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三天？哨子崔好大的本事！
九爷心中合计哨子崔的话，哨子崔既然说出这番话，绝不会言而无信。
只是哨子崔这种人无利不起早，如此痛快地帮自己的忙，八成是有猫腻，备不住过不了多久，就要自己帮他办什么为难之事。
暂且顾不得这么多，既然哨子崔说出口，你若阻拦便是不给他面子，得罪这种人，日子便不能安生。
九爷并非怕他，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画出道，只管走也就是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大事小情聊了一阵子，哨子声起身走人，九爷恭送大驾，亲自送到院门外，看着哨子崔的轿子走远了，他在转身回屋。
哨子崔有言在先，这事儿九爷不必再掺和其中，只管三天之内等骸骨拿来便是。
既然哨子崔答应去办，九爷倒也省去一桩糟心事。吃过晌午饭，九爷本想睡个晌觉，但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睡不着，也就不睡了，他独自出了门，一路来到衙门。守门的衙差认得九爷，搭了几句话后，放九爷进去。九爷刚进去，就碰见黄天玄往外走。
一见是九爷，黄天玄紧走几步到了跟前，抱拳见礼后，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问：“九爷，您这是来找我的么？怎么着，有头绪了？”
九爷只是为看望徒弟而来，见他这样问，便见人下菜碟，专挑好听的说：“不瞒黄班头，的确有了些头绪，过不多久，便可水落石出，我顺道过来跟你报个信儿，让你心里踏实些。你大可放心，这事儿张老八并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黄天玄一听这话，眉开眼笑，连连抱拳称谢：“九爷，您老局气，真够意思。嘛也不说了，等事成之后，我好好答谢您。”
“好说，好说，都是哥们弟兄，相互帮衬罢了。对了，我那小徒弟现如今咋样了，我不大放心，既然见到黄班头了，那就请黄班头通融一下，让我爷儿俩见个面儿，不会耽搁太久，聊几句我就走。黄班头，这事儿不难办吧？”
“这……”黄天玄面露难色，眼珠快速转动之下。
“怎么？这么点小事儿，也为难么？”九爷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黄天玄面带尴尬，紧忙摆手：“不不不，您千万别误会。是这么回事，贵徒的确关在衙门里面不假，可张老八发了话，把他单独关着，谁也不让见。”
“哼！好个张老八，把我的徒弟当嘛了，他如今在不在，你告诉我他在哪屋，我找他评理去，问问他为嘛不让外人见。”九爷很是气恼，故意把声音抬高。
“别别别，九爷，您可千万别找他。您也知道，他是狗脸，用着您的时候，他又是吐舌头又是摇尾巴。
等到他用不着您的时候，他就朝你露凶牙汪汪叫。这种人，顶不是东西。
好吧，九爷您拿我当兄弟，我也不能驳您面子，张老八今儿个不在，这里我说了算。您跟我来，我带您进去。”黄天玄一招手，“九爷，这边请。”
九爷随着黄天玄往里面走，心里好大不痛快，除了恼恨张老八不开面之外，还暗骂黄天玄是块废物点心，一个张老八就把他吓成这幅德行，这人成不了大事，就算这次把功劳全让给他，他也玩不转张老八，正班头的位子还是他张老八的。
衙门自然不是小地方，关人的大牢有些距离，出了角门抄个近道，直着往前走就到了大牢。
门前几个丘八，懒懒散散，或蹲或坐，哈欠连连，半死不活的。
九爷心说话，就这几块料，赶上横主儿，一通老拳就能全揍趴下，要不是仗着腰间挎着的生铁片子，才没人怕他们。
隔着老远，黄天玄就咋呼开了：“都干嘛呢，没吃饭啊？瞧你们一个个这幅德行，是不是犯大烟瘾了？没出息的货，早让你们把那口戒了，可谁他妈也不听，等哪天跑了犯人，看胡大人怎么收拾你们。”
“九爷，让您老看笑话了，这些人都是狗食，别理他们。”黄天玄嬉皮笑脸，引着九爷进到里面。
好大的院落啊，几个脚腕子扣着脚镣的犯人在打扫院子，一个个蓬头垢面，好赛乞丐，见来了当官的，手里的动作立马加快，生怕挨打。
大牢分明牢和暗牢，明牢建在地上，一排一排倒也整齐，牢房没有窗户，只有栏杆门，夏天闷，冬天冻，臭虫满地走，虱子满身爬，屎尿全在里面解决，臭气熏天，不等到门前，隔着多远就能闻见屎尿味儿。
关在明牢之中的，大都是些小偷小摸的家伙，或者是提前孝敬了银子的犯人，关不多久兴许就能放出去，在这里不过是让他们受点罪罢了。赶上天好，还能晒晒老阳儿，比关在暗牢之中强百倍。
暗牢在地下，那可真就是暗无天日了，终日见不着光亮，牢房之中又潮又湿，关久一点便浑身上下生疮，刺痒难忍，用手去抓，抓破了皮肉仍不能减轻，令人叫苦不迭。
想要晒晒老阳儿，您需孝敬那些看牢的丘八。在这里面，天是王大，他是王二，你若孝敬了他们，他们就把你转到明牢里面。
要不肯孝敬，倒霉吧您呢，里面本来就又潮又湿，他们偏偏往里面泼水，屎尿桶满了，也不管倒，为的就是要你泡在屎汤尿水之中，逼着你想法找钱孝敬他们。
可怜小六，偏偏就被关在这暗牢之中。
黄天玄引着九爷下了台阶，刚迈步往下走，就听到鬼哭狼嚎声。
九爷明白，丘八正在收拾人呢。暗牢里面有刑房，专门用来整人，任你铮铮铁骨，进到里面也扒一层皮，丘八们收拾人的法子多了去了，随便拿出一样，也够挨整的倒霉蛋喝上一壶。
“九爷，这边请。”黄天玄让人拿过一盏油灯，在前面带路，引着九爷往里走。
“呦，这不九爷么？您老怎么来这儿了。”
“九爷。”
“九爷，真是您啊？”
“九爷，您给说说好话，让差爷把我放了吧，我冤枉的……”
冤枉？到这里的，谁不冤枉？你要不冤枉，他反倒不关你了。
不少犯人认得九爷，纷纷跟九爷打招呼套近乎。
九爷左右抱拳，却不言语。
“闭嘴，都他妈闭嘴，你们这些狗东西，也配跟九爷搭话，闭嘴……”
黄天玄凶巴巴地骂着，可有人就偏不听他的，照样跟九爷打招呼。
“师父，真是您么，您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啊……”
“呀，小六！”九爷心头一震，忙快步到了尽头一处牢房前，
“师父。”
“六儿。”
爷儿俩总算见着了，小六从栏杆中伸出手，攥着师父的大手委屈地哭个不停。
九爷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徒弟似亲儿子，如今遭了这些罪，他怎能不难过。
可恨张老八，嘴上说不让小六遭罪，说话好赛放屁，根本不算数。
“黄班头，能不能把门打开，我把孩子带出去晒晒老阳儿。”九爷回头对黄天玄说。
“唉，这……”黄天玄再次为难起来。
“怎么，你是班头，这点小事你也为难？”九爷瞪着他问。
黄天玄用力一跺脚，说声：“也罢。”
接着对那个跟在身后的差官嚷道：“还不把门打开。”
“张班头发下话，没他吩咐不能开门。”那个差官说。
“放屁！他是班头，我不是么？他说话你听，我说话就不好使了？别废话，把门打开。
你不说，我不说，他张老八又怎么知道？
你开不开，你要不开，把钥匙给我，我来开，我就不信他张老八能扒了我这身官衣儿。”
黄天玄真急眼了，那个差官紧忙把锁头打开放小六出来。
师父拉着徒弟的手，大步往外走。
“九爷，您把我也领走吧，我给您当儿子，做牛做马都成，九爷，您把我也领走吧……”
一见九爷把小六往外领，又热闹起来。
黄天玄和那个差官骂个不停，让他们闭嘴，还威胁这事儿不能往外传，要是谁多嘴告诉张老八，就把谁的舌头剪了。
到了外面，小六总算能喘口新鲜气儿了。别看他在牢里面哭哭啼啼很是委屈，但到了地面上，他呲牙朝着师父笑。
师父能来看自己，证明师父心里还有自己，他不能哭，他一哭师父也难受，因此他呲牙笑，以证明他是男子汉，让师父不必为他过分操心。
九爷上下打量着宝贝徒弟，还是那么瘦，精气神倒也足实，看来没太遭罪。
拉着徒弟的手，到了一块青石台阶上坐下。
九爷埋怨自己没给徒弟带点好吃的东西过来，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徒弟看出师父的心思，说些宽心话，把师父逗乐了。
“师父，您老身子骨还好吧？”
“嗯，好着呢。你呢，没人欺负你吧？”
“没有，张老八发了话，不让人为难我。他把我单独关着，当差的吃嘛我就吃嘛，跟那些犯人吃的不一样，只是这里的饭菜不好吃，看来这些丘八没跟厨子打好关系。”
九爷心说话，照这样看，张老八倒也多少够点意思，起码没有格外为难小六。
“对了师父，外面的事儿忙得咋样了？好办不？”
“如今有些头绪了，过不多久，师父就能把你领回家。”
小六笑了，他信师父的话。
爷儿俩唠了好一会儿，九爷还把秀儿关心他的事儿说了，小六一脸得意，大言不惭道：“小伙要是有人缘儿，到哪儿都有人惦记着。”
九爷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声：“臭小子，到这会儿了还贫气。”
小六挤着眼吐了下舌头，爷儿俩哈哈大笑起来。
他俩笑，黄天玄愁。
“九爷，差不多了，您也该回去了。徒弟在这儿，遭不了罪，有我照应着。”黄天玄一脸难堪，走到跟前对九爷说。
九爷点点头，在小六肩头拍了拍：“六儿啊，师父回去了，你再忍耐几天，师父快着把你领出去。”
“师父，您老别太着急，我在这里有吃有喝，还能听那些人胡天海地的瞎白话，舒坦着呢，袁佑源当少爷那会子，也就这样。”
小六纯粹只为让师父宽心，要是能出去，谁愿意在这儿呆着啊。
他恨不得现在就跟师父回去。可这样一来，就把张老八得罪了，到时候会让师父难堪。他只好强颜欢笑，只为让师父轻松点。
当师父的又怎能不知徒弟的心思，但却没有办法，既然跟张老八三击掌定下期限，那就必须遵守才行。
九爷把两块银洋交给黄天玄，让他给小六买点吃喝，这几天若是有空，他再过来。
黄天玄一听，立马慌张起来：“九爷，您快饶了我吧，这回我已经尽力了，您要再来，张老八一定给我脸色看。
要想日后咱俩都不被张老八要挟，您就帮我坐上他的位子，到那时一切都是我说了算，你想嘛时候来，您就嘛时候来。”
九爷一声冷笑：“我没事来这倒霉地方干嘛啊？好了，我也不为难你了，你替我把徒弟照看好了，我一定会帮您。”
九爷又宽慰徒弟几句话，转身大步离开，望着师父的背影，小六眼圈儿红了。九爷不敢回头，生怕让徒弟尴尬，他实则眼圈儿也红了。
一路之上，九爷满腹惆怅，为不能快点把这桩孽事摆平而苦恼。
正走着呢，一阵锣鼓声传来，这个时辰不是娶妻纳妾的好时辰，谁家的喜事，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九爷本来并没有好奇，可等听到有人说：“都说要饭花子是将门弟子佛门后，原本还以为是浮文，今个儿成真了，要饭花子也成人物了。”
“要饭花子？”九爷站住脚步，“莫非是哨子崔的人？”
九爷紧忙快走几步，拉住时才那个从身边说着话经过的人。
“你拉我干什么？”那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瞧：“眼熟，您是？哎呦，您是马九爷吧？”
“正是正是。这位二爷，实在对不住您，冷不丁吓您一跳，您多包涵。”九爷忙笑着赔不是。
“不碍的，这有嘛啊。九爷，您有事？”那人问。
九爷松开他的胳膊，笑着问：“我刚听您说叫花子也成人物了？我听着新鲜，这不就赶上问问。”
“哦，您问这事儿啊？您要没嘛事，咱一边走一边唠，您听我给您念叨念叨，这哨子崔的手下为嘛成人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