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袁佑源八岁那年发生的事儿。这事儿,还真挺邪乎。
袁佑源自小吃得好、喝的好,八岁之时就已经成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儿,一身囊膪小白肉,胳膊比人家大腿还粗,不枉他爹袁言严给儿子取名袁佑源,真是圆又圆。
袁言严人称「袁半城」,家趁人值,有财有势,真可谓是金银成堆,骡马成群,使奴唤婢,享之不尽。
他一心盼望能生个儿子来继承他的家业,可偏偏一连七个都是丫头片子,凑成了七仙女。
后来在高人指引下,带着夫人上了妙峰山「拴娃娃」,夫人跟主持大和尚在禅房呆着三天,说是诵经祈福,乞求观音大士赐个儿子给袁家。
结果心愿成真,打从山上回来后,夫人果真有了喜,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果真「拴」来一个大胖儿子。
家中添人进口,还是个带把儿的,袁言严乐得鼻涕泡儿都出来了,千顷地一棵苗,袁言严对大胖儿子爱如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托在手里怕摔了。
平日由七个姐姐领着十二个家丁、二十四个老妈子照看这块宝贝疙瘩,但他还是不放心,生怕出门让拍花子的拐了去。
于是狠狠心,说嘛也不让儿子出大门,故此袁佑源到了八岁,连个发小的玩伴都没有。
有时候袁佑源顺门缝往外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三五成群在街头打打闹闹,他很是羡慕,在老爹面前又是哭又是闹,又是撒泼又是打滚,说嘛也要出去玩。
袁言严拗不过宝贝疙瘩,好歹算是松了口,允许儿子出去玩,但每回出去都是呼啦啦一大群人跟着,那排场不亚于皇帝出巡。
最前面一字排开四个开路的壮汉,都是满脸横死肉,浑身疙瘩肉的猛男,大嗓门不停地叫唤着「借光,借光」。
就这四位,都是下山的猛虎,出笼的饿狼,眼珠子瞪人一眼,就能把人吓个跟头。谁也不敢挡道,没等喊号,紧忙远远躲开。
四个猛男后面,跟着袁佑源的七个姐姐,再往后面跟着十二个五大三粗的家丁,也都是胖的结实、瘦的精神的壮汉子。
再往后,是一挺四人抬的大轿子。袁佑源太胖,二人抬的小轿子坐不开,只能坐大轿子。
为了方便小少爷看街景,轿子有顶但没帷帐,坐在里面左右瞧,花花世界尽收眼底。
轿子两边儿,分别跟随两名壮汉,手里托着鹅卵粗的大棒子,一个个怪眼圆翻,杀气腾腾,丝毫不逊色最前面开路的那四个猛男。
这还不算完,后面还有二十四个老妈子,一大群小力巴儿哩,有拎食盒的,有提着水瓶的,有捧着点心盒子的,还有扛着木马、布老虎的……
就这一大帮子,呜呜泱泱,呼呼啦啦,只为伺候小少爷一个人。
袁佑源有心找人当玩伴儿陪着自己玩耍,可谁敢跟他玩儿啊,谁要一不留神拔掉袁小少爷一根头发丝儿,袁老爷不把他家的房子拆了才怪。
折腾大半个月,袁佑源烦了,一赌气不出去了,窝在家耍小孩脾气,整天黑着脸,看谁都不顺眼,逮谁跟谁急眼,吓得没人敢靠前了。
有天傍黑,袁佑源实在无聊,要到后院抓知了猴儿,他不让人跟着,谁要跟着,他就急眼撒大泼。
整个袁府之中,天是老大,少爷是老二,谁敢得罪小二爷啊。
仆人们只能远远跟着小少爷一路来到后院,袁府是个七进的大院套,最后面一进院子里面养花种树,还修建了楼台亭阁,假山之侧是一条人工掘出的弯曲小河,河中有锦鲤,都是上品货色,而且都是大鱼,最大的几条足有十多斤,挨着河边还有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景致十分典雅。
袁佑源进到院中,他不需仆人们跟进来,要他们在院子外面待着,谁也不听话敢进院,他就告诉老爹把谁辞了。
小少爷说话就是圣旨,没人敢不遵从,于是都老老实实在外等着。
没人跟着,令他心情大好,这边耍耍,那边溜溜,一会儿往小河里面掷石子儿逗锦鲤,一会儿跑到树下抓知了猴儿,真可谓其乐融融。
正玩到兴头上之时,他冷不丁瞅见花丛中站着个小丫头,正直勾勾的瞅着他。
袁佑源以为自己看错了,忙揉了揉小眯眯眼儿,仔细一瞧,没错,真是个小丫头。
他立马跑了过去,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小丫头。
小丫头看年龄跟他相仿,多说不过十岁,长得一对大眼,水汪汪格外喜人,胖乎乎的小脸儿白里透红,粉嫩粉嫩的,小嘴巴儿红彤彤,好赛红樱桃,真是个俏皮之人。
身上穿着碎花布的小杉儿,头上扎俩小辫儿,拴着红头绳儿,小辫儿一甩,红头绳儿乱颤,好看,真好看。
小少爷袁佑源可从没见过她,府上嘛时候来了个这么俏皮的小丫头,难道是某个下人家里的孩子?备不住,老爹才没这么好心找个小丫头来陪自己玩耍。
袁佑源好奇地问:“你谁啊?我咋没见过你呢?”
小丫头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珠儿之中带着慌张,又带些羞涩地看着他,一双白如玉脂的小手不停搓动着,扭捏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我叫小翠儿。”
“小翠儿,你几岁了?”袁佑源大咧咧地问着。
“八岁?”小翠儿低着头,含羞地说。
袁佑源乐得蹦了几下,拍着发面饼一样的小胖手兴奋地说:“呀呀呀,跟我同岁啊,我也八岁了,真好,真好,我这还是头一回遇见跟我同岁的小孩儿,还是个小丫头。
我说,咱俩玩吧,我没伴儿,你也没伴儿吧,咱俩当伴儿吧?咋样?咋样?你说行,你快说行,你要说不行,我,我可就哭了。”
要不怎么说是小孩子呢,八岁的袁佑源面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只想着能让她给自己当玩伴儿,而不去询问她的身份。
袁佑源嘟着嘴,脸上显出不开心的样子,他很怕小翠儿说不想跟他当伴儿。
“行不行,咱俩当伴儿好不好?我求你了还不行么。”袁佑源胖嘟嘟的小脸上挂满了委屈,眼神中带着诚恳地哀求,“你不知道,我爹那个老不死的,打小管我管的严,我都八岁了,一个小伙伴儿都没有,我从门缝看别的小孩儿都在一块儿玩,我可眼馋了。
行不行,咱俩玩儿吧,我带你抓知了猴儿,咋样?
知了猴儿可好玩儿,抓回去放小罐子里面,转天就长出翅膀变成知了,把知了放我爹睡觉的屋里,吱吱吱叫个不停,我就为吵得他心烦睡不着觉,谁让他不让我出去玩儿。”
小翠儿低着头,一个劲儿揉搓双手,偶尔抬头看看面前的胖少爷,旋即又把头低下,继续扭捏着。
袁佑源见小翠儿不理自己,心里委屈,忍不住抽泣起来,刚要敞开嗓子哭,小翠儿说话了。
“你要是真没伴儿,咱俩就一块儿做伴儿吧。”
袁佑源一听这话,登时欢蹦乱跳起来,一把抓住小翠儿的手,也不管小翠儿愿不愿意,拉着他跑到树下,抬着脖子在树干上找寻知了猴儿小小的身影。
“咦,天挺热的,你的手为嘛这么凉啊,跟冰赛的,冰凉冰凉的。”
袁佑源扭脸看着小翠儿,小翠儿不说话,慌忙把头又低下。
袁佑源眨巴眨巴小眼儿,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怕我,怕我怕的手都凉了,对不对,我聪明吧?你说啊,对不对啊?”
小翠儿点点头,小声地说:“对。”
“哎呀,你咋说话这么小声呢,跟蚊子赛的,咱俩既然都是玩伴儿了,你就不用怕我了,你跟我大声说话,你声音太小,我听不清楚。”
小翠儿马上又点点头,小声地「嗯」了一声。
“快看快看,看那根树枝上有知了猴儿,还是一对儿。你等着我,我去假山那边搬块石头过来,踩着石头把知了猴儿勾下来给你玩儿。你等着我啊,不许走啊。”
袁佑源兴奋地跑开去找石头,小翠儿站在树下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突然翘起,露出一丝诡异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