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九爷如此机警之人,本应该察觉出背后有个黑影跟随,可九爷愣是丝毫没有察觉。
莫非酒还未醒,头脑不清,双耳失聪?
又莫非九爷真的老了,功力大减?还是因琐事烦心,致使疲劳过度,而精神恍惚?
全都不是,是实实在在没有发觉。
那个黑影如同九爷的影子一般,离着九爷不过几丈远,九爷迈一步,黑影就往前跳一步,一跳三尺多高,落地轻如鸿毛,也难怪九爷察觉不到。
前面便是义庄,九爷正寻思着黄三太有没有醒过酒来。
巧了,就见从义庄里面踉踉跄跄走出一人,不是旁人,正是黄三太。
“九哥,你后面是嘛?”
黄三太大喝一声,顺手从腰间拽出铁弹弓,电光火石,一粒铁丸打出。
九爷立即缩哽藏头,铁丸擦着头顶打过去。
待得九爷转身朝后观看之时,那个黑影同时转身要逃。
想逃!
哪能这么容易!
九爷拽出烟杆儿,紧紧追赶,绝不能让那黑影逃脱。
那黑影虽是蹦跳,却快得出奇。
九爷撒腿如飞,紧紧追赶。
后面追着黄三太,一边追赶一边大喊:“我让你跑,我让你跑,看看咱谁能跑过谁!”
追赶之际,九爷看清那蹦跳着欲求逃脱的黑影身穿棉布大褂,看身形干干瘦瘦,脑后的小辫儿随着蹦跳一颠一颠,好似一条细细的狗尾巴。
“难道真是闫夫子?”九爷加快脚步,前胸碰磕膝盖,脚后跟打屁股蛋,好赛踩着风火轮。
“我他妈豁出老命不要了,到底看看你是谁!”
前面是条胡同,那黑影朝着胡同蹦跳进去。
九爷心中大喜,那条胡同是死的,到头是一堵墙,看你还能往哪逃。
果不其然,追到胡同底,那黑影朝着墙面一个劲儿蹦,除非长翅膀,要不休想蹦上去。
九爷横端熟铜烟杆儿,喘着粗气,朝着那黑影一步步走过去。
此刻黄三太也已追到,一对大豹子眼圆睁,紧紧地盯着那蹦跳不止的黑影,拉开弹弓,指缝夹着三粒铁丸儿,若那黑影敢伤人,便打他一个「连中三元」。
突然,那黑影调转身形,面对九爷和黄三太。
呀!好一张可怖的脸。
正如老赵和袁佑源所说一般无二,尖嘴猴腮,双眼凸起,虽无獠牙,但呲在外面的牙齿依旧令人望而生畏。
九爷压低双眉,仔细辨认,心中一颤。
“果真是你!”
没错,正是闫夫子。尽管模样已然大变,但凭借轮廓,九爷依旧认出那就是闫夫子。
往日熟读圣贤书的闫夫子如今变成这般模样,实令人为之一叹。
“闫夫子,果真是你么?”九爷尽管认出,但依旧还是问了一句。
闫夫子并不搭话,双手笔直垂在两侧,双膝不打弯儿,在原地一跳一跳又一跳。
黄三太低声在九爷耳边问:“九哥,他不会就是老人们常说的活跳尸吧?”
九爷没回话,又对闫夫子说道:“闫夫子,我是谁,你还能认出么?”
闫夫子依旧不搭话。
“闫夫子啊,我知道你有苦水。我还猜出你是想找我吐苦水,要不然你也不会跟着我。我猜得究竟对不对?”
闫夫子还那样,只在原地一个劲儿跳不停,根本不搭话。
“九哥,别跟他废话,他已经听不懂人话了。不如让我喂他三颗大枣,省得让他跑了祸害好人!”
说着话,黄三太就要动手。
“三太,先别动手。他不会害我,若是他要害我,早就动手了,绝不会等到今晚。我过去跟他说话,你在这里站着,若有变化,你只管打就是了。”
“那好。九哥,千万小心。”
“嗯!”九爷朝手心啐口唾沫,把烟杆儿攥紧,朝着闫夫子慢慢地走过去,“闫夫子,我并无恶意,只想听你说些什么。”
一步,两步,三步……离着闫夫子一米开外,九爷站住身形。
“闫夫子,你可有什么要对我诉说的么?”
闫夫子仍不言语,那张能吓死人的脸上丝毫没有表情。
九爷看闫夫子面目已僵,认为闫夫子已经无法开口。
尽管无法开口,那对凸出眼眶的大眼珠子,却有了变化。本来那对招子呈灰白色,此刻却一点点变红,好似充血一般。
九爷明白了,闫夫子有话要说,却无法开口,急火上窜,这才导致血涌双眸,变为赤红。
这可怎么办呢?他若不能开口说出真相,纵使把他抓起来带到衙门,也全做无用之功。
闫夫子突然跳转身形,背对着九爷,一条手臂好似擀面杖一般,直挺挺抬起,接着在墙面之上指指点点。
九爷心中暗道:“难道闫夫子想要写字?”
只见闫夫子蹦跳不止,二寸多长的指甲在墙上划来划去,划出道道白印。
划了半天,墙上已经布满白道。那根本不是字,连鬼画符都算不上,就跟蹒跚学步的幼儿毫无章法的乱写乱画一般,天书一般,令人无法看懂。
“瞄呜……”
就在这时,突然在房顶上传来一声猫叫。
那猫叫声异常凄厉,刺入耳中,瘆人发毛。
猫叫声传出之后,闫夫子陡地转过身,双臂抬起,朝着九爷颈部抓来,速度之快,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九爷叫声「不好」,上身急速往后躺,反手用烟杆杵地,借助腰马之力,使出一招铁板桥。
黄三太大喝一声:“着!”
「啪啪啪」三粒铁丸儿全中,一粒打在闫夫子的额头,一粒打在哽嗓,一粒打在胸口,好一个「连中三元」。
黄三太打出的铁丸儿,丝毫不亚于洋枪子儿,如此大的力道,足以打透皮肉伤及骨骼。
可闫夫子根本没事,三粒铁丸儿嵌入皮肉之中,不流一滴血,也不见有丝毫痛楚。
九爷使出一招横扫千军,身子并不直起,而是借助腰力,抡烟杆儿横扫闫夫子的双腿。
九爷用了十成力,就听得「咔吧」一声响,闫夫子双腿骨骼被打断。
落地之时,骨碴刺穿皮肉,闫夫子身子直挺挺往后栽倒。
“喵呜……”
那只猫又发出凄厉一声怪叫,随即跑远。
躺在地上的闫夫子举着双臂,好似一条出水的鲤鱼,身子一弹一弹。
这时候,不少听到动静的人涌入胡同看究竟。
有人认出黄三太和九爷,忙问发生了什么事。
“呀!那是嘛啊?”
有人看见了地上的闫夫子,顿时一阵大乱。
九爷朝着闫夫子叹口气,事已至此,只好把他交给衙门处置了。
九爷让黄三太去衙门喊人,黄三太不愿意去,在人群中认出一个跟自己挺熟的小子,让那人代替自己去衙门喊人。
那人走后,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乱乱糟糟,没完没了,说个不停。
没多大工夫,那小子就把官差带来了。
“够快的啊?”黄三太问。
“赶巧碰上几位差爷训街,我就给引过来了。”那小子说。
“让开,让开,差爷办案,一干人等都闪开……”
几个差官挤进来,领头的那人居然是黄天玄。
黄天玄一眼瞅见黄三太和九爷,忙朝着黄三太抱拳:“黄三哥,马九爷,您二位这是抓着贼了?”
黄三太有心吓唬吓唬黄天玄,坏笑着说:“你自个儿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看看,这是哪个不开眼的贼崽子,落到九爷和黄三哥手里,你还能好的了么!”
“哎呦,娘唉……他他他……”
黄天玄看清之后,好似猴儿一般,迅速蹦开,接着嘴里拌蒜,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是闫夫子。”九爷对黄天玄说。
“嘛!他,他,他是闫夫子?”黄天玄真不相信闫夫子居然会变成这幅模样,他先是惊讶,接着乐了,当着这么多人面,不顾班头身份,手舞足蹈哈哈大笑,老天有眼总算让他赶上了,这可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啊。
“行了,别耍活宝了,人家都看着呢。”黄三太捅他一句。
黄天玄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出洋相,他清清嗓子,对那些差官下令:“把人给我挡住了,别让人靠前儿。”
接着他凑到九爷跟前,眉开眼笑地说:“九爷,您真疼我,帮我揽下这么大一个功劳,我都不知道说嘛好了。”
九爷说:“嘛也别说了,你把他带回去,跟胡鼎仁邀功领赏吧。”
黄天玄紧忙抱拳称谢:“嘿呦喂,九爷,您真大度。那我就不客气了啊。您老放心,等到我领了赏,少不了您那一份儿。”
“得了吧,功劳都是你一人的,跟我无关。”
“别介啊,哪能我一人占着呢。”
“行了,别说了。把人想法弄走吧。”
黄天玄犯难了,他有些害怕,怕闫夫子咬他。
“九爷,这这这,他还活着呢,怎么弄回去。哎呀呀,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呢?这不就是活跳尸么?”
九爷说:“还没彻底变活跳尸,要真变了,还不好对付了。你让人用棍子架着他,别让他抓伤就是了。好了,这里没我们嘛事儿了,余下的事儿,你看着办吧。”
“我这……”
九爷不再理他,朝着墙面上乱七八糟的道道看了几眼后,跟黄三太挤出人群,回奔义庄。
一边走,黄三太一边问:“九哥,怪了,闫夫子明明好好的,为嘛说翻脸就翻脸,这也太邪乎了吧?”
“猫叫。”九爷说。
“猫叫?您的意思是说那声猫叫让闫夫子彻底变了性子?”黄三太带着疑惑问。
九爷点点头:“你没听出那只猫的叫声跟咱平常的家猫叫得不一样么?”
黄三太想一想:“对,是不一样,叫得挺瘆人。就好像,好像一个嗓子眼儿堵着破抹布的老婆子嗷嗷乱叫。可这也太巧了,为嘛这只猫偏偏就在附近,难道是有人派它来的?”
九爷接着点点头:“没错,那只猫一定是有人饲养的,而它的主人,也就是把闫夫子变成这幅模样的人。”
“咱津门有这种能耐人么,能耐大到可以把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跳尸?会是谁呢?”
九爷微微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照这么看,这个人一定……”
九爷没往下说,似乎陷入沉思。
“九哥,说啊,一定怎么着?”黄三太催问着。
“哦哦,这个人一定本事不小。”九爷忙说。
“咳,我还以为你要说嘛呢。可不是么,要是本事小,哪能把人变这样。”
九爷并未对黄三太说实话,他时才在想一本书,能悟出那本书中所写之人,便可将人变成闫夫子的模样。
九爷认定上一回把哈巴儿变成尸妖的人,正是把闫夫子变成这幅模样之人,他会是谁呢……
快到义庄之时,两人分别,黄三太回自己的家,九爷回义庄。
这一宿,九爷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之中不停思索这些诡异之事,却始终猜不出那个有如此能耐的神秘人究竟是谁。
鸡叫三遍,终于捱到天亮。
爷三个刚刚吃过早饭,院外就传来噪杂声。
“九哥在屋里么,我给您道喜来了。”
九爷一听声音,立马知道是谁。
来者正是哨子崔,后面跟着四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抱着一个长条木盒子。
“崔寨主来了,快些里面请。”九爷紧忙往屋里迎他。
“九哥,兄弟给你道喜啊。”哨子崔笑着说。
“道喜?喜从何来啊?”九爷忙问。
“把东西拿过来。”哨子崔招一下手,那个抱着木盒子的汉子把盒子放九爷跟前的地面上。
“这是?”
“九哥,这不就是你要的东西么?”
“难道是那具骸骨?”
“没错。”哨子崔扭脸朝那个汉子说:“打开,让九爷验验真假。”
盒子被打来,里面露出一副完整的骸骨。码放整齐,早已清洗干净。
袁佑源探头看了一眼,嘀咕道:“有肉能分辨男女,一副骨架子谁知道是谁的?这东西乱坟岗子有的是,谁知道真假。”
小臭紧忙用胳膊肘搥他一下,让他别多嘴,别让嘴巴给身上惹麻烦。
尽管袁佑源声音小,但九爷跟哨子崔都听见了。
哨子崔皮笑肉不笑,朝着袁佑源说:“小子,怎么着,你认为我会拿一副假的来蒙事么?”
不等袁佑源说话,九爷抢先说:“哪能啊,崔寨主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一定不会有假。小袁,出去待会儿,这没你什么事儿。”
袁佑源老大不情愿地出去了。
九爷忙代他给哨子崔赔不是:“崔寨主,孩子不会说话,您别介意。”
哨子崔笑了:“我哪能跟他一般见识,黄口小儿罢了,我跟他一般见识,丢份儿。”
“说得是,说得是。”九爷憨笑着说,“这还真是一件喜事,崔寨主,我这里先谢过你了。真没想到,这么快您就把这幅骸骨取出来,我服您,五体投地的服您。”
九爷没说瞎话,他真的佩服哨子崔。他不认为哨子崔会骗他,那副骸骨一定就是那山东大嫂。
“九哥,不想听听我是怎么弄到手的么?”
“想听!”九爷抱拳说道:“那就请崔寨主对我说说,您是如何弄到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