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只说九爷目送徒弟乘车远去,心中不禁泛起酸楚。小六自小跟九爷相依为命,不是父子,胜似父子,小的儿疼老的,老的爱小的儿,如今徒弟远行,师父又怎不怜惜。
回到屋中,九爷想要抽袋烟,借一锅老叶子压一压心中的酸楚。可好,烟袋子里空了,老叶子没了。
九爷心说「丧气」,他不吃不喝可以,少了这一口烟,他就浑身上下不得劲儿。
小臭看在眼里,呲牙笑着对九爷说:“九爷,烟叶没了啊,您平日抽谁家的叶子,我去给您买。”
九爷摆摆手:“得了,还是我自个儿去吧。卖烟叶的跟我熟,他知道我的喜好,每回还给我便宜。你去了,他不认得,恐怕多找你要钱。”
「噢」小臭点点头,“那您早去早回。”
「嗯」九爷站起身,把烟杆儿插在腰间,大步流星出了门。
九爷买烟叶只去田记杂货铺子,掌柜子名叫田禾苗,皆因这杂货铺子传到他这一辈儿已经是第三代了,故此得名田三代。
田三代为人和善,见谁都是笑脸相迎,收获不少人缘儿。加之他家的东西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故此买卖干得很是不错。
九爷背着手信步走着,一路之上不时有熟人打招呼。人家礼貌,九爷自然不能装大尾巴狼,见了上前打招呼的,便驻足聊上几句,快要磨蹭到田记杂货铺之时,日头已近晌午。
“你这叶子保真么?别拿烂树叶子糊弄俺盐山人。俺是外地人不假,可俺也不好欺负的。”
嚯,好大的火气啊。九爷站门外往里一瞧,只见一个大汉站在柜台前,叉着腰正跟掌柜子田三代论价呢。
好么,这条大汉,真可谓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豹头虎眼、浓眉通鬓边,黑灿灿一张大脸黑中透亮,好赛涂了一层锅底子灰,连鬓胡子往上翻,一根一根肉里钻,就跟说书人口中的猛张飞赛的。
说话直隶盐山腔调,大声大嗓,隔着多远都能听见。穿着打扮很是朴素,粗布棉袄棉裤打着补丁,脚下踩一双脏乎乎的千层底高帮大棉鞋头。
一副田间模样,一看便知此人没来津门之前,靠务农为生。
田三代老实巴交,绝不会因为是外地人而欺生,面带笑容说着惯用的客套话,说明自家货品的优点,让大汉一百个放心就是。
大汉听罢,「哼」了一声,将一把铜钱拍在柜台上,扯嗓子高声说:“俺权且信你一回,你给俺抓一包叶子,回去尝了要是不好,俺兄弟八个砸了你这铺子!”
“这位二爷,万请放心,我家是老字号,到我这里已经经营三代了,绝不会有丝毫掺假,掺一两假,我自个儿把幌子扯了,招牌砸了!”田三代陪着笑脸说。
“好!俺信你。”
“得了您呐,我这就给你抓。”
田三代在靠里摆着的一个西洋大玻璃罐子中一把一把将叶子抓出来,称足分量后,将堆着叶子的油纸包包好,用绳子捆了几道,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过去,陪着笑脸说声:“二爷,您拿好。足斤足两,我额外多给你抓了一把,您用着对味儿,烦劳接着关照我这小买卖儿,您赏我脸让我接着伺候您。”
说话到位,这就是买卖人。
“嗯,好说,好说。”大汉伸出小蒲扇大的一只手,把纸包拿起来,在掌中颠了颠,面露满意神情,而后转身往外走。
“二爷,您慢走。”田三代对着他的背影微微弯腰鞠一躬。
那大汉走到门外,见有个老头看着自己,他上下打量一下老头,鼻子里面「哼」一声,大步流星而去。
老头正是九爷。九爷抬步进到里面,田三代一见是老主户,立马抱拳拱手笑脸相迎。
“田掌柜子,我见那人忒是粗鲁了些,你跟他认得么?”九爷笑问道。
田三代忙说:“见过一两回,但不熟。他这是头一回光顾我的买卖。”
“哦,这样啊。”九爷点点头,“他姓谁名谁?干嘛行当的?”
“他是个扛大个儿的苦力……”田三代说,“直隶盐山人,姓童名大龙,听别人说他还有个诨号,叫做活张飞。”
“嚯!好横的诨号啊。”九爷笑着说,“我看此人不是善茬子,田掌柜子还是少惹为妙,若他只为占便宜还好,不过损失些小利罢了。若他有心找茬子,只怕惹不起啊。”
“九爷说得极是,他的确难惹。有人对我说过,他一共弟兄八人,都是耍胳膊根儿莽汉,且全是光棍汉子,去年从盐山奔津门讨生计,如今在南城内马道一带落脚。
听说那里并排一溜八间茅屋,是他兄弟八人的住所,最大的那所茅屋里面住的就是童大龙,墙上挂了一块破牌子,自夸为「八王店」。
兄弟八人劲往一块儿使,一人有难,八方支援,齐下火龙关,个个奋勇争先,往死里揍人。那块地皮的苦哈哈们都怵他兄弟八人,尤其怵这个童大龙。”
“哦,这样啊。”九爷接着又点点头,“我瞅着一口牙并无烟熏色,时才他离我近了,我也闻不到他身上又烟油味儿,照这么看他并不抽烟,缘何买你这烟叶?”
经由九爷这番提醒,田三代眨巴眨巴眼,喃喃说道:“您这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也不奇怪,买叶子也许是给人送礼。”
九爷摆手一笑,说:“不能,绝对不能。”
田三代一愣,忙问:“这话怎讲?”
九爷说:“咱津门的烟叶大抵分为四类,就拿你这铺子来说,无外乎上品的「兰花儿」,其次是中上品的「杂拌儿」,再往下是中下品的「锭子」,最末的便是「叶子」。
叶子都是似我这种爱抽烟可又抽不起好烟叶的人抽的,送人根本拿不出手。
送人烟叶,最次也要「锭子」,你这买卖干了三代,你见过有谁买叶子送礼么?”
田三代说:“对,九爷说得太对了,从来没人拿叶子送人。也备不住他买回去给他那几个兄弟抽。”
“但愿是吧。”
九爷付了钱,田三代给包了个大包。九爷来买叶子,每回都给多抓两把,久而久之成了规矩,从田三代的老爹田二代当掌柜子那会儿如此,现如今传到田三代手里,规矩也跟着传了辈儿。
九爷谢过田三代,提着纸包出了门。临走之前,九爷没忘嘱咐一番,若是那个诨号活张飞的童大龙来找麻烦,能忍则忍,似这种人都是吃生米的棱子,得罪他们准没好果子吃,不如忍一时太平,让他沾点便宜,权当破财消灾,犯不上矫情。
若他不依不饶,那没得说,上有官府下有土棍,津门父老也不是吃素的,断然不能让他这头踩过界的下山猛虎咬了人。
万没想到,九爷前脚刚走,童大龙后脚就回来了。他一回来,不但毁了田三代的买卖,更是酿成一场踏天大祸,九爷这条老命也险些断送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