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带着袁佑源朝衙门走着，还差二里地就到了之时，迎面走来一群人，一个个喜形于色，有说有笑。
离着近了，九爷看清了，是南城的地保门德乐。跟随着的人有的穿青布棉裤褂，打着花腿带子，这是混混的打扮。还有几个穿着镶红边儿的号衣，这是保甲局的人。
“呦，马九爷。”
不等九爷开口，门德乐先说话了。
都是熟人，自然认得。九爷紧忙往前赶了几步，笑颜一团，抱拳说道：“乐二爷，辛苦辛苦，这是刚从衙门回来吧？”
“正是，正是，刚从衙门回来。您老这是去看热闹啊？”门德乐到了九爷跟前，笑着说着。
九爷说：“听闻咱津门出了大事，赛于亮生擒活张飞，虽说我历来不爱看热闹，可这回的热闹忒是让人馋得慌，不看对不住自个儿。这不，我就带着小袁少爷去看看。乐二爷，那边现如今嘛情况了。”
门德乐让那些人先走，并嘱咐其中一个小子，让他别忘了去津门第一的大馆子鲁味轩走一趟，告诉掌柜子这一天不许再接别的客了，就说乐二爷把馆子包了。
那伙人兴高采烈地走了之后，门德乐这才说：“衙门那边的事儿都利索了，胡鼎仁赏了二十两银子，让我代他犒赏用功之人。这点银子分到手里，也就没嘛了，不如下馆子好吃好喝，舒舒坦坦耍上一天。九爷，您若没嘛大事儿，晌午头过去喝杯水酒，咱叙叙旧。”
九爷笑着摆摆手：“谢乐二爷一番好意，可我真去不了，义庄里面还躺着十八条好汉呢，我哪有心思吃喝。等事儿利索了，我来做东，好好跟乐二爷喝一盅。”
“嗐！”门德乐重重叹口气，“十八条命就这么没了，太坑人了。”
“可不是么，太坑人了。”九爷微微点点头，轻叹一声，“胡鼎仁给童大龙一伙定罪了么？”
门德乐说：“定了！这会儿连死的带活的都关站笼里了。”
九爷问：“还死人了？”
门德乐说：“这帮王八蛋被押到衙门时，有三个就已经带死不活了，胡鼎仁让人用了大刑，还能等往死里折腾，那三个就咽气了。
一通大刑过后，又死了俩。童大龙死猪不怕开水烫，任怎么收拾，一声都不吭，也算得上是条铮铮铁骨的汉子。
他熬得住，那俩熬不住，哀求不要再折腾他们，他们只求速死。经这一审才知道，这伙人都是手上沾血的狠茬子。”
九爷一惊，忙问：“此话怎讲？”
门德乐说：“那俩小子交待，他们跟童大龙并非亲兄弟，亦给叔伯兄弟，而是斩鸡头烧黄纸的拜把子。
他们尊奉童大龙是瓢把子，童大龙带着他们一伙打家劫舍，有一回在水路上劫了一条船，把船上男男女女十三口全给砍了脑袋，弃尸河中。
没曾想死者之中有个旗人的富家子，那富家子的爹还有叔伯都是当官的，下令务必缉拿凶徒为子报仇。
他们一伙遭了通缉，于是装成逃荒之人跑到咱天津卫，对外说是亲兄弟，也不敢显山露水，生怕露了馅。
结果就因为一包叶子露馅了，童大龙这杂种出门没看黄历，万没想到栽倒咱津门好汉的手里，如今落到这个下场，该，活该！”
“的确活该。”九爷说，“那何家锅伙的寨主何其美呢？”
门德乐一笑：“何其美「赛于亮」的雅号真不是白叫的，这回我是真心服了他。他擒拿凶徒有功，道台大人把他召了去，要重重嘉奖他。”
“好！有功者就该重赏。”九爷点头说着。
二人又聊了几句后，相互抱拳告辞。
见门德乐走了，袁佑源说：“连童大龙算在内，才八个人。可混混们死了十八个，还是吃亏了。”
九爷没搭话，说声「走吧」，背着双手朝前走去。
到了之后，才知已经聚满看热闹的人，呜呜泱泱，人头躜动，你推我搡，挤作一团。
九爷根本挤不进去，踮起脚尖看了看，也看不见。
既然看不见，也就不看了，知道怎么回事也就是了。
转身刚要走，就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嘿呦喂，九哥。”
说话之人正是衙门里面的班头张老八。
张老八春风满面，跟吃了喜鹊屁赛的，大摇大摆走到九爷跟前，咧着大嘴问道：“怎么着，看热闹来了？”
九爷笑着点点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问道：“看张八爷喜气洋洋的劲头儿，八成又赶上好事了吧？”
张老八哈哈大笑：“九哥，兄弟还要谢谢你成全啊。”
“谢谢我成全？”九爷纳闷，“这话怎么说？”
“咦，跟我装客气是不？要不是你制住了闫夫子，我又怎么能从倒霉蛋黄天玄手里把功劳抢过来。”
九爷心说话，黄天玄啊，黄天玄，你他妈的天生长着一颗倒霉脑袋，明明给你的功劳，你却让别人抢了去，你啊，这辈子也别想坐上张老八的位子了，他张老八不骑你脖子上拉屎，你就烧高香吧。
“闫夫子现如今怎样了？”九爷带着好奇问着。
张老八扯着大嗓门说：“还能怎样，他都成那副模样了，留下来也是个祸害。胡大人让兄弟们一把火给烧了，烧完之后，把灰丢茅坑里，跟屎尿搅合在一块儿了，成屎坨子了。嘿嘿嘿……”
九爷见他笑得放浪，心中不免来气。闫夫子也是被人陷害，才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既然都已经将人烧了，又何苦作践其骨灰呢？这跟挫骨扬灰又有嘛分别？真是太缺德了。
九爷面带不悦，张老八却不以为然，他见袁佑源使劲垫脚使劲儿往人群里面看，于是对袁佑源说：“败家子，想到近前看看么？”
袁佑源顺嘴搭一句：“要那样，忒好了。”
“这有嘛难办的。”张老八扯开嗓门，朝着人群大声咋呼，“都给我闪一边儿去，躲开，躲开……”
谁不怕差爷，赶忙闪出一条道。
张老八在前，大摇大摆朝里面走。
九爷本不想看，但袁佑源想看，于是跟在张老八身后，到了里面；
一溜八个站笼，五个死的，三个活的，都在里面呢。
童大龙双目紧闭，一动不动，脸上头上身上全都血迹斑斑，若不是看到他喉结偶尔动一下，还真以为他也死了呢。
张老八坏笑着问袁佑源：“败家子，想不想看场好戏？”
袁佑源傻乎乎地问：“有嘛好戏。”
“擎好了。”张老八招手唤过来一个手拿长鞭的差官，从那个差官手里把鞭子要了过来，朝着袁佑源一个坏笑，轻甩着鞭子朝前走几步。
九爷明白他要干嘛，还没等开口制止，就见张老八将鞭子抡了起来，「啪」一声脆响，鞭子抽在了童大龙的秃脑门上，登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咕嘟嘟往外冒。
袁佑源吓得喊声「娘啊」，捂着脸不敢看。
看热闹的人群之中不断有人高声叫好。有人叫好，张老八更是得意，高举鞭子朝着人群喊道：“还想不想看八爷抽牲口。”
“想看啊，八爷，接着抽啊……”
“抽死这不懂人事的牲口……”
“对！抽他……”
刹那间乱作一团，大伙儿都跟着起哄架秧子，一个劲儿让张老八快些动手，最好再抽得狠一些。
九爷有心要劝，却张不开口，这么多人起哄，自己劝也劝不动，再者童大龙的确该死。算了，让张老八接着耍活宝吧。
甭管童大龙人品咋样，倒也是条汉子，挨了张老八一鞭子，愣是一声没吭。
张老八二次抡开鞭子斜着抽过去，这下更狠，童大龙一张大脸之上，顺鼻梁子到右腮帮子登时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溢出，顺下巴不住往下滴落。
这下可好，童大龙成血葫芦了。但是依然不吭一声。
大伙儿再次叫好，比刚才叫好声更大。
“既然大伙儿爱看，我再给这头牲口来一下子！”
张老八高举鞭子，好像街头卖大力丸的把势，围着场子转了三圈，脸上的横死肉兴奋地一个劲儿乱蹦跶。
就在他把鞭子甩起来，要抽还没等抽的时候，童大龙突然将眼睛睁开，一道凶光射出，吓得张老八身子一哆嗦，胳膊卸了力，鞭子险些脱手。
见张老八露怯了，有人顺势叫倒好。张老八是个要面子的人，有人叫倒好，他老脸挂不住，猛甩鞭子朝着童大龙抽过去。
这一下没抽到童大龙，抽到了站笼的木杆上。
童大龙凶光烁烁，先是仰天大吼，声音凄厉，响彻天际，似鬼啸一般，瘆人发毛，刹那间围观人群当中没有动静，一个个全都吓傻了。
张老八也骇得不轻，握着鞭子的手微微有些哆嗦。
童大龙仰天大吼之后，扯破嗓子高声喊喝：“杂种！有能耐一刀杀了爷爷。二十年后，爷爷还是一条好汉。”
好一个活张飞，此情此景，真有张三爷喝断当阳桥的架势。
九爷心中不禁暗暗叫绝，如此一条汉子，若持一颗侠义为本的心肠，将来也可名垂青史。可他偏偏要做杀人放火的强人，也是可杀不可留之辈！
再看张老八，怒冲冲摔掉手中鞭，「仓啷」一声拽出腰刀，他咬牙切齿朝着童大龙怒喝：“八爷削了你的下巴，看你还怎么开口！”
大步上前，斜刀朝着童大龙面门砍去。
刀锋还未砍到童大龙下巴上，张老八的手腕子让马九爷给擒住了。
九爷用力将他手腕子一托，卸了他的力。
张老八怒冲冲问道：“你为嘛拦着我？”
九爷锁着双眉说道：“八爷，何苦这么对他。他是个凶徒不假，可他也是一条铮铮铁骨的好汉子。自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这么对他，于国法于家规都不合吧。
八爷，得饶人处且饶人，如今他身在站笼之中，又浑身是伤，纵使铁打的汉子，也熬过不三天，你就别再糟践他了。”
“你……”张老八气呼呼无法反驳，怒目圆睁「哼」了一声，把腰刀收回鞘中。
他心中不服，可又觉得九爷说得有些道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收拾一个将死之人，有些掉价儿。
再者胡大人只是命令把他锁在站笼中示众，还没说要他死，自己真要把他弄死了，只怕在胡大人面前不好交代。也罢，正好顺坡下驴，也不丢面儿。
童大龙咬着牙，用力晃一晃斗大的脑袋，只为把遮住眼眸的血水甩掉。
他嘘着眼看着九爷，朗声道：“这位爷们儿，我瞅你眼熟，咱俩见过吧？”
九爷点着头说：“见过一面，你去田记杂货铺子买叶子的时候，我就在门口站着。”
童大龙惨笑一下，接着朗声说：“是了，是了，想起来了。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罢又说：“为了一包五个大子儿的叶子，毁了我兄弟八人的性命，早知如此我就不学人家喝茶了。
这会儿我明白了，叶子是烟叶，不是茶叶，天津卫管我叫老奤儿。没错，我就是老奤儿……哈哈哈……”
有一番狂笑，笑罢，甩脸看看那兄弟七人，深深叹一口气，遂又对九爷说道：“这位爷们儿，我谢谢你为我求情。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活不过三天五日了，死在津门好汉手里，我心服口服，不怨人家打败我，只怨我经师不到、学艺未精，正该落到这个下场。”
九爷「哼」一声说道：“落到这种下场，并非你的能耐不行，而是你的心术不正，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手里不知要了多少条人命，现如今你落到这步田地，只能说是因果报应。”
“对对对！”童大龙朗声说道，“这位爷们儿，说得太对了。我早些年没少干损阴丧德的绝户事儿，现如今是我的报应来了。
这辈子我也活够了，就当为那些被我杀掉的人偿命了。临死之前，我想请爷们儿报个万儿，下辈子投胎做牛马，我报答你替我说情之恩。”
九爷并未开口告知童大龙自己是谁。可他不开口，有人替他开口了。
袁佑源心直口快，见九爷不开口，他以为九爷抹不开面子，于是朝着童大龙说：“这位是杨庄子的马九爷，津门数一数二的大德之人。”
“谁？马九爷！你真是马九爷？”童大龙高声问道。
马九爷只好点点头。
童大龙突然大笑起来：“马老九，老匹夫，真是你啊。老天爷待我不薄，临死前让我见到你。你个老不死的纯粹是送死来了，我要替我盟兄报仇雪恨！”
猛然间，就听得「咔吧」一声响，童大龙崩开锁链，撞开站笼，飞身跃起，双手合为铁拳，朝着九爷头顶砸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