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以泪洗面,言语悲情戚戚。
“师叔,我的好师叔,这些年您都到哪里去了,可把老徒侄我想死了……”
瘪脸丑鬼一阵怪笑,笑声刺耳,比夜猫子叫声好听不到哪儿去。
“小九啊,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师叔啊?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徒侄我怎敢忘记师叔……”
“嗯嗯,好哇,算你小子有点儿孝心。行了,别跪着了。宝贝儿,快起来吧。”
嘿,九爷五十多岁了,瘪脸丑鬼管九爷叫小九,还管他叫宝贝儿。
在天津卫,长者管小孩子才叫宝贝儿。得得,九爷在他眼里仍是个小孩子。
九爷怎敢起来,依旧跪地叩谢师叔的大恩大德,时才要不是师叔出手相助,他这条老命已经交代了。
袁佑源这会儿「活」了过来,拨浪着麦斗大的脑瓜子,极力让自己清醒过后,听闻九爷尊那个瘪脸丑鬼为师叔,他慌忙爬起身,屁颠儿屁颠儿跑到跟前儿,跪在九爷身边儿,先给瘪脸丑鬼磕了个头,接着仰着脸说:“老丑鬼,我记起来了,咱俩早就见过啊,你还救过我一命呢,对不?”
九爷扭脸训道:“小袁,不得无礼。”
袁佑源耸了下肩:“是了,您呐。”
瘪脸丑鬼笑着说:“还是大白胖子说话中听,不似小九说话规规矩矩,让我听着别扭。行了,都别跪着了,起来吧,你们要不起来,我可转身就走了啊。”
这还真是个怪人,九爷一口一个师叔尊着,他不爱听,袁佑源喊他老丑鬼,他反倒得意,真应了那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位是鬊鸟。
大伙儿都站了起来,九爷擦拭眼角泪水,脸上呈现出欣慰地笑容,九爷为见到多年了无音讯的师叔而欣慰,同时也为自己没有归位而欣慰。
黄天玄快步跑近,把地上的半截断刀捡起来,好赛捡到宝贝赛的,紧忙将这半截断刀插回刀鞘,抱在怀里不撒手,生怕让张老八抢了去。
在他眼里,这就是宝贝,上面沾了神仙的血,还有神仙一口老酒,如今这半截断刀不再是普通腰刀了,而是一口可以斩妖除魔外带辟邪成祥的宝刀。往后这半截断刀不离身,死后还要跟着他进棺材。
张老八朝着神仙一个劲儿作揖,央求神仙赏他几招仙术道法。
并借着九爷套近乎,他说他跟九爷是莫逆,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马九爷的师叔就是他张老八的师叔,他要当亲爹供着。
瘪脸丑鬼朝着张老八怪笑,把张老八笑得浑身发毛,耳朵根子都打哆嗦。
“师叔,这怎么办?”九爷指着童大龙没了脑袋的腔子说着。
“还能咱办,凉拌呗。”瘪脸丑鬼还真诙谐。
“凉拌?跟拍黄瓜赛的,放点麻酱拌了他?”袁佑源傻呵呵地问着。
“傻小子,真实在,你拌一个让我瞅瞅。”瘪脸丑鬼哈哈大笑,“这东西留着也不能下崽儿,一把火烧了也就是了。”
张老八倒是真听话,忙吩咐人去找劈柴,就在衙门口点起火,把童大龙连脑袋带腔子都烧了,接着把烧生下的全铲进了臭水沟。
盐山莽汉落了个如此下场,只能说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九爷求师叔跟自己回义庄,他要好好孝敬师叔。
瘪脸丑鬼答应下来,在九爷和袁佑源的陪同下到了义庄。
在义庄看家的牛小臭一见他,先是被他那张脸以及那对阴阳眼吓了一跳,接着乐了,活这么大个子,还没见过这种长相的怪人,天底下还有这么难看的人么?
他娘生他那天一定是没看黄历,生出个猪腰子脸的怪胎来。
九爷让小臭不得无礼,小臭听九爷喊丑鬼叫师叔,拉着袁佑源到一边儿,让袁佑源说一说这位师叔从那里冒出来的。
袁佑源把在衙门口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小臭眼珠子立马来精神了,忙给瘪脸丑鬼作揖,一口一个师叔祖喊着,别提多热乎。
九爷拿钱让小臭跟袁佑源出去买酒买肉,并嘱咐一定要多买酒,而且还必须是度数最高的酒。
两个年轻人离开后,九爷再次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给师叔叩了三个头,这才起身站在师叔身边儿,而不敢坐下。
“怎么着小九,这些年没见了,你身子骨还硬朗着吧?”瘪脸丑鬼打量着九爷笑着问。
九爷忙回话:“托师叔的福,我没病没灾,一切都好着呢。这些年没见了,师叔的身子骨比以前更硬朗了。”
“小子,会奉承人了啊?行,我那死鬼师兄没白教你做人。”
怪人说怪话,哪也不碍哪。
“师叔,您老人家这些年都去哪里了,怎么也不回来呢?”
“还能去哪儿,没家没业,没妻没子,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天南地北任我行,溜达到哪儿算哪儿,都这个岁数了,还能图个嘛啊,不就是图个逍遥自在么。”
“师叔说得极是。老徒侄一直没机会侍奉您老人家,如今您老人家回来了,就不要走了,让老徒侄尽一尽孝道。”
“快得了吧,你小子想闷死我啊。我这人自在惯了,天为罗盖地为毯,日月星辰伴我眠,头上有瓦,我反倒睡不踏实了。你别管我,我嘛时候来我就来,嘛时候走谁拦也拦不住。”
“这……”九爷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深知师叔的脾气秉性,你跟他玩横的,他就跟你玩硬的,你顺着他走,他备不住还不领情,跟这种怪人你没脾气,顺其自然也就是了。
“别站着杵大个儿了,你也坐下啊。”
“是。”九爷这才敢坐下。
瘪脸丑鬼端起大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后,仰脖问九爷:“小九啊,那个被我砍了脑袋的家伙跟你有嘛仇啊?他为嘛非要弄死你?”
师叔这一问,九爷也是一头雾水。童大龙说要给他的盟兄报仇,照他所说,他盟兄的性命一定是结果在九爷手里,纵使不知直接死在九爷手中,也一定是间接死在九爷手中,可他并未说他的盟兄是谁,因而九爷一头雾水。
想着想着,九爷眉头一皱,沉吟道:“难道童大龙的盟兄是他?”
声音虽小,但瘪脸丑鬼听得清楚,于是问道:“你猜出是谁了?”
九爷忙说:“回师叔的话,我还真想起一个人,但是不是他,我真不敢肯定。这人原本是开烧锅的,姓哈,名叫哈太平。”
瘪脸丑鬼说:“你怎么猜出是他?”
九爷说:“说话有大半年了,当时因为一桩无头案,我潜入他家酒坊寻找尸体,谁料被他父子发现,于是我跟那对父子交上了手。
一交手我才知道,平日看似和蔼和亲的哈太平不但功夫了得,而且还会神打术,念动符咒后,浑身上下好似铁壁一般风雨不透,我不管如何猛攻能打,丝毫伤不了他,若不是紧要关头有人相助,我恐怕就见不到师叔了。”
瘪脸丑鬼点点头,说:“依我看,这事儿还没完,你往后多加小心,备不住哪天又冒出师兄师弟来找你算账。”
“是。徒侄多谢师叔关心。”
说话之间,九爷想起一件事,他正难破其中的闷儿,如今师叔在此,也许师叔能帮自己解开心结。
“师叔,前些日子我赶上一桩怪事。”
“嘛怪事,说来听听。”
九爷遂把哈太平之子哈巴儿变成尸妖,闫夫子变成活跳尸之事说出,又问师叔说:“师叔您见多识广,照你看是不是高手在背后作祟?”
“那是一定的,这人的能耐可真不小啊。你一点头绪都没有么?”
“没有。”九爷说,“津门之中懂得这种旁门左道的人我真想不起会有谁。师叔,您说这会不会跟《引尸经》有关?”
瘪脸丑鬼点着头说:“难说。当年若不是因为这本邪书,我跟你师父也不会翻脸。嗐,你师爷活着那会儿就怕有人借书中所写来害人,因此只传了半部给你师父,而另外半部在谁手里,他老人家只字未提。只是半部兴不起风浪,若真有人懂得这门邪术,一定两部都看过。”
九爷没说话,低头沉思着,他想起一个人,但是难以断定是不是这个人。
这时,小臭跟袁佑源回来了。他俩借了辆平板独轮小车,推着两大坛子烧酒回来。
等到坐下开喝之后,方知瘪脸丑鬼的酒量出了奇的大,喝酒不用酒盅,而是用大碗,就跟灌白开水赛的,咕咚咕咚往下灌,一连灌了五大碗,丝毫醉意都没有。
既然是高人,就必定有不同常人之处,因此小臭和袁佑源也没觉得十分惊讶。
俩小子一个劲儿献殷勤,他俩想要看看,眼前这位怪人到底有多大的肚子。
十碗喝下,仍不见醉意,袁佑源呲牙笑着问:“我说老丑鬼,呸,我嘴臭,该掌嘴。”
说着话用手在厚嘴唇上假模假样的拍了一下,“我说老神仙,您这肚子是海量啊,喝这些酒,为嘛不醉呢?”
瘪脸丑鬼嘿嘿一笑:“酒哇,就是粮食水,越喝越美嘴儿,还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这可是好东西,趁着还有命喝,就敞开了喝,嘛时候嗝屁着凉了,想喝也喝不着了。爱喝,就醉不了。”
“您真够年轻的,比九爷看着还嫩。”袁佑源打趣道。
“小子会说话,我爱听。”瘪脸丑鬼又灌了一碗酒,问道:“大白胖子,听说你败家了?”
袁佑源一点儿都不觉着可惜,更不惭愧,乐呵呵地说:“谈不上败家,就是不会过日子,老话不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么,我不稀罕那玩意儿,咱吃过、见过、玩过,这小半辈子也值了。如今在九爷这里住着,我觉着挺舒坦,小土炕赛过我那大软床。”
瘪脸丑鬼听袁佑源说这番话,觉得很是中听,拍了拍袁佑源的肩膀,算是夸赞他,接着说:“败了也好,你家那所宅子不干净,就算你不把家业全败了,你最终也留不住,闹不好还落一个横死的下场。”
“呀!对对对,太对了。有些日子我总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找了个阴阳宅的能耐人看过,他说得跟您说得一样。”袁佑源很是敬佩地说,“老神仙啊,当年您救了我一命,我还没好好谢您呢。当时我小,吃屎的孩子嘛也不懂,现如今我长大成人了,也会败家了,我借九爷一碗酒,答谢您老当年的救命之恩。”
袁佑源双手捧碗,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一个劲儿吐舌头,紧忙夹了几口菜,这才把酒劲儿压下去。
九爷纳闷,他从未听袁佑源说起过以往的旧事,忙问:“小袁啊,你说师叔救过你,到底咋回事儿?”
袁佑源刚才干了一大碗酒,这会儿泛起醉意,咧嘴一笑,将当年一场惊心动魄之事讲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