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说九爷买完烟叶回到义庄,当天无话,转过天来,东方欲晓之际,义庄外呼啦啦涌进一群人。
九爷慌忙穿鞋出门看。好么,来得那些人一个个血污涂面,好似鬼卒一般。
其中一个小子喊道:“九爷,给您送买卖来了!”
义庄不是油盐店、不是杂货铺,何来买卖一说?
非也!三百六十行,各有生意经,卖梳子的盼你头发长,卖拔火罐的盼你火不旺,卖棺材的盼着死人多,开窑子的盼着光棍多。送到义庄的买卖,除了死人还能有嘛?
十八口寿材,一口都没闲着。不多不少,送来正好十八人,倒也是个吉利数。
半年不开张,开张抵半年。多少日子义庄没买卖,这下可好,来了个大的。
为嘛一下死这么多人,九爷甭过问,一眼就看出死得是混混儿。
混混大火并,天津卫常有的事儿,若混混三天不干仗,反倒让老百姓心里没底。只是一次死这么多,倒也少见。
九爷问领头的那个混混:“怎么回事?你们是哪家锅伙的?”
那个混混说:“咱是北关外乐壶洞何家锅伙的。”
“何家锅伙?”九爷稍作思量,“是不是「赛于亮」何寨主的锅伙?”
“对!”那混混说,“咱家寨主正是赛于亮。”
赛于亮何许人也?也是津门混混谱上响当当的人物。他大名何其美,雅号「赛于亮」。
原本是个裱糊小工,十八岁那年持一柄裱糊刀,以一人之力与七人搏命,身中数十刀仍鏖战不止,自此打响名号,撇了裱糊买卖,开逛当了混混儿。
不出三五年光景,便在北关外打出一片天地,不但从混混儿抬格成了大耍儿,还建立了何家锅伙,自此成了寨主爷。
九爷尽管跟这位赛于亮不熟,但也听过此人许多英雄事迹,知道他为人仗义,喜好抱打不平,尽管是江湖中人,却不爱跟人争斗。如今一下折损这么多人,看来定是一场恶斗。
九爷本不想过问江湖事,但出于好奇,仍问了一句:“这是跟谁家争斗,竟一次坏了这么多兄弟性命?”
那个混混顿时咬牙切齿,咆哮着喊出三个字——童大龙!
此言一出,九爷瞬时心头一震。
童大龙,活张飞,不就是在田记杂货铺买叶子的那个盐山莽汉!
莫非这场争斗因田记杂货铺的掌柜子田三代而起?
想罢,九爷忙问:“这位兄弟,咱都是「合字」,拜的是一个祖师爷,我跟你家寨主爷尽管交情不深,但也敬他是条津门好汉。你可不可以跟我说道说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混混让兄弟们先回去,他实在疲惫,自行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呼呼喘粗气。
九爷让小臭给他倒了碗白开水,他咕咚咕咚牛饮过后,把瓷碗搁一边儿,用袖子擦抹擦抹嘴角,气呼呼说道:“他娘的,真是个不懂人事的臭老奤儿!”
九爷问:“这话怎么说?”
“嗐!是这么回事。姓童的昨个儿傍黑天在田三代的铺子里抓了一包叶子。”
九爷一听这话,眉头瞬间皱起,让他猜中了,童大龙果真去找田三代的茬子了。
那混混接着说:“要说这事儿真不怨人家田三代,田三代做买卖老实,从不会坑骗买主。姓童的到他铺子里,张口要买叶子,田三代足斤足两给他抓了一包,没想到却给自己惹麻烦了。
姓童的要买的是最便宜的碎茶叶沫子,咱天津卫管碎茶叶要么叫「高碎」,要么叫「满天星」,管最次的烟叶才叫「叶子」。
要不怎么说姓童的是个吃生米的老奤儿呢,他不懂得咱天津卫的土话,他管碎茶叶沫子叫叶子。
他没说清楚,人家田三代哪能知道他要买的是茶叶,而并非烟叶。
就这么着,姓童的带着他那帮子猪狗兄弟找了回来,不由分说就把田三代揍了一顿,楞是把田三代两条腿给废了。”
九爷一听,心里不是滋味,愤愤地骂一声:“畜生!”
“没错,就是畜生!那些畜生把田三代的两条腿废了不说,还把铺子全给砸了。九爷,您说,天底下有这么不人揍的混账么?
他姓童的一伙子这么放肆,咱津门父老又怎能忍得下去。有人跟他们评理,结果挨了他们一通老拳。
见他们蛮横不讲理,有人就跑到锅伙报了信儿。自打天津卫有混混那天起,就立下了规矩,不管是谁胆敢到混混的地盘上「闹砸」,那没得说,混混们绝不答应。
我家寨主的脾气沾火就着,这事儿传到他耳朵中,他岂能不管。
拉过一条虎尾三节棍,带着兄弟出了锅伙直奔田记杂货铺。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姓童一伙儿走了。田三代被人背走医治,我家寨主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于是带着兄弟们去端姓童的王八窝。
到了之后,立马来打。嗐,本以为姓童的是个草包,等动了手才知道,那也是个不要命的硬茬子。
他那几个猪狗兄弟跟他一样,全都是不要命的主儿。一打就打了半宿,十八个兄弟就这么交代了。嗐……”说罢,摇头唏嘘。
九爷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搥了一拳,跟着叹口气,他为老实人田三代感到难过,更为这十八条好汉感到伤悲。他恨童大龙蛮横不讲理,更恨这伙盐山莽夫手黑心毒。
“姓童的一伙凶徒,如今怎样了?”九爷又问。
“好歹算是被拿住了。”那混混说,“童大龙能耐不小,一条生铁鞭凶得很,好几个兄弟被他这条铁鞭取走性命。他凶不假,可我家寨主手里的那条虎尾三节棍也不是吃素的,十几个回合下来,姓童的不是对手,被我家寨主打翻在地爬不起来。
当大哥的栽了,他那几个兄弟顿时也怂了,有断胳膊的,有断腿的,有脑袋开花的,总之全都给制住了。
我家寨主让人找来南城的地保门德乐,门德乐带着保甲局的人把姓童的一伙儿押到了衙门,这会儿估摸着受大刑呢。这伙畜生死不足惜,可惜了锅伙中的十八位兄弟,就这么交代了,不值啊……”说罢,又是一阵唏嘘。
唏嘘过后,站起身对九爷抱拳说道:“九爷,兄弟们暂且安顿在您这儿。等过完堂,我们就把人领走。”
九爷抱拳说:“没得说。人搁在我这儿,我绝对给伺候好了。但愿胡大人明白事理,不追究何寨主与各位兄弟殴斗之罪。”
“九爷,告辞。”
“告辞。”
那混混走后,九爷心里不是滋味,死的那些是混混不假,可都是家中有老有小的壮年汉子,大好性命就这么交代了,不把一家老小坑死才怪。
九爷在挨着墙的一口瓮中,拎出一个布口袋,一手抱着口袋,一手将口袋中细如石灰的粉末抓出,一把一把洒在躺在棺材中的死者身上。
小臭和袁佑源觉着新鲜,凑到跟前问:“九爷,这是石灰吧?”
九爷微微摇头,说:“这是祖师爷传下的防腐之法,有石灰不假,但也有别的东西,撒在尸身之上,就算天在热,也可保一月不腐。”
“呀!这么厉害啊。这要是拿到外面去卖,还不发财了?”小臭带着好奇问着。
“胡说!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能拿到外面去卖。再者祖师爷传下话,只可用于义庄,不可货卖他人。”九爷一边洒着一边说着。
小臭讨个没趣,学着九爷的样子,从口袋中抓出灰白色的粉末,洒在死尸身上。
洒完之后,九爷把口袋放回去,把寿材盖子盖上,洗干净手后,抽了一袋烟,接着站起身,对小臭说:“你看家,我跟小袁出去一趟。”
“咦!为嘛带他出去,不带我出去?”小臭有些不乐意。
“你一直在街面混,见多识广。小袁跟你不一样,他是少爷,见得事儿远没有你多,我带他出去只为让他多见识见识,你好好看家就是了。”
九爷发了话,小臭尽管心里老大不愿意,可也不能不听。
袁佑源见九爷有心带自己出去见世面,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九爷前脚出屋,他屁颠儿屁颠儿跟在后面,晃着大胖身子呼哧带喘紧紧跟随九爷,生怕自己走丢了。
走了大半天,袁佑源累得气喘吁吁,喘着大气问九爷:“咱这是去哪儿啊?”
九爷扭脸朝他一笑:“去衙门,看姓童的死没死!”
您道那童大龙下场如何,咱们下文接着说!
……
作者注:童大龙、田三代、何其美,都是清末时节的真实人物,并非虚构。
文中所写童大龙打残田三代,搏命何其美之事,也都是真实发生的。
插一段是我在另外一篇文章中写得部分桥段,主要是为了夸赞一下何其美。
(以下并非全文,只是一个小节,并不收录在《马九爷捉妖》这部书中。)
那寨主名叫何其美,头大如牛,力大如罴,人送雅号「赛于亮」。
在其手下有混混四十余号,尽管不是武林高手,但也都学过几招,耍花枪、武单刀,抖大杆子不在话下。
津门混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来自己地盘上「闹砸」的,绝不能袖手旁观,若是不管不问,便是「栽了跟头」,往后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不好混饭辙。
有人给何其美报了信儿,何其美气炸连肝肺、挫碎口中牙,手持一条虎尾三节棍,带人去教训这些吃生米的「老奤儿」。
赶到之后,童大龙等人已经离去,只把个半死不活的田三代丢在店中。
放下田三代不提,只说「赛于亮」何其美,怒发冲冠不肯依饶,带人来到「八王店」,在外高喝:“盐山莽夫,有能耐滚出来,欺压良商算嘛英雄好汉?若是好汉,放胆跟「赛于亮」爷爷比划比划!”
此刻天色已暗,童氏兄弟八人正在茅屋中饮酒,听闻外面有人喊喝,各拎棍棒冲出茅屋。
咿咿呀呀,上前就打,刹那间喊声如雷,杀声震天,只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不说旁人,只说童大龙与何其美。他二人,一个诨号活张飞,一个雅号赛于亮;
一个横扫生铁鞭,一个掌托三节棍;
铁鞭打个虎跳岗,棍打三节凤飞翔。熊击掌、龙翻江,鞭去棍来响叮当。
鞭鞭犹如暴雨降,棍棍恰似大风狂。英雄好汉不相让,专打要害奔胸膛!
只说二人打斗十几个回合之后,童大龙力渐不止,何其美瞅准机会,虎尾三节棍猛扫其小腿。
就听得童大龙「啊呀」一声惨叫,好似推到擎天柱,摔起尘土三尺高。
想要爬起谈何容易,何其美朝其胸口猛踹一脚“呆着吧你!”
几个混混冲上来,解下童大龙的绑腿带,将他捆个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