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您回来了,小神仙把那个丑鬼留下了?”
九爷回到义庄后,袁佑源问出第一句话。
九爷点着头说:“嗯,留下了。”
“哎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嘿,小神仙这么痛快就能答应,奇闻,津门第一奇闻。”
可不是么,这还真是奇闻。
小臭很是殷勤,他顾不得问长问短,先给九爷打来一盆温水,让九爷净面。接着又打来一盆温水,让九爷泡脚。
九爷洗过脸后,坐在炕边泡着脚,抽了一口烟后,长舒一口气。嗐……这一夜啊,好惊险啊。
虽说乏累,却也没有睡意。眼瞅天快亮了,索性也就不睡了。
袁佑源挨着牛小臭坐在九爷对面,他为九爷诉说自己进入老教堂后的经过。
“九爷啊,我差点就见不着您了。”袁佑源抽着鼻子说,“太他娘的悬乎了,我还以为这辈子离不开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了呢。”
“小袁,我提前给你相过一面,你这人脸大心大肚子大,福大命大造化大,轻易死不了。最少能活,能活,我算算啊。”
牛小臭在一旁掐着手指,假模假式的装半仙儿,“我掐算出来了,你起码能活九十九,一定能活到死。”
“废话,谁不是活到死啊。你小子,贫气。”袁佑源不爱搭理他,只对九爷说:“那天我跟您分别后,直接去了老教堂。到了之后,有个年轻的洋教士拦着我,问我是干嘛的。
我跟他说,我是一只有罪的羊羔子,我来赎罪来了。我还当着他的面,比划一个十字架。
他一瞧我跟他是一路的,紧忙往里迎合我。我还跟他说我在这里有熟人,是你们大当家的,名叫罗玻。
他说罗玻不在家,到外省传教去了,现如今的当家人名叫毕萨罗,接了罗玻的班儿,在教堂里面主事儿。
他还说他叫华生,是毕萨罗的跟班。九爷您听听,又是萝卜、又是花生,外国人的名字多哏儿,要不说他们都是蛮夷呢,取名都不会取。”
袁佑源咯咯笑了起来,逗得小臭跟着笑。
他俩笑,九爷可没笑。为嘛?没心思呗。
笑了一会儿,袁佑源接着说:“那个华生带我去见了毕萨罗,这老家伙,秃脑门儿大鹰钩鼻子,凹抠眼儿冒蓝光,模样长得挺不招人待见,起码我瞅着心里膈应。”
“原来是他?”九爷低语一句。
“咦,您认得他么?”袁佑源忙问。
九爷摇摇头,说:“不认得,但见过。说来话长,只是在衙门口见过一回。”
“噢,这样啊。”袁佑源放下疑问,接着说:“皮萨罗估计没少喝咱海河水,不但会说咱大清国的话,而且还是津腔津调,听得我一个劲儿乐,洋鬼子说天津话,天下少有的怪鸟。”
袁佑源随之又乐了起来,小臭跟着乐。
九爷仍旧沉着脸,一点笑容都没有。
袁佑源立马止住笑,清一清嗓子接着说:“我跟他没话找话,为得是让他把我留下。本以为他没好脸不会让我留下,没曾想竟答应下来。
让那个名叫华生的小子,给我找了间小屋,还给我找来一套新铺盖,让我有嘛需要尽管说,说什么大家都是上帝的子孙,他跟我是兄弟。
狗屁,谁跟他论兄弟,这帮洋孙子,可把我折腾死了。就在我住下的当晚,我就碰到事儿了。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睡着了,想要趁着天黑到没人的屋里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嘛有用的线索。
结果我没等出门,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我住的那屋是个小二楼,趴门缝一瞧,有几个黑影从挨着茅房不远的那个小门中进来,给他们开门的就是那个华生。
深更半夜,非奸即盗,一定没有好事。我偷偷下了楼,隐蔽起来瞅他们要干嘛,结果没多久就看到那几个黑影从那所尖顶子的大屋中扛着两个草席卷儿出来。
我看不清是嘛,总觉着草席卷儿里面是人,死的活的不清楚,总之我就觉着那是人。”
九爷点点头,说声:“没错。”
“咦!九爷,您又知道?”袁佑源很是惊讶地问着。
九爷叹口气说:“有位老友对我说过,他亲眼见到有人从老教堂里面搬东西出来,也看到过草席卷儿里的东西,就是人,死了的女人。”
“哎呦!我还真猜对了啊?”袁佑源一拍大胯,“告诉您这事儿那人是谁啊?赶有机会,您给引见引见。”
九爷摇头苦笑一声:“见不着了,已经入土了。”
“哎呦,谢世了啊?”
九爷点头,「嗯」一声,便不再言语,脸上泛起悲伤神情。
袁佑源不敢细问,接着诉说他的所见之事。
“我瞅着他们从小门出去后,华生也回屋去了。我本想也回屋去,可是心里一个劲儿犯嘀咕。
于是我偷摸摸进到他们扛着草席卷儿出来的那屋,以前罗玻带我进去过一回,说是他们议事的地方,屋里除了一些桌椅外,没有别的东西。
倒是有个小楼梯通着上面,我不知道上面有没有人,因此没敢上去。
见屋里除了桌椅嘛也没有,我就想离开,没这么巧的事儿了,我摸着黑往外走的时候,手碰到挨着墙面的一尊小雕像,也是鬼使神差,我顺手拧了一下,就听到背后「咔吧」一声响,地上翘起一块板子。
我立时就明白了,洋人玩花活儿,屋里藏着机关呢。我走过去仔细一瞧,是块大铁板,掀开之后,里面黑乎乎嘛也看不见。
我不敢下去,想要回去找盒洋火再回来。巧了,想嘛来嘛,桌子上就放着洋火和蜡烛,一准儿是他们刚用过的。
我点着蜡,顺铁梯子爬到下面,摸索着朝里面走,里面有三间密室,里面都空着。
接着往前走,又看到铁梯子,顺着铁梯子爬上去,抠开铁销子,把挡在头顶的铁板掀开,爬出去后,就瞅见被您救走的那个丑鬼了。
您是不知道啊,当时就差没把我吓死了,要不是她及时说出自己是人不是鬼,现如今我早已变鬼了。
她对我说了遭遇后,我挺同情她,就想着把她放出去,结果我准备回去找东西把锁着她脚腕子的铁链子弄开时,那个华生带人开门进了屋,二话不说就打了我几个耳光子,接着让人把我关进地道里面的密室中,一直等到你把我救了。”
九爷听罢,摇头苦笑着,合着小袁嘛也没打听到,反倒自己让人家关了起来。
袁佑源似乎看出了九爷的心思,他说:“九爷,您难道怪我是废物点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吧?”
“哪有啊。这些日子难为你了,我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如今看到你生龙活虎,我心里就踏实了。”
“对了,我想起点事儿。”袁佑源冷不丁说道。
“噢,嘛事?”九爷忙问。
“我记得那个丑鬼说过一句话,她说自己不想就这么死了,死了还要被埋在茅房下面,做鬼都别想翻身。那山东大嫂的骨骸不能就埋在茅房下面吧?”
九爷一皱眉,他想起来老叫花子说过的话。老叫花子说自己掏完粪后,在粪池子下面看到青砖下露出骨头。难道那具骨骸就是那位山东大嫂么?
要真是的话,这事儿可难办了。洋人的地盘不能随便进,更别提挖开粪池取出骨骸了。
可若是取不出来,刘金水的老婆孩子性命只怕不保,早晚会被折腾死。
九爷陷入沉思当中,此事就算报到衙门,衙门也不会受理,借给胡鼎仁几个胆子他不敢得罪洋人。
若带人强行去挖,洋人指定不答应,到时候乱开洋枪,只能徒伤性命。可该如何是好呢……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九爷绞尽脑汁,始终想不到法子。
既然想不出,也就不想了,熬了一宿了,吃点东西,睡上一觉,也许能想出办法。
九爷给小臭一些铜钱,让他去买些吃的。小臭拿了钱出了院,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他回来。
“这小子去哪儿买吃的了?都这半天了,还不回来,我肚子咕咕叫了……别是拿着钱跑了吧……”
袁佑源不抗饿,划拉着大肚囊,不住地朝外看,嘴里唠叨个没完。
九爷也觉着有些纳闷,离着义庄不远就有炸果子卖饽饽的,为嘛去了这么久呢?
“回来了!”袁佑源冷不丁朝着外面喊了一嗓子。
小臭喘着粗气,提着十几根果子跑进屋。
“你小子去哪儿了啊?再不回来都到晌午了,要把我饿瘦了,你赔得起么?”袁佑源埋怨着。
小臭朝他呲牙一笑,喘着粗气说:“遇到个熟人,多搭嗑几句。”
袁佑源不听他废话,从他手里把炸的金黄的果子拿过来,赛一根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香。
“九爷,对不住,你一定饿了吧,锅里有昨个儿熬得小米粥,我热热去。”
小臭去了厨房热粥,九爷眯着眼,似乎在想事儿。
吃过之后,九爷喝了点茶水漱漱口,准备躺下睡一会儿。
刚躺下,外面就传来脚步声。
九爷紧忙坐了起来,未曾出门看来者是谁,来者先进了屋。
“九哥,吃了么?”
“噢,是崔寨主啊,快里面坐。”
想不到来者居然是哨子崔。
九爷把他迎进屋,小臭毕恭毕敬尊一声「寨主爷」。
袁佑源紧忙起身见礼。
落座之后,九爷吩咐袁佑源泡一壶茶来,接着抱拳对哨子崔微笑着说:“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那阵香风把崔寨主吹来了。”
哨子崔一笑,抱拳还礼,说道:“九哥,咱俩不是外人,您何必跟我客气呢?此次我来,不为别的,只是为帮你而来。”
“帮我?”九爷旋即又是一笑,“不知崔寨主这番话从何说起啊?”
哨子崔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对九爷说:“九哥,您干的好事,我都知道了。”
“这话怎么说?”九爷脸上始终挂着笑。
“九哥,您也知道,天津卫能有多大地皮,巴掌大的地面上,还能有兄弟我不知道的事儿么。
您昨晚去老教堂干嘛了?总不能去拜洋鬼子信的佛爷吧?
九哥唉,我的好九哥,您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要那样的话,您就不拿我当兄弟了。”
九爷这下明白了,为嘛小臭去买早点迟迟不回来,他一定是去给哨子崔通风报信了。
就算见不到哨子崔,只需找个锅伙中的兄弟,让他把信儿传过去就行。
叫花子传信快似飞鸽,好比东城两人骂街,还没等两人骂完,就已经传到了西城了。
九爷倒也不怪小臭,他一直就认为小臭是哨子崔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这回倒也不必怀疑了,小臭自个儿暴露了。
“崔寨主,您高明,我服。”九爷挑起大指,笑着说,“既然崔寨主都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不瞒您说,我还真有遇到愁事儿了,若是崔寨主能帮我想个万全之策,我感激不尽。”
九爷顺坡下驴,他知道自己也瞒不住,索性也就不瞒着了,他到底看看哨子崔有多大的脓水。
“九爷,我刚才不说了么,咱俩谁跟谁啊,都是合字兄弟,拜的是一个祖师爷,老哥您的事儿,就是兄弟我的事儿,您有事尽管说来,办得到,我办。办不到,我想法也要办了!”
“那好,是这么回事。我想从老教堂里面拿一样东西出来。这样东西并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不过是一具骨骸罢了。
您也知道,我那小徒弟如今关在大牢之中,我这个当师父的,必须要想法把他拉的屎擦干净了,才能换他囫囵个儿出来。”
“好说,好说。”哨子崔一脸轻松,满不在乎。
“崔寨主,这东西可不好取啊。洋人把这幅骨骸埋在粪池子下面,需要把大粪掏干净,掀开地下铺的青砖,才能取出来。
你也知道,似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法进去的。强行去挖,洋人的枪子儿可没人能挡得住。”
九爷话音未落,哨子崔竟大笑起来。
“九哥,就这点事儿啊?好么,我当多大事儿呢。妥了,妥了,您自管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内,我必将骨骸给您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