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衣、棺材、香烛、纸锞、纸人、纸马，白事所用之物一应俱全。
九爷一把一把为这个不知名姓的老叫花子擦干净身子，将寿衣穿好，抱到棺材内，在悲鸣的唢呐声中，跟随灵车来到选好的坟地，在雇来的孝子孝孙虚虚假假的哭声中，将其安葬。
老叫花子没白活，他为九爷而死，九爷让他入土为安，这便是缘分。
若非遇到九爷，他不过是路边冻死骨罢了，最多一张破草席，随便找个地方埋掉，连个坟头都没有。
白事办完之后，九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义庄，小臭忙打来温水让九爷洗手净面，又把沏好的茶水给九爷斟了一大碗，让九爷解渴。
如今小六不在，他代替小六照顾九爷。
秀儿给小六烙的两张糖饼也没得机会送进去，此刻早已经风干。
九爷睹物思人，看着糖饼抽着烟想着徒弟，长长地叹了一声。
从那日自屎棍儿的破院中离开后，一眨眼的工夫，几天过去了，尽管有些头绪，却也好似麻团，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抻开线头。
突然，九爷的手一哆嗦，烟杆儿差点掉落地上。
小臭在九爷对面坐着，一直不敢言语，他见九爷哆嗦一下，陡地站起身，忙问：“九爷，您没事吧？”
九爷快速晃晃脑袋，只为让自己清醒一些。
时才，一种莫名的不祥预感突然袭来，似是于冥冥中点化他。
九爷似乎听到了袁佑源的哭声，他的脑海中浮现一副画面，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洞中，袁佑源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哭喊着九爷的名字，让九爷快些救救他。
“小袁别是让洋鬼子给算计了吧？”九爷心中旋即堵了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堵得心口别提多难受。
“不行！无论如何，我也要去老教堂看看究竟，不能让洋鬼子坏了小袁的性命。”
想到此，九爷暗自打定主意，他要夜探老教堂。
九爷心里有个定数，但丝毫没有透露给小臭。不为别的，九爷信不过他。
确切的说，九爷信不过哨子崔，小臭是哨子崔的人，如今在自己身边看似殷勤，难保不是哨子崔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九爷虽然认定小臭人品不坏，但迫于势力，好人往往会做出坏事。因此，九爷对小臭并不能百分百信任。
九爷让小臭不必喊他吃饭，他说自己实在太累，要好好睡一大觉。
小臭很听话，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有屁憋着也不敢放，生怕打扰了九爷睡觉。
这一觉，九爷睡得昏天黑地，他实在是太累了，身子乏累是次要的，主要是心中乏累，都这个岁数了，一天到晚还没有清闲的时候，换谁谁也累，要不是九爷底子厚，早就趴窝了。
天黑了，九爷也醒了。
难得的一个大觉，九爷舒展筋骨，乏累已然全无。
近来津门有了掩尸会，死了人也不再专门往义庄送了，九爷吃饭的买卖眼瞅就要黄了，不过也好，倒也清闲了，不必整天跟死鬼打交道了，也就不必在沾惹许多晦气了。
九爷曾在无聊之时思量过师徒俩往后的日子，他这些年多少有些存项，够给小六买几间小屋再娶个媳妇儿了。
自己别无他求，够吃够喝足以，义庄就算关了张，他还有给人置办白事的本事，有这个本事，就饿不着。
九爷心胸开阔，万事都能想得开，这也是他五十多岁仍不显老迈的关键。
胡乱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饽饽，又灌了一大碗茶水后，九爷方才出门。
临行之前，交代小臭，不必等他回来，自管早睡就是。
小臭有心要问九爷要去哪儿，可又没能开口，他知道九爷的脾气秉性，若是不想说，你怎么问也没用。
目送九爷离去后，小臭一个劲儿嘬牙花子，他心底发虚，不敢一人睡。
靠墙坐在小炕上，看着油灯冒着的小火苗，他思绪万千，脑海中时不时出现一个姑娘的身影，那是莲儿。
莲儿啊，你咋恁俊呢，你是天上的七仙女下凡么？
要是七仙女，你就来臭哥哥这儿吧，我是你的董永哥啊。咱俩要是相好一块儿，瘦鸡管保眼红死，莲儿啊，哥的心肝哦……
胡思乱想一溜够，裤裆里面一热乎。
伸手一抓，黏糊糊、滑溜溜。
哎啊！跑马了！
不说这个牛小臭，只说马九爷，大踏步来到老教堂不远处。
站定身形用目观，尖顶子上有亮光。说来也怪，这个插着十字架的尖顶子上成宿成宿亮着灯，一年四季不灭，真不知道洋人折腾什么幺蛾子。
说来真巧，九爷站的地方，正是那晚碰到老叫花子的地方。
九爷想起昨日之事，不由得悲上心头，喃喃自语：“老哥啊，你死的冤啊！咱兄弟虽说只是萍水相逢，并非过命的交情，可你为了帮我而丧送了性命，我有愧于你啊。老哥啊，你放心吧，我不能让你白白丧命，兄弟我定要为你报仇雪恨！”
九爷暂且放下悲伤，径直来到教堂外墙前，环顾左右，并无动静。此刻已是三更天，正是月黑风高之时。
老教堂的院墙，青砖砌成，风雨不透，铁墙一般。墙面之上，连个借力的扣手都没有，纵使能耐再大的梁上君子，也不能轻易飞跃墙头之上。
可是，津门历来不缺能耐人，飞檐走壁、蹿房越脊，踏高墙、走房顶，如履平川者真就有这么几位，您比如鼻子李、霍元甲、铁手黄、燕子李三，都有这个本事。还有一位，那就是马九爷了。
但见马九爷暗叫一口丹田混元气，朝后退出几步，暗喝一声「聩」，施展陆地飞腾之术，刷刷刷好似狸猫瞬息间到了墙根下，再来一招轻功提纵术，借助双腿之力快速往上攀登，两只大手好赛铁爪，抠住墙缝，一跃，两跃，三跃，身子便到了墙头之上。
九爷趴在墙上，朝着里面环顾一番。里面黑漆漆、静悄悄，除了尖顶子上的小窗户亮着灯外，其余房屋一概全黑。
九爷轻轻从墙头翻落院中，轻抬脚，慢打探，丝毫不敢大意。
他从来没来过这里，对这里的一切全部都是陌生的。
“这里面可真够大的啊？”九爷心中暗暗叫苦。
没有明确目标，只能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洋人的建筑大同小异，全部为石头青砖建造，玻璃窗五颜六色，嘛颜色都有。
暗夜之中，九爷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窗户，觉着有些膈应。
悄无声息地往前打探着，突然之间，九爷看到有一些人影。
心中一惊，紧忙蹲在墙角处，探出半张脸朝那几个人影望去。
“怎么都不动弹呢？”九爷看了一会儿，看清楚了，都是假人。
九爷蹭到近处一瞧，可不是么，全是白色的雕塑，有女人有小孩，小孩有的还长翅膀。
九爷心说话：“洋人的雕工不错，跟真人赛的，冷不丁看一眼，还真以为是活的。”
九爷根本无心看这些雕塑，如今找到小袁才是关键。
小袁啊，你在哪儿啊，要是你能感应到九爷来救你了，你给九爷指条明路。
九爷刚刚想罢，就听到窸窣之声，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个黑漆漆的小门，那窸窣之声，似乎是从小门后面传出来的。
“呀！莫非小袁感应到了？他就被关在小门里面什么地方么？”
九爷顾不得多想，快步来到小门前。伸手一推，小门没有上锁。
九爷仔细看了看，这是个铁门，漆皮脱落，锈迹斑斑。九爷小心翼翼把小门推开一条可容他钻过去的缝隙，他不敢全部打开，生怕小门发出的声响将洋人吵醒。
进来之后，定睛一瞧，似乎是个小院。地上落满梧桐叶，还有许多早已干枯的乱草。一看便知，多少时日没人进来打扫过。
院中只有孤零零一座小屋，小屋不大，青砖垒砌，没有窗子，只有一扇小铁门。
九爷走到小屋近前，还未等看清铁门上是否有锁，就听到里面传出嘤嘤哭声。
九爷一听，心中打一激灵，他猛然之间想起老叫花子对他诉说之事。
老叫花子说在一个小屋中看到一个没有五官的女人，当时老叫花子也听到里面的哭声，那哭声似乎只是为引来好人进到屋中，然后……
然后把人害死？不对啊，若真是个女鬼，老叫花子还有命活么？
九爷觉得这事儿蹊跷，太过蹊跷。
要说九爷心中一点儿都不发毛，那是瞎话。九爷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俗人一个，只不过经历的邪乎事儿多了，胆子比常人更大一些罢了。
九爷本想离开，但又想揭开谜底。老教堂不是说来就能来的地方，若今晚不破了这个闷儿，不知道往后还能不能有机会。
想罢，九爷把烟杆儿拿在手中，他恼恨自己忘记把师父留下的那口千人斩带来，若有宝刀在手，他便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惧。
“里面有人么？”九爷压低声音，故意朝里问一句。
哭声随即止住，接着传出一个女子声音：“有人，你是谁啊？”
“不必害怕，我不是坏人。我问你，里面就你一个人么？你哭嘛啊？”九爷压低声音接着问。
里面随即又说：“就我一个人，我还能哭嘛啊，我被困在这里出不去，整日不见日头，我悲伤难过呗。”
“那好，我问你，你想不想出去？”九爷接着问。
里面接着说：“您要救我出去，我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那好，你别出声，我想法进去救你。”
九爷看清了，门上有锁，一把新锁头，锁鼻子也是新的。
对了，老叫花子说他上回把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锁撬开了，一定在事后洋人换了新锁。
九爷把烟杆儿放地上，伸手去拽了拽那把锁头。九爷这是在试劲儿，接着，他晃一晃那条先前受伤的膀子，两手拽住锁头上，丹田气贯通双臂，手背上旋即青筋凸起。九爷紧咬牙关，暗喝一声「开」。
「咔」一声，铁锁头愣是被九爷给拽开了。
把锁头丢掉，随手抓起烟杆儿，挡在胸前呈防守之式，推开门的瞬间，潮气夹杂臭气扑面而来。
九爷屏住呼吸，不敢多闻，生怕臭气有毒。
一步迈进屋，便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身穿一袭白衣挨着墙蹲着。
九爷心中暗道：“我定要看一看，你究竟是人是鬼？”
“这位大姐，门开了，你跟我走吧？”九爷试探着问。
“我想走，可我走不了，站不起身，你扶我一把吧。”那女子垂头说着，长发遮住她的面目，九爷看不到她的脸，心中却记着老叫花子说得话，那女的脸好赛一盆豆腐渣，根本没有五官。
“你果真要我扶你么？”九爷打起提防。
“真的，我没骗你。我真的站不起来，饿的没劲，脚脖子上还锁着链子。”
九爷不知她说得是真是假，如今顾不得多想，快些了结此事为妙，以免耽搁久了引来洋人。
要是他们拿着洋枪来，自己就算能耐再大，也扛不住一粒枪子儿。到那时，衙门口又多一具死尸。
九爷一步来到她跟前，一手去搀扶她，一手把熟铜烟杆儿举起，若她有诈，就来个先下手为强。
九爷用手托着她的腋窝，用力将她往上搀。就在将她搀起来的瞬间，九爷一下看清她的脸，心中立时打个冷颤。
“啊！你是人是鬼？”九爷后退一步，不由分说，熟铜烟杆儿朝她脑门砸去。
“我是人！”
烟杆儿不动了，挨着她的头发，若不是她说得及时，此刻她已经脑浆迸裂了。
“你真的是人？”
“我真人，不是鬼，也不是妖，更不是邪祟，我是实实在在的人，我这张脸原本好好的，让那些不人揍的洋鬼子给毁成这幅模样的。”这个丑鬼一般的女子又哭了。
九爷此刻七成信她的话，若真是个女鬼，自己恐怕不能囫囵个儿站着，这会儿已经被她掏心挖肺了。
九爷低头再一看，果真墙上挂着一条铁链，一头绕在她的脚踝上。
区区一条铁链，难不住九爷。
九爷拽断铁链，让她随自己快走，有话到外面再说。
令九爷不曾想到，就在自己想要带她离开之时，她却说：“不能走，这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