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九爷一惊,朝着四个角落快速扫过,“哪有人?”
九爷问的没错,屋里根本不再有任何人。
“就在您脚底下。”那辨不清是人还是鬼的女子说。
九爷忙抬脚,挪开一步,刚才站着的地方居然有块铁板。
莫非下面有暗道,里面藏着人?
难道是小袁?
九爷忙问:“你是说铁板下面有人?”
“嗯!下面有个人,我不知道断没断气,你好人做打底,把他也救走吧。他是个好人,为了救我才被洋人关进去的。”
九爷弯下腰,两手在铁板上找寻把手。铁板光滑一片,根本没有把手。莫非有机关?
“您扶我过去,我知道怎么打开。”
九爷忙站起身,伸手去扶她。那女子行路艰难,极为吃力地在九爷的搀扶下走到靠里的墙边,伸手在墙上摸索着。
九爷看清,她那双手很是纤细,可怜这双纤纤玉手的主人一张脸皮却比幽冥鬼卒更为可怖。
“是这里了。”她把手伸进砖缝中,用力抠出一块砖。这块砖被抠出后,露出一个好似铁环的圆圈。她把手伸进去拽了几下,却拽不动,显然力道不够。
“让我来。”九爷将手伸进去,触碰到圆圈之后,方知果然是个铁环。
四指扣住铁环,用力一拉,就听「嘎叭」一声绷簧响声,地上那块铁板自行弹开一条缝隙。
九爷松开铁环,快步走到铁板前,蹲下身子将手伸入缝隙中,“起!”用力一掀,将铁板掀开。
铁板下面有绷簧开关,连着一条细细的铁链,铁链的一头正是那个铁环。
铁板之下,现出四四方方一个地道口。地道中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九爷在烟叶袋子中摸出一盒东洋玛曲头洋火,「擦」一声,洋火划亮,捏着洋火的手探入地道内,借着微弱的亮光快速往里瞧,到底约莫三米深,横着还有洞口,墙上钳着一排铁条,呈梯子状,只为上下之用。
“人就在里面,您快把他救出来吧。”那鬼脸女子言语之中带有哀求。
如此为难之际,仍不忘去搭救他人,由此可见,她人品不坏。
可是九爷并不知道她说得话真与假,万一下面有埋伏,那该如何是好?
思量一下,也顾不得太多,九爷顺着墙壁上的铁条下到底部,接着划亮一根洋火,弯腰钻进横着的洞口里。
洋火灭了一根,马上划亮一根,九爷大致看清了,地道笔直,只是不知通往何处,但应该不会出了教堂,八成另一个洞口在其中一间房子中。
九爷并非为找寻另外一个洞口,而是摸索这条地道里面是否还有暗室,若是有人关在这里面,一定会关在暗室之中。
突然之间,一声呼噜声想起,九爷瞬时打一激灵。
“小袁?”九爷仔细听,呼噜声就在自己前面,他摸着黑往前紧走两步。终于发现了暗室,呼噜声就是在暗室里面传出的。
马上划亮洋火,借着等火看清楚。有个铁门,销着铁栓,并无上锁,只需拉开铁栓,便可将门打开。
门上有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通风口,呼噜声顺着通风口一声接一声往外传,能在这种地方睡得好赛死猪的,也只有袁佑源了。
九爷拉开门栓,进到里面,暗室不大,一个大胖子躺在地上,鼾声连连,睡得正香呢。
划亮一根洋火看了看他的脸,九爷气不打一处来:“我为你费心劳神,你却在此呼呼酣睡,你小子可真是心大之人啊,你快给我起来吧。”
九爷㩝住他脖领子,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好么,好赛死猪,一点都不带醒的。
九爷没辙,又划亮一根洋火去烧胖子的下巴颏。
火烧下巴,再不醒来,就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啊疼……”
九爷一把捂住他的嘴:“别咋呼,是我!”
袁佑源紧忙揉了揉眼,眼前一片黑,嘛也看不见。
九爷将捂着他嘴巴的手拿开:“小袁,是我啊,我救你来了。”
“呀!这是做梦呢,还是真的呢?我刚梦见您来救我,您就真的来了?不对,不对,我一定是做梦。”
“傻孩子,别冒傻气了,真是我。嘛也别说了,快跟我走。”
九爷拉着袁佑源的手腕子,拽着他往外走。
袁佑源哭了:“九爷,亲爹啊,真是您老啊,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呢……”
“别出声,有话等出去再说。”
拽着袁佑源,在一片漆黑之中钻了出来,让小袁顺着铁条往上爬。
小袁好赛一只大笨熊,九爷抬手托着他好赛磨盘的大腚,他呼哧带喘好算是爬到了洞口,洞口不大,他身子太胖,废了好大劲,总算钻了出来。
“恩公,你没事吧?”那个丑脸女子扶着墙,艰难地走到小袁跟前。
“我爹救咱来了,咱死不了。走,快走,走得慢了,洋鬼子来了就麻烦了。”
“你爹,那老汉是你爹?”
“咳。不是亲爹,回头再叨叨。”
“你往边上靠靠,你堵着洞口,我出不去。”九爷在袁佑源那张磨盘大腚下面着急地说。
袁佑源这才意识到自己把洞口堵住了,紧忙把腚挪开,九爷方能出来。
袁佑源手脚没有束缚,自己能走。九爷见那女子走不动,让她趴在自己背上。
“小袁,这地儿的路你熟不熟悉?”九爷问。
“凑合吧。”袁佑源说。
“那你在前面带路,咱快出去。”
“行!瞧我的。”
袁佑源先行出了屋,九爷背着那女子紧随其后。
袁佑源倒也机警,走三步顿一顿,生怕让洋人听见动静。
七拐八拐,绕过十几棵梧桐树后,前面出现一扇小门,挨着小门不远,是个茅房。
“从这里出去,就到了外面。”袁佑源小声说着话,轻轻拉开小门上的铁栓,将小门拉开后,先把脑袋探出去看看有没有人,而后摆手九爷快跟他走。
顺小门到了外面,九爷说个「跑」字,背着那女子撒腿就跑。
袁佑源身圆体胖跑不动,可也没辙,吐着舌头呼哧带喘玩命跟着九爷跑。
跑出一段路后,九爷收住脚步,好半天袁佑源才跟上。
“哎哎……哎……我,我不行了,跑不动了,哎呀,心,心跳到嗓子眼儿了,我快死了,我不行了……”袁佑源一屁股瘫在地上,说着丧气话。
九爷将女子放下来,手扶着一棵树,不住地喘着粗气。
如今逃出生天了,九爷悬着的心好歹算是放下了。
“您是杨庄子义庄的马九爷吧?”那女子问。
九爷呼呼喘着粗气说道:“是我啊,你认得我啊?”
“认得。早先见过您几回,您当时在忙,根本没在意我。”
“哦,这样啊。对了,你是谁家的姑娘,我把你送回家去。”
“我,我这幅模样,回到家中,不把我爹娘吓死才怪。”
九爷叹口气,心说:“可不是么,好好的大姑娘就这么毁了容颜,回到家中,纵使不把爹娘吓死,也把爹娘糟心死。”
“九爷,您可不可以送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您知不知道小神仙住哪儿?”
“唐梦良?”九爷此刻缓过一些气力,“你是要我把你送到小神仙唐梦良那里?”
“嗯!我脚上有伤,走不动道,您好人做到底,把我送过去吧。”
九爷心中盘算:“她一定是找唐梦良给她医治这张丑不堪言的鬼脸,只是唐梦良是个怪人,能否给她医治?
再者说来,她的脸已经变成那副模样,小神仙唐梦良纵使医术再高,恐怕也难以治好。嗐!也罢。既然她说了,那就遂她心愿。”
“小袁啊,你认得回义庄的道么?”九爷问瘫坐在地上捯气儿的袁佑源。
“认,认得。”
“你自己能不能回去?”
“能啊,怎么不能。哎呦,哎呦……我这就回去。哎呦……可累死我喽……”
袁佑源费了好大劲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晃着大胖身子就要走。
“恩公,我现如今没法报答您,您放心,只要我死不了,我一定找机会报答您的恩情。”那女子对袁佑源说。
“别介!别说这种话,我不要你报答。再者说了,我也没帮你嘛啊,我是想过要救你,可不也没能得逞么。”
“尽管你没把我救出去,可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能让他们关地道里面。我嘛也不说了,咱还能有见面的机会。您不要我报答是您的事儿,但是我不能没有心。”
“随你的便。”袁佑源没再对她说什么,却对九爷说道:“爹,您老把她送到地儿后,紧忙回来吧,你折腾大半宿,一定累得不行,我这还有好些话要跟您絮叨呢。”
“这孩子,怎么瞎喊啊?你要再瞎喊,我可不高兴。”九爷说,“行了,你快回去吧,道上别耽搁,以免惹麻烦。”
“是呢,爹,您……”
“怎么还瞎喊?”
“嗐!叫顺嘴了。九爷,您也多注意着点儿。”
甭说别的,就凭袁佑源对九爷的关心,说明这胖子是个有情有义的实诚人。
九爷看着他晃着大胖身子走远后,对那女子说:“咱也走吧。”
说罢,九爷蹲在地上,接着让那女子趴在背上,背起之后大步朝前走。
一边走着,两人一边说着话。
“丫头,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能不能对我讲讲。”
“九爷,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瞒你。说来话长,我原本好好的,结果中了别人的道儿,让人用迷药迷晕。
等到醒来后,清白已经让人毁了。过了些日子,再次被迷晕后,被他们装在口袋里送到洋鬼子的手里,洋人不是东西,把不少好人家的姑娘卖到南洋,要不是我的脸毁了,兴许我如今也已是身在南洋了。”说着,她哭了起来。
九爷怒骂:“禽兽,禽兽不如!”
“九爷,您千万别为我着急发火,我接着跟您说。说话有些日子了,洋鬼子又弄来一些女人,其中有个跟我关在一块儿大姐,跟我商量想法逃出去。
可惜最终只跑了她一个,我被洋人逮住,挣扎之中,我戳瞎其中一个洋鬼子一只眼珠子,他为了折磨我,就将一大瓶西洋药水泼在我脸上,把我变成了这幅模样。
后来,我就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小屋里,每天早晨只给一顿饭。
说是饭,连馊水都不如。一个铁皮桶里面都是洋鬼子吃剩的东西,用凉水泡着,不想吃就饿死。
洋鬼子不许我在地上解大小手,要我全解在铁桶中,我不听话,他们就变着法子收拾我。一个桶子又装屎尿又装饭,还要我吃下去,我跟一头母猪有嘛分别?”
“这些洋畜生!可杀不可留!”九爷恨得牙齿咬得嘎嘣响,他真相拎着那口千人斩冲到老教堂中,把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一个不留全劈了。
那女子劝解几句后,接着说:“前几日,那个胖恩公不知如何发现了洋鬼子的地道,他从地道里出来后,差点被我吓死。
那是个好人,听我诉苦之后,想要把我救走,结果让洋鬼子发现了。
我真怕他出事,老天爷有眼,让恩公还活着,终有一天,我要报答他对我的恩……”
到了小神仙唐梦良的院门前,九爷将女子放下,刚要抬手拍打门环。
那女子说:“九爷,我知道小神仙是个怪人,他不想开门,你就算把门劈了,他也不会理会。不如我来叫门试试,或许他因为我是个女人而怜悯我。”
“也好。”九爷退到一边。
但那女子并没有拍门,而是朝着院里说:“院里若住的真是小神仙,你就发发慈悲救救我……”
话音落下后,院里立即有了动静。匆匆脚步由远而近,院门旋即打开。
门里面站着身穿单衣的唐梦良,赤着双脚,一脸惊讶地看着门外两人。
“你是?”唐梦良先开口问道。
“我只是个可怜人。人都称你是小神仙,我这张脸你一定有法子治好吧?”
女子双手拨开头发,唐梦良看清之后,身子旋即哆嗦一下,眼神中吐露出来的并不是恐惧,而是痛苦。
“能治!一定能治,一定能治,能治,能治……”唐梦良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中吐露出的痛苦神情愈发加重。
“九爷,他答应给我治了,我就留下来让他治。我现如今没法报答您,您老先回去,来日方长,我一定还恩。”
女子并未多说,抬脚迈过门槛进到门里,站在唐梦良身边,一言不发。
九爷点点头,没说别的话,转身就走。
一边走着一边捉摸着,为何她开口只说了两句话,唐梦良就急匆匆出来开门,连鞋子都顾不得穿?
为何唐梦良会如此痛苦,这还是头一回看到这个活死人脸上有表情。
难道两人认得,难道唐梦良欠她的?
如此一张脸,唐梦良真就能给她治好?她一路之上对我说的那些话,又是真是假呢……
带着重重疑团,九爷朝着义庄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