼角泪花，对九爷说着。
“好！借老哥吉言。”九爷笑了。
“走了，走了，回见，几位，回见。”老叫花子拄着棍儿，托着破碗走到门前，开门走了出去。
九爷随他走到门外，看着他一步一步远去，心中很不是滋味，偌大年纪一个老者，居然还要遭这些罪，实在令人于心不忍啊……九爷不免又是一声长叹。
回身走到小馆儿中，把门随手掩好，走回座位，与仍旧心有余悸的老赵说着闲话。
可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夜啊。
天亮了，红日东升，万道金光照大地，阳气胜，则阴气衰，也自不必担忧害怕了。
将门板打开，一股股凉风瞬间灌入小屋之中。经由凉风一吹，倦意全无。
九爷不放心孤身在义庄的小臭，忙告别老赵以及那两位酒友，大步出门去，身穿棉布小单褂直奔义庄中。
“九爷，这一宿没见着您，您老这是去哪儿了？我担心的一宿没合眼……”
小臭见到九爷，一个劲儿问着，胖乎乎的脸上挂着愁容和倦意，他没说谎，真就一夜没睡，一是担心九爷安危，二是孤身一人在这义庄之中，看着那十八口红漆寿材，他吓得不敢睡。
九爷从枕头下摸出几枚小钱，让他自己去买点吃的。
小臭说自己不饿，晚上睡不着，啃了几个凉饽饽，灌了几碗凉白开，这会儿一点都不饿，就是憋得难受，想上茅房。
小臭捂着肚子出屋上茅房，他刚出去，就进来一人，正是秀儿。
“九爷。”秀儿跟九爷打招呼。
“哦，秀儿啊。”九爷知道，秀儿又是打听小六的消息来的，这丫头真是个有心人啊，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徒弟真心实意的好。
秀儿两眼通红，显然是哭过。她一手抓着衣襟，一手从花棉袄里面掏出一个布包，放在九爷面前。
“九爷，我瞒着我爹多烙了两张糖饼，您给六子哥送过去呗。您也知道，衙门里面吃得东西猪都不吃，六子哥身子骨儿本身就瘦，我怕他，他……”说着说着，秀儿抽泣起来，一个劲儿抹眼泪。
九爷伸手一摸，布包还是热的。
昔日有马大脚为朱重八胸口藏饼，今日有孙秀儿为齐小六棉袄藏饼，都是有情有义的女子啊。
九爷很是欣慰，自己百年之后，徒弟有人疼了，不用自己操心了，这对有情人，他无论如何也要撮合到一块儿。
“秀儿啊，你回去吧，我也正想去衙门看看小六。你放心，衙门里面咱有熟人，不能不给我面子，糖饼我一准儿送到小六手里，看着他吃完我才离开。”
秀儿脸上有了一丝笑容，赶紧擦抹干净脸颊上的泪水，「嗯」了一声后，甩着脑后的大辫子，快步出了义庄。
小臭提着裤腰带进了屋，问九爷：“九爷，那丫头又来打听六哥的事儿了。咦，这是嘛啊？还挺香，给六哥的？啧啧……嗐……为嘛没人这样对我呢？”
他很是羡慕，又很是嫉妒，他突然想起莲儿来了，论长相、论身段，莲儿可比秀儿要强得多，既然瘦鸡有了秀儿，我何不把莲儿勾搭到手，到那时我就跟瘦鸡就成连襟了，嘿嘿……
他一个劲儿傻笑，九爷扭脸看着他，猜出这臭小子没憋好屁。
“小臭啊，你辛苦点儿看着家，我还要出去一趟。”
九爷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穿上，把裹着糖饼的布包踹进怀里，勒紧腰间的缠腰布，把烟杆儿别好了，这就要出门。
“您又要出去啊，您是去看六哥吧？”小臭问。
“是啊，也不知道他如今嘛情况，我过去看一眼，有人找我，让他晚点再来。晌午头，我要是还没回来，你自己弄点吃的，不用等我。”九爷交代几句后，大步出了门。
小臭望着九爷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又泛起羡慕嫉妒，要是我也有个这样的师父该多好啊……
一路无话，只说九爷快要走到衙门之时，远远望见衙门口聚满了人。九爷心中打起疑问，莫非衙门口又有什么热闹看么？
“这不是九爷么，您老也去看热闹啊？”
有人跟九爷搭话。九爷扭脸一看，认得，是海河上打鱼的渔户，外号大惹惹。
“是大惹惹啊，怎么着，衙门里面出嘛事儿了么？”九爷问。
既然外号叫大惹惹，自然有一张天花乱坠的破嘴，要不然不配叫这个外号。
“咦！可不是么，衙门惹着洋人了。”大惹惹一脸兴奋地说，“可有热闹看了，衙门口的这帮孙子，平日拿咱们不当人看，牛皮哄哄谁也不服，可他们服洋人，怕洋人，胡鼎仁牛不牛，可见了洋大人，他照样崴泥。有这种好事，谁不愿意凑热闹啊，看衙门口的孙子们怎样舔洋大人的腚。”
大惹惹愈发地兴奋，就好像洋人替他出了一口恶气赛的。
“哦，这样啊。那你知道是嘛事儿么？”一边往前走，九爷一边问。
“死人了。打死人了。”大惹惹说。
“打死人了？谁打死谁了啊？”九爷问。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啊。说是昨晚老教堂里面传出洋枪声，早上洋鬼子直接到衙门来闹，说有人潜入教堂之中，不但打伤了他们的人，还差点儿把房子烧了，于是他们开了枪，把人打死了。
让衙门把死尸抬过来，还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跟前些年火烧望海楼赛的，最后不还惊动了皇帝和老佛爷了么，要不怎么能惹出十八条好汉顶锅杀头的壮举。
您也知道，洋鬼子顶不讲理，比混混儿还不够揍，你要不让他舒坦了，他又把炮船调到大沽口，耀武扬威吓唬人，动不动就往岸上开炮。您说，这帮洋孙子多他妈的损吧。”
九爷听他这么一说，忙加快脚步，他心里忐忑起来，想起了袁佑源，生怕挨了洋枪的人就是袁佑源。
“九爷，您别急啊，等等我啊……”
不等大惹惹，九爷脚底下带风，眨眼工夫就挤到人群中。
“劳驾让一让，让一让……”
九爷此刻已然嘛也顾不得，不管别人骂街也好，推搡也罢，一股子蛮劲儿挤到前面一瞧，九爷愣住了，他认出了那是谁。
破门板之上，躺着一具尸首，脸面已经血肉模糊，分辨不清容貌，但凭借身上的穿着，九爷认出那是谁。
那不是袁佑源，而是那个老叫花子，就算九爷认不出他的脸，也认出他身上那件棉袄，那正是九爷送给他用以御寒的棉袄。
悲伤之情涌上心头，九爷摇着头，不住地叹息着，心中哀叹道：“老哥啊，你好傻啊，为嘛非要去惹洋人呢？”
突然之间，九爷明白过来，心中自问：“难道，难道你是为了我么？”
九爷彻底明白了，老叫花子一定想偷偷潜入教堂之中，把事情弄明白，给自己一个交代。
“嗐……老哥啊，我不过施舍你一顿饱饭罢了，你又何苦搭上自己这条命呢……”九爷心中五味杂陈，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让开，都让开，想死是不是，不想死就滚一边去……”
九爷抬眼一瞧，衙门口的丘八们一个个如狼似虎，驱赶围观之人。
紧接着，里面走出一些人。
九爷看清了，走在前面的两人一个是头戴官帽，身穿官袍，那是太爷胡鼎仁，一个是身穿西洋大礼服的洋人。
胡鼎仁卑躬屈膝，十分殷勤地往外送客。洋人仰首挺胸，一脸得意。
后面跟着一群幕僚，还有几位绅董，这些都是来替胡鼎仁出谋划策，顺带向洋人求情的。
九爷恨的压根儿痒痒，眼珠子冒火，双拳紧攥，恨不得一步冲过去，朝着那秃脑瓜洋鬼子的鹰钩鼻子上重重搥几拳，为惨死于洋枪下的老叫花子出口怨气。
“呦，九爷，您也来了，您让让，快让让吧，洋鬼子好不容易给打发走了，别再让胡大人生气了。”
说话的正是衙门里面的副班头黄天玄，他见九爷眼珠子冒火，紧忙把九爷拉到一边儿。
直到洋人上了一挺小轿之后，黄天玄才把抓着九爷胳膊的手松开。
胡鼎仁一众朝着小轿一个劲儿抱拳作揖，目送小轿远去之后，纷纷朝着小轿啐唾沫骂大街。
胡鼎仁尤为骂得凶，楞是当着津门父老的面儿，把洋鬼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可见在他心中，也是极为憎恶这些洋鸟的。
胡鼎仁一众进去之后，九爷松开紧攥的双拳，叹口气后，问黄天玄：“黄班头，这具死尸怎么处置？”
“嗐，还能怎么处置，暴尸一天，让大伙儿都来看，算是以儆效尤，省的有人再去洋人的地盘捣乱。”
“不觉得太缺德了么？”九爷说。
“怎么不觉得。他娘的，这些洋孙子，忒不是东西，这一瞅就是个要饭的叫花子。
十有八九是饿的脑子糊涂了，溜到里面找吃的，结果好死不死，挨了洋枪子儿了。人都死了，何苦还要这样呢？唉，缺德啊，缺德。”
“黄班头，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把死尸带走，我给他葬了，省得把你们麻烦。”
“这……”黄天玄思量一下，“那您等着，我进去瞅瞅，要是太爷不发火了，我问他一声，看能不能让您把人带走。”
“那就有劳您了。”
“咦。对了，您管这事儿干嘛啊，您跟他认得么？”黄天玄疑惑地问。
“不瞒您说，还真有过一面之缘。再者说了，不管认得不认得，既然遇上了，管一管也无妨。”
“噢，这样啊？对了九爷，还有一件事儿，屎棍儿和大芍药究竟被谁害死的，闫夫子又找到没有？您也知道，我等着您的信儿呢。”
九爷明白了，黄天玄是想套他的话。如今黄天玄一心要扳倒张老八上位，凡事都想争功，借此在胡鼎仁面前邀功，顶替张老八的总班头一职。
“正在找着呢，稍微有些眉目了。你放心，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绝不告诉张老八。”
九爷这句话说得明白，黄天玄脸上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抱拳。
黄天玄极为高兴地进到里面，等了老半天，他才出来。
走到九爷跟前，朝九爷笑着说：“九爷，经由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在胡大人面前一通白话，他动了心，说可以让人把死尸弄走。”
“哦。我先谢过黄班头。”九爷紧忙抱拳。
“别介啊，咱谁跟谁啊？我不也要您帮衬着吗？”黄天玄呲着黄牙笑着说，“对了九爷，您怎么把他弄走啊。我要不要找俩叫花子，给您背回去。”
九爷一摆手：“不必了，我自己来就是了。”
“呦！九爷，您老可真局气啊，我真佩服您。得嘞，嘛也不说了，您多辛苦吧。”
黄天玄从一个衙差手里接过一条鞭子，比比划划，要围观的人都让开，别碍着九爷的事儿。
九爷走到老叫花子尸身近前，单膝跪地，悲戚戚地说：“老哥啊，老弟给您道喜了，您这辈子的罪受到头了，往后再不用受罪了。”
九爷掉下眼泪，“老哥，您高升一步，咱回家吧，兄弟我背你回家。”
撂下悲声，九爷把老叫花子的尸身轻轻地托起来，慢慢地背在肩头，在众人的疑惑不解与交头接耳之中，一步一步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