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子崔哈哈笑，很是洋洋得意，这就叫显摆。
“九哥啊，您老有没有听过大禹治水的典故？”哨子崔笑着问。
“听过听过，打小孩儿那会儿就听过。敢问崔寨主，这事儿跟大禹治水有关联么？”九爷同样笑着问。
“有哇！典故里面说过，禹他爹治水全靠堵，而大禹却是开渠疏通。换言之，挖骨不一定非要从上面，下面也一样。”哨子崔说罢又是大笑。
九爷何等聪明，哨子崔的话刚说完，九爷登时恍然大悟，他明白了，哨子崔让人挖了一条地道，一直挖到粪池子下面，神不知鬼不觉，就把骸骨取走了。
能耐，厉害，牛气！
九爷尽管腻歪哨子崔，可对他的本事还是非常敬佩的。老话说得好，不服高人有罪，暂且不管这人的人品怎么样，人家有能耐，你就必须服。
至于挖骨的细节，哨子崔讲得清楚，说得明白。
他对九爷说，那个名叫穷七的小子，是他手下一员干将。福记古玩行的掌柜子，也是他的朋友，穷七发大财盘下福记古玩行的事儿，不过是两人唱的一出双簧罢了。
唢呐刺耳，锣鼓嘈杂，人来人往，热热闹闹，趁着乱乎劲儿，大小乞丐换着班儿挖地道。
地道的入口，就在福记古玩行的后院，锅伙里面不缺能耐人，好几个小子是打洞钻坑的好手。
嘛叫能耐？能耐就是上面拉，下面挖，既不能让坑上面蹲着的那位察觉到，还不能让粪池子塌了，要那样的话，下面挖坑的可要倒霉了，大粪汤子灌一嘴，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就这么着，地道一直挖到了粪池子下面，将那副骸骨完完整整的取走，接着把土一点点填回去，这就叫神不知鬼不觉。
哨子崔说话算话，答应三天之内一定会把骸骨送到，他办到了。如今骸骨就摆放面前，九爷自然是感激不尽。
九爷脸上带笑，嘴里说着好话，可心里不是滋味，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往后自己有笔账记在哨子崔那里，不定嘛时候，他就要你连本带利还给他。
哨子崔也没多待，说了一些闲话之后，起身离开。
九爷一直送到门外，看着他的轿子远去，这才转身回屋。
回到屋中，九爷找出一个小瓶，扒开塞子，将一些粘稠似油的东西倒在骸骨之上，然后取出一块红布，将骸骨包裹之后，与先前从槐树坑打捞上的那副小骸骨放在一处。
如今两副骸骨已经到手，闫夫子也已经找到，九爷也总算舒了一口气。
九爷刚把手里的活忙活完，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听到一声喊。
“师父，我回来了。”
“六子！”
九爷紧忙出屋，可不是么，正是宝贝徒弟。
小六一见师父，抱着师父的腰，哭了。
九爷鼻子尖儿发酸，强忍着泪花。如今徒弟回来了，总算大团圆了。
袁佑源和牛小臭同时凑到跟前，见小六哭得委屈，他俩心里也不好受，你一句我一句，一个劲儿劝着。小六不愿意在他俩面前出糗，擦抹眼泪，破涕为笑。
爷儿四个回到屋中，九爷问小六是谁把他放出来的。
小六说是张老八让人放了他，不过他没见着张老八的面儿，只是听一个看牢子的差官说奉了张老八的命令把他放出来。
小六这番话说完，九爷笑了，他笑黄天玄是个倒霉蛋，照这么看，他那份功劳指定又让张老八给夺了去。要不然，张老八也不会让人把徒弟放出来。
不管怎么说，徒弟总算回来了，自己也就不必整天挂念着了。
九爷让小六去见见秀儿，并说秀儿这些日子为了他牵肠挂肚，人都消瘦了。
小六恨不得立马跑到牲口孙家里，跟秀儿搂着抱着诉说离别之苦，思念之情。
可是牲口孙这老家伙是倔驴，偏偏就不让小六跟秀儿见面。
小六感觉很是为难，他不敢直接到牲口孙家里找秀儿，再者他心里还想着另外一个人，那就是莲儿。
“师父，我不敢去牲口孙家里。不如我先去红玉婶婶家，去看看红玉婶婶和莲儿，她娘儿俩一定也挂念着我哩。”
小臭一听，立马插嘴说：“六哥啊，你刚回来，不宜外出。我代你去趟红玉婶婶家，跟她们说你回来了。”
“咦！这些日子没见，你小子变勤快了？”
“可不，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里外外的活儿都是我干的。我如今变得可勤快了，不信你问小袁。”
小六扭脸问袁佑源：“小袁，是这么回事么？”
袁佑源怎会不知道小臭的花花肠子，可也不好揭穿，于是点点头说：“勤快，太勤快了，前两天还给人家修补房顶来着。”
“呦，他还有这个本事呢？谁家的房顶找他修补，不怕越修越漏么？”小六眨巴着眼问。
“还能给谁，不就是给……”
不等袁佑源说出后面的话，小臭紧忙插话：“给街口的孙二奶奶家修补房顶，她岁数大了，儿孙也不在跟前儿，我发善心帮她把屋顶修补一下。”
他这么一说，小六还真信了。小六可不知道，现如今牛小臭已经将他视为情敌，想着法子要莲儿疏远小六，莲儿是他嘴边的肉，谁也不能抢先尝，谁抢他就跟谁急。
小臭怕说多了露馅儿，紧忙跑出屋，假装去红玉婶婶家报信儿。
九爷看在眼里，却也没说什么，年轻人的事情，他并不想过多掺和。
要说这个牛小臭，还真是个鬼灵精，长得挺憨厚，花活可不少。
他的的确确去了红玉婶婶家，也把小六回来的事儿告知了这娘儿俩。
等娘儿俩要去看小六的时候，他给拦住了，说小六刚从大牢出来，身上带着晦气，暂且少见为妙。
再者小六被关了这些日子，心里别扭，不想见人，所以过几天再去看他也不迟。
红玉婶婶和莲儿听了他的话，也就暂且打消了念头。人尽管不过去了，但心意不能少了，红玉婶婶正好炖了只鸡，于是就给小臭盛了一大碗，让他端回去，给小六补身子。
小臭满口答应，离开红玉婶婶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端起大碗咕咚咕咚先把汤喝掉，接着把肉啃了个干干净净，把碗丢在一边儿，打着饱嗝回了义庄。
见了小六又编了一套瞎话，说那娘儿俩不巧都来了月事，这会儿正在家里熬红糖姜水呢，嘛时候等月事利索了再过来。
他怎么说，小六怎么信。袁佑源在一边听着，一个劲儿乱哼哼，他才不信牛小臭说得话。
小六不敢去找秀儿，可秀儿却来找他了。九爷去了牲口孙家里，把小六回来的事儿告诉了秀儿，秀儿一听六子哥回来了，也不顾爹愿不愿意，一溜小跑来到义庄。
两个人哥哥长、妹妹短的好一通柔情蜜意，只把小臭和袁佑源眼热的浑身不自在。
聊了好半天，秀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望着小佳人离去的背影，小六一个劲儿傻笑，他心里好似灌了蜜，甜得齁得慌。
小臭和袁佑源，大眼瞪小眼，一个劲儿叹气，心里好似吃了黄连，苦啊！
……
“三太，这趟差事就有劳你了。刘金水也不是小气的人，对我说等你回来之后，再送一百块银洋给你。这十块银洋，是他让我捎给你的，留作路上用。”九爷把十块银洋推到黄三太面前。
黄三太看着桌上的银洋，乐得络腮胡子乱打颤：“九哥，一切包在兄弟身上。只来往一次山东就能赚一百块银洋，值，太值了！”
九爷又对小六说：“六儿啊，你这些年也没出过远门，这一回我让你跟着，也是为了让你见见世面。
你小子可给我听好了，一路之上不许偷懒耍滑，事事要听你黄三叔的话，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不许顶嘴。你要不听话，回来我可不饶你。”
小六嘟噜着脸，极不情愿地说：“师父，我听您的。可是……”
“可是嘛？”九爷抬眼瞪着他。
“可是我走了，谁来伺候您啊？我舍不得您，真舍不得。师父，您让小臭跟他去得了，顺带让袁佑源跟着，他会唱戏，又会讲古，他跟着一路上不闷。”小六一脸的委屈，哀求师父让自己留下。
「啪」九爷用力拍了下桌子，“混账！让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小袁是少爷，一路上舟车劳顿，他身大体胖，怎么经受得住。
小臭是崔寨主的手下，我无权指使他。你是我徒弟，你这一去，是代我去的，明白没？”
“明白了。”小六垂着头，不再说话。
“臭小子，怎么着，还怕我路上吃了你不成。让你小子跟着，是黄三爷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黄三太扯着大嗓门对着小六说。
小六顶腻歪黄三太，每回见着他，就跟他欠着自己八吊钱不还赛的。
“哼！我怕你，你也不找个不渗水的地儿尿泡尿瞅瞅你那揍性。”小六憋着嘴，没好气的说。
“吆嘿，我这暴脾气啊，激我火是不？你小子等着，咱这一路长着呢，我也不让你小子服软了，我就不是黄三大王。”
黄三太把九爷的烟杆儿拿过来，大口抽起来。一边抽着，一边哼着荡词儿，两眼看着小六，他要看小六会不会哭鼻子。
小六才不会在他面前哭鼻子，就是想哭，也等没人的时候再哭。小六不想在屋里呆着，他觉着憋气，于是出门去透气。
他出去后，九爷低声对黄三太说：“三太啊，孩子一路上多劳你关照了，老哥哥我这里谢过了。”说着，九爷对黄三太抱了抱拳。
黄三太笑着说：“九哥，说得哪里话啊，咱是自家兄弟，没必要这么见外。我刚才那些话是逗着玩儿的，我这么大个人了，又怎会跟他一个毛孩子犯计较。
您说得对，他这么大个子了，一直没出过远门，让他出去见见世面也好，看一看外面的风土人情，顺带开开眼界，总憋在天津卫这一亩三分地上，没嘛大出息。”
九爷一脸欣慰地说：“有老弟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孩子交给你了，该打打，该骂骂，不用顾忌我的面子。老话常说玉不琢不成器，这话没假，要不历练历练，他不知道锅是铁打的。”
“放心就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小六要跟黄三太去哪里？
要说起这事儿，还要从九爷去见刘金水说起。
九爷把两具骸骨亲自送到刘金水家，那一对附在刘金水老婆孩子身上的山东母女倒也说话算数，刘金水的老婆孩子好了。
但是那对山东母女有个心愿，那就是落叶归根，不想做孤魂野鬼。
九爷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于是答应下来。
这事儿本该刘金水去办，可刘金水这些日子折腾的没了人样，加之有老婆孩子要照应，因此委托九爷帮他把差事办了，至于酬金方面好商量。
九爷自然是不能去的，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于是，他想起了黄三太。
这事儿交给黄三太，管保办得妥妥当当。刘金水也舍得花钱，先拿出十块银洋当车马费，并答应事成之后，再给一百块银洋答谢。他家有骡子车，不必再去雇车，直接用就行。
就这么着，九爷把两具骸骨重新带回义庄，让刘金水转天一早把骡子车赶过去，再有黄三太带着小六赶车把骸骨送到山东威海卫。
黄三太自然是满口答应，可是小六却真心不想去。一是不舍得师父，二是惦念着秀儿和莲儿，三是腻歪黄三太，至于四么，连小六自己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一百个不想去。
可不想去，也不行。师父发下话了，当徒弟的不能不听。得了，认命吧。跟着黄三太出门，算是掉后娘手里了，等着遭罪吧。
一夜无话，转过天来，九爷把干粮和替换的衣裳给小六打包放在车上，又把一个红漆长条木箱子搬到车上，箱子里面便是那对母子的骸骨。
黄三太春风满面，接过刘金水手中的鞭子，伸手在骡子背上拍了拍，大着嗓门说：“一路上听三爷的话，要不然我拿鞭子抽你。你要好好听话，我让你吃细面儿。”
小六低声骂道：“揍性，跟牲口说话，真把自己当牲口了。”
听闻小六出远门，秀儿红着眼圈来送别。她把一个小包袱塞给小六，里面都是她烙的糖饼。
红玉婶婶和莲儿也来了，给小六拿来一些好吃的，让他路上磨牙玩儿。
可把小臭别扭坏了，他恨不能代替小六出这趟门，那样的话，这些好吃的都是他的了。好吃的东西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莲儿的心意。
小六与师父洒泪分别，不忘交代袁佑源和小臭替他照顾师父。
只是出几天门罢了，非要整的跟生离死别赛的，多丧气。
黄三太把长鞭一甩，「啪」一声脆响，车轮缓缓转动，小六坐在车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委屈地哇哇大哭起来。
听到他的哭声，黄三太哈哈大笑，连着甩鞭子，车轮越转越快，那些熟悉的面孔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看不见。
小六此刻还不知道，这一路绝非他想象中的平坦，很快他就遇到了这小半辈子真正令他感到惊心动魄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