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真是闫夫子，那定然是有人把他害成这样。
九爷联想起当日哈巴儿变成尸妖之事，又联想起屎棍儿和大芍药腹中的蜰虱，许许多多的离奇之事或许是同一个人为之，并且一定是个高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九爷绞尽脑汁，却也无法猜透。
一夜无话，待得天亮之时，黄三太来了。
许多时日未见黄三太露面，指定是出了津。
果不其然，黄三太春风满面，炫耀自己如何如何地威风，他说有了上回把有钱阔爷护送回老家的事儿后，他的威名传播津门，有钱人家纷纷找到门上，让他担当保镖。
这一回他护送一个阔爷家的少爷去南京拜会名师，一路之上好吃好喝喝，除了乘车就是坐轿，几个跟随的下人拿他当老太爷伺候，别提多舒坦。
把人护送到南京之后，那位少爷大手笔，赏了他五十两银子，他如今也是有钱人了。
九爷很是为他高兴，嘱咐他把银子存在银号，留作将来之用。
黄三太不以为然，笑称九爷是个管家婆，又说自己孤身一人，也没想过娶媳妇抱孩子，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朝有钱今朝花，指不定哪天就吹灯拔蜡踹腿归西了，有命挣没命花，死了全白搭。
他既然这样说，九爷也就不再规劝，与他闲谈几句后，黄三太对九爷说：“九哥，我可听说您最近又摊上事儿了？”
九爷点头一笑：“只是小事一桩罢了。”
“哼！”黄三太憋着大嘴，大手在络腮胡子上捋着，一脸不高兴，“我拿你当哥们儿，你可不拿我当兄弟。”
“哎呦，我又哪儿得罪你了啊？”九爷笑问道。
“哪得罪我了，你心里没数啊？实话跟你说，我刚回城，就有人找我陪着出趟津，人家同样开出五十两银子做报酬的价码，可我没答应。知道我为嘛不答应么？”
“说来听听。”
“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哼！明知故问。你有难处，我能不管么？”
“嚯！照这么说，我耽误了老弟的财路了？”
“你得了吧，别跟我装了。九哥，咱都多大岁数了，为嘛总耍些三岁孩子的心眼儿。”
九爷笑了，朝着黄三太抱拳说道：“老弟，好仁义啊。”
“哼！这才看清我啊？”黄三太朗声大笑。
黄三太，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好汉子，为帮朋友的忙，白花花的银子都不稀罕。
都说朋友多多益善，非也，人生之中，若是交上如此一个有担当的汉子做朋友，便是这一辈子的福气。
黄三太拿过九爷的烟杆儿，装满老烟叶，大口抽起来。
九爷则把所发生之事一一告知。
听罢之后，黄三太先是气愤，大骂张老八的祖宗八代。骂过之后，心里痛快了，由气愤变为不屑，拍着胸脯放豪言，让九爷不必劳心，有道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虽说两人不是亲兄弟，可比亲的还要亲，既然他回来了，这事儿他大包大揽，一腔热血只卖识货人，纵使刀山火海也要跟哥哥一块儿分担。
九爷大为感动之余又深感欣慰，心中暗道：“好兄弟，你若日后有难处，当哥哥的必当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二人相谈之间，黄三太拿出一块银子，让小臭和袁佑源去买酒肉，许多日子没见九哥，他要与九哥好好地喝他几盅。
买来酒肉，频频举杯，九爷近来心情郁结，酒过三巡之后，郁结舒展开来，不免有些贪杯，酒酣之余，已有了几分醉意。
黄三太酒量不如九爷，只喝得酩酊大醉，九爷与小臭将他扶到炕上，随即呼噜声响，他已醉的不省人事。
小臭和袁佑源沾了光，吃得直打饱嗝，若不是九爷不让两人喝酒，他俩这会儿定然也已大醉。
九爷看着满桌剩菜，想起身在牢中的徒弟，于是去厨房拿来一个小篮儿，拿了些酱肉和大饼裹在蒸笼布中，放入小篮儿之中，叮嘱小臭和袁佑源好生看着黄三太，他出门一趟。
两个小子自然知道九爷要去干什么，又想起昔日与小六在一起大说大笑的情景，不免有些伤心难过。
九爷拎着小篮儿，一路来到牢房，请求守牢门的差官几通融一下。
牢房重地，不得擅闯，虽说那几个哈欠连连的差官都认得九爷，可也不好通融，连连赔罪，求九爷别让兄弟们为难。
九爷讨个没趣，气呼呼想要到衙门去找黄天玄之时，巧了，张老八来了。
“嘿呦喂！这不是九哥吗？那股子香风把九哥吹到这里来了？”
张老八一副小人得志的倒霉相，好赛幽冥判官一般，架着肩膀大笑着走近九爷身边，“九哥，怎么着，想我来看我啊？”
“哼！”九爷酒壮肝胆，心里冒火，对张老八也没好脸儿，“您是天津卫赫赫有名的班头老架，我一个看尸的老奤子怎么敢攀您张班头的高枝儿。”
“嘿嘿……”张老八乐了，“九哥，别介啊，咱哥俩儿谁跟谁啊。得嘞，不逗闷子了，你是来看小六的吧？”
“既然张班头猜着了，那就请通融下呗。”
“好说，好说。”张老八接着朝那几个守门的差官嚷道：“没眼力劲儿的狗东西，不认得九爷么？我可跟你们说了，九爷是我的朋友，顶好顶好的朋友，往后他想嘛时候来，就嘛时候来，谁要敢拦着九爷不让进，那你妈的就是不给我面子，我要不高兴，你们可没好果子吃。都听见了没？”
“听见了。”
那些差官一个个跟没吃饭赛的，说话有气无力。
“瞧你们一个个的揍性，没吃饭啊？大声点儿！”
“听见了！”
得！照样有气无力。
“嘿，我他妈……”张老八立时来了脾气。
“我说张班头，何必跟兄弟们一把见识，你打他们，不就是打我么？往后我还怎么见这几位兄弟？”马九爷冷笑着说。
“看九爷的面子，饶了你们，都精神着点儿，别跟死了半截赛的！”
张老八在九爷面前有意卖弄威风，让九爷瞧一瞧他张大班头的架子。
“九哥，里面请。”张老八引着九爷往院里走。
九爷随着他朝前走着，十几个囚犯在院里干活，下戴脚镣上戴锁，哗啦哗啦乱响，让人听得心烦。
这些囚犯一个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这么冷的天，有人居然赤着双脚，真真是好不悲惨。
有个囚犯，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瘦弱不堪，一脸病态，搬着两块大青砖吃力地跟着前面的囚犯挪着脚步托着脚镣走着。
一个踉跄，连人带砖摔翻在地。一个差官快步走上前，先是重重朝着那个囚犯后背踹了一脚，接着抡起鞭子就抽，嘴里骂着：“臭下什烂的东西，想偷懒，我看你是皮子痒痒了……”
霹雳吧啦往下抽，抽得那人哭爹又喊娘。
九爷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可又没法管，好人到了这里面，好比是十八层地狱走一遭，那些差官好比幽冥界的鬼卒，一个赛过一个心狠手辣。
看着被打得鬼哭狼嚎的那人，九爷冷不丁想起一个人来，忙问张老八：“八爷，问你点事儿。”
“噢！嘛事儿？”
“前些日子，是不是西头那边送来一对母子，儿子姓唐，大号唐棣园。”
“有这么回事么？”张老八站住脚步，压低眉头仔细思量着，“唐棣园？唐棣园？怎么想不起来呢……”
张老八想不起来，朝着那个打人的差官大声喊道：“你过来，我问你点事儿。”
那个差官立马跑过来，这一来倒是把那挨打的救了。
“班头，您找我有事儿？”
“我问你，前些日子，有没有一个叫唐棣园的小子关进来？”
“唐棣园？有些耳熟……我想想啊……唐棣园……”
九爷忙补充一句：“西姜井那边送来的，是母子两人，儿子姓唐，二十多岁，长得浓眉大眼，模样很周正。他老娘有眼疾，是个盲婆子。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这么回事儿。”
“噢！对对对，有这回事儿。”那个差官想起来了，顿时有些手舞足蹈，“当时正好赶上我的班儿，西头几个农户赶着大车给送来的，九爷说得没错，娘儿两个，老太婆眼有毛病，那小子长得挺俊。”
“那这对母子现如今嘛样了？”九爷忙问。
“现如今嘛样，我不知道。”那个差官说。
张老八一下来了气，朝他凶道：“混账，你是看牢子的，你能不知道？我看你小子欠揍！”
“别别别，班头千万别生气。我真不知道，那天把人送来后，我把他们带来供词交给了胡大人，胡大人好歹看了几眼，就说把老太太撵走，把那个姓唐的关起来，以后有机会再审。
我和几个兄弟把老太太丢到外面，把那小子关了起来。结果老太太当晚就冻死了，跟胡大人说过后，胡大人让找了两个乞丐，把尸体抬到城外丢了。那姓唐的小子第二天晚上被人买走了。”
“嘛玩意儿？买走了？”张老八咋呼一嗓子。
九爷也觉得蹊跷，忙问：“谁买走的？”
“我哪知道啊。那晚来了一伙人，领头的那人遮着脸，手里有胡大人亲笔写的条子，命兄弟们不得阻拦，让那人把姓唐的小子带走。
那人出手大方，赏了那天当值的兄弟们每人两块银洋。您想啊，咱家胡大人无利不起早，要没大把大把的银子孝敬他老人家，他能让人把囚犯领走？”
张老八拍了一个巴掌，说：“自古都是花钱买大姑娘，没想到还有人花钱买爷们儿。我明白了！”
“班头，您明白嘛了？”
“那人一定有龙阳之癖，他买走那个姓唐的，只为给他当小相公！”
“咦！班头高见。只是小相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那个姓唐的二十大几了，这个岁数给人家当小相公，未免老了些吧？”
“你懂个屁！”张老八朝那个差官脸上啐口唾沫，接着眼珠一转，“对了，你们几个拿了人家的好处，是不是也该有我一份儿。那人不是给你们每人两块银洋么，我也不贪心，你们一人给我一块就行，谁要不给，我让谁巡大街去。”
“班头，班头，我，我……”
“你个屁！我话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好歹你自个儿瞧着办。”
那个差官双手一甩，没了脾气。多倒霉，说了几句话，一块银洋没了。
他心里有火不敢朝张老八发，跑到那些干活的囚犯跟前，连骂带打，把火全撒这些可怜人身上。
九爷觉得好纳闷，是谁把小唐买走了？
张老八的话纯属胡扯，小唐被买走，一定不是给人当小相公，这其中有事，一定是事，而且绝对不是好事。
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九爷的心头，他认为那个神秘人一定是想在小唐身上得到些什么。
至于究竟是什么，他一时难以猜透，但直觉告诉他，不久之后还会有一场祸事等着自己。
想到这些，九爷不由得自叹：“时也运也命也，该去的留不住，该来的挡不住。来吧，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结实！”
“九哥，嘀咕嘛呢？”张老八问。
“没事，走吧。”九爷说。
“九哥，你跟那个姓唐的认得？”
“认得，不熟。”
“不熟你问他干嘛？”
“我犯浪，想让他给我当小相公总成了吧？”
“嘿嘿嘿……九哥也会说笑话了，难得哦……”
……
师徒相见，不免嘘寒问暖，九爷看着徒弟把肉和大饼吃完，心中才多少有了些欣慰。九爷让小六再在这里呆几天，自己很快便可接他回家。
师父有情，徒弟有义，相互宽慰对方，胜似一对亲父子。
走出暗牢，张老八假模假式跟九爷赔不是，说自己本不想把九爷的爱徒关起来，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是借徒弟要挟师父呢。
九爷一声冷笑，问他：“难道不是么？”
张老八哈哈大笑：“是与不是又何妨，都说明白了，就没意思了。九哥，到了期限，不管您有没有把事儿查清，我都会把爱徒放出去。这样总可以了吧？”
张老八的激将法九爷焉能看不出，只不过九爷也是茅房拉屎脸朝外的耿直汉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不算数。
于是九爷对他说：“不必！咱俩三击掌为誓，我说到做到，到了期限我若仍查不清办不明，我进来跟小六一块儿蹲大牢！”
“好！九哥，好样的。够意思，我服！放心，小徒弟我绝不会亏待了。”
“那我就谢过八爷了！”九爷朝他抱拳称谢，接着说声「告辞」，大步流星回奔义庄。
“天色不早了，九哥慢走。”张老八高声朝着九爷的背影虚情假意地说着送别话，待九爷走远后，他哈哈大笑，“这头老倔驴，脾气还挺大。”
此刻天色大黑，路上行人稀少，快要走到义庄之时，街头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
九爷加快脚步朝前走着，他并未发觉，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