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小少爷袁佑源跟丢了魂儿赛的,吃也不好好吃,喝也不好好喝,一心盼着快点儿到傍黑。
他爹袁言严见儿子平日能吃两个猪肘子,今个儿只吃了一个,立即慌张起来,没完没了的问儿子究竟哪里不得劲儿,还张罗下人去请天津卫最好的郎中来给小少爷瞧病。
小少爷气得一个劲儿放响屁,他说自己嘛毛病也没有,让老爹别管自己,要不然他明天就不吃饭了。
袁老爷不敢得罪小祖宗,问了下人小少爷有没有嘛不对劲儿的地方。下人们纷纷摇头,都说小少爷好着呢。
袁老爷这才把心放肚子里,认为儿子有出息了,不再胡吃海塞了。
老开知道这里面的事儿,可他憋着没说。这一天,他陪在小少爷的身边,一直捱到傍黑天。
眼见天擦黑了,小少爷开始兴奋起来,打开「聚宝箱」,从一大堆「宝贝」中翻找出那块西洋小金表。
这是块珐琅金表,雕工精美,小巧玲珑,就这一块表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吃喝一年不愁。
小少爷打开表壳,表盘上的指针嘎达嘎达转动着。把金表踹在兜里,直奔最后一进院子跑去。
老开支走旁人,只有他一人跟着。
跟随小少爷到了院门处,小少爷回头朝他瞪一眼,示意他不要进去,因为小翠儿说过,要是他带别人来,就再也不跟他玩儿了。
老开很听话,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小少爷进到院中,吃力地把院门关上,又把门闩插好,兴致勃勃地到了花丛间,小声地喊着小翠儿的名字,踅摸着小翠儿的身影。
“小翠儿,小翠儿,你在哪儿呢,出来和我一起玩儿啊……”
喊了好一会儿,踅摸好一阵子,始终不见小翠儿的身影。
小少爷有些恼火,更多一些沮丧,他气呼呼地跑到假山处,用力掰下一块石头,愤怒地砸进水中。
水花「砰」地溅起,弄了他一头一脸。
“连水都欺负我!”小少爷脑门儿一个劲儿窜火苗子,扭身回到假山处,想要接着掰石头时,背后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小翠儿!”
小少爷对这个笑声很熟悉,急忙转身,真的是小翠儿,正对着他笑呢。一定是刚才看到水花溅在他头上的狼狈相,才会发笑。
见到小翠儿,小少爷脑门儿上的火苗子一下熄了火,三步蹦到小翠儿跟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小翠儿那双冷若冰霜、毫无血色的小手,嘿嘿嘿笑个不停。
两个小玩伴儿,一会儿往水里掷石子儿,一会儿爬假山,一会儿去抓知了猴儿,小少爷还专门采了几朵开得正艳的百日红,插在小翠儿的头上,看着小翠儿羞涩的小模样,他极是开心。
七月的津门已经进了伏,本是潮湿闷热的,小少爷尤为怕这闷热的季节,但只要挨着小翠儿,他就觉着浑身上下说不出的凉爽,就好像挨着一块寒冰一样。
玩得正起劲儿之时,小少爷突然想起老开让他问得话。
“小翠儿,咱俩当玩伴儿这些日子了,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我头一回见你就跟你说了我是这府上的小少爷,可我一直没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你告诉我,你爹你娘是谁,回头我让我爹多给他们些好处。”
小翠儿一下怔住了,脸上带有慌张气息。
小少爷很纳闷,忙问:“怎么了?我就是问你爹娘是谁,你干嘛这样啊?”
“我不跟你玩了,我要走了。”小翠儿转身就要走。
小少爷哪能放过,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说什么也不放她走。
小翠儿不走了,但不许再问她的身世。
小少爷眨巴眨巴小眼珠儿,猜不透小翠儿为嘛不让他问。他恍然大悟,傻呵呵地说:“你别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吧?”
这话一出口,小翠儿眼圈儿顿时红了,顺眼角淌下眼泪。
小少爷见惹哭了自己最好的玩伴儿,忙伸手去帮小翠儿抹去粉腮上的泪水。
咦!泪水好似冰水,拔凉拔凉的。
莫非让自己猜中了,小翠儿没有爹娘,那她跟谁进到宅院里的呢?
小翠儿擦抹干净眼泪后,抽泣着对小少爷说你:“我爹娘早死了,我跟爷爷一块儿过。”
“爷爷?”小少爷忙问:“你爷爷是谁啊?”
小翠儿说:“你别问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
“噢,这样啊。”小少爷似是明白了,“好吧,我不问了。咱俩接着去玩吧。”
小少爷转过身朝着一颗大树下跑去。
“小翠儿快过来,这颗树上有知了猴儿。小翠儿,小翠儿……”
扭身观望,院子里已经没有小翠儿的身影。
又不辞而别了,真烦人。小少爷恼怒不已,攥紧小胖拳在自己身上乱打。
突然间,拳头碰到衣兜上,里面的硬物硌了他一下。
他差点忘了兜里有块小表,紧忙把小表掏出来打开表盖儿。这块表真稀奇,不知道用了什么材质,居然有夜光效果。
此时天色已经黑沉下来,表盘上的指针却看得清清楚楚。
九点,亥时!
开了院门,坐在黑暗处的老开忙站起身跑到小少爷跟前儿。
“小少爷,小翠儿走了?”
“嗯。走了。”
“看表了么?”
“看了。正好是亥时。”
“亥时?”
老开眼珠快速转了转,马上说:“咱快点儿回去吧,老爷该着急了。”
“不是让你告诉他我在后院抓知了猴儿吗?”
“告诉了,老爷也答应了。可天都黑了,要见不着你,老爷一准儿骂人。小少爷,您就当可怜可怜老家奴,咱快点儿回去吧。”
一主一仆回到前院,小少爷跟爹娘打过招呼后,说是还不困,要让老开给自己讲新鲜事儿,可又不愿意外人在旁边儿,于是带着老开到了他放「聚宝箱」的房中。
这处房子是小少爷自己的天地,里面都是他玩的东西,没有他允许,谁也不许进来,他怕有人偷他的「宝贝」,就连爹娘和七个姐姐也不许进来。
小少爷把门关上,让老开坐下说话。
“老开,你不说你有法子让小翠儿不走么。你别是说瞎话糊弄我吧?”
“哎呀,可不敢。”
“既然你说有法子,你就告诉我该咋办。明儿我再去找小翠儿,我一定不能让她不打招呼就走。”
“这……”老开皱起眉头,他能有什么好法子,但既然说出口,又不能食言,那样便是得罪了小少爷,自己的饭碗就保不住了,他想一想后,说道:“这样吧,明个白天我给你答复。我啊,要提前准备准备。”
“说好了啊,你要明天办不好差事,你可知道后果。”小少爷在威胁老开。
“嗯!”老开一拍大胯,“说定了!”
这一宿,小少爷翻来覆去睡不着。平日他沾枕头就着,可今个儿说嘛也睡不着了,满脑子全是小翠儿。
翻来覆去折腾大半宿,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着睡着,就觉着屋门慢慢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模糊之中有个个头不高的身影进到屋中,慢慢地朝着他的床铺走过来。
“谁呢?”小少爷迷迷糊糊的想。
他想喊谁在隔壁屋的爹娘,但张开嘴却喊不出任何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在随着床往下坠,地下裂口一个大口子,他随着床陷入大口子中,下面是无底深渊,漆黑一片,他快速往下坠,想要大喊,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那只手抓住,那只手冰凉似冰,好像是小翠儿的手。
没错!就是小翠儿。
小翠儿用力往上拽他,企图把他拽上去。
“小翠儿,别撒手,千万别撒手……”
他突然能发出声音了,恐惧地高声喊叫着,不让小翠儿松开他。
小翠儿不松手,拽着他的手,随着他一起往无底深渊的黑暗中坠落着。
一边往下坠落着,小翠儿一边说着:“小少爷,你会和我做一辈子的玩伴儿么?”
“能!我能,我赌咒,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玩伴儿……”小少爷大叫着。
小翠儿莞尔笑了笑,突然流出了眼泪,眼泪落在小少爷的脸上,是凉的,冰凉的。
“那我要是变成了这个样子,你还会跟我做玩伴儿么?”
这句话说出后,小翠儿的脸变了。一张嫩如粉桃的小脸儿一点点绽裂,皮肉一块块从脸上脱落,接着是头发、头皮、眼睛、耳朵、鼻子、嘴唇,直到变为一副骷髅,而那只紧紧地抓着小少爷手的纤纤玉手,也变为森森白骨。
小少爷吓得疯狂大叫,那具骷髅居然开口问道:“你说跟我当一辈子的玩伴儿,我这个样子了,你会不会不理我?你说啊,我要你说!”
“啊!娘啊!”
小少爷一个激灵从床上摔落地上,「哇」一声大哭起来。
是个梦,太吓人了,小少爷吓哭了。
这一哭惊动了老爷和夫人,值更的下人们也聚到门外,问询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少爷没事儿吧。
小少爷做了噩梦,可把爹娘担心坏了,又是哄又是劝,死寂的宅院中登时热闹起来。
袁老爷一面让人请快去请顶仙的高人,一面让下人吩咐厨子快点煮一碗安神汤。
小少爷不哭不闹了,开始烦气起来,埋怨爹娘大惊小怪,天底下还有不做噩梦的人么?
见宝贝疙瘩没事儿了,严老爷长舒一口气,让下人们都该干嘛干嘛去,这里没事儿了。
当娘的疼儿子,抱着宝贝疙瘩一个劲儿问怎么回事儿。
小少爷没好气地说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俩整天管着我,把我管成一头大肥猪,让卖肉的给宰了。
他说得是气话,可把当娘的吓着了,一个劲儿念阿弥陀佛。
念完佛埋怨当家人,不该把儿子管的这么严,跟看管犯人赛的,难怪儿子做噩梦。
宝啊肉啊心肝儿啊,疼爱了半天,小少爷有些困了,但不敢自己一个人睡了,让娘陪着他。
一觉睡到太阳高升,起来洗漱吃过早饭后,小少爷开始不安稳了。
他到处找老开,可找来找去,下人们都说老开没见着老开。
老开哪去了?难道编瞎话骗了自己,不敢露头了?
要那样的话,就带人去抄了他的王八窝,让他说瞎话糊弄我。
到了晌午头,老开终于露面了。
顺脖子淌汗珠子,看得出是跑着回来的。
小少爷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朝他小腿上的迎面骨踢了一脚,没好气地问:“死哪儿去了?”
老开喘着粗气呼哧呼哧地说:“没死哪儿去,只为给小少爷找法宝。”
“法宝?”小少爷眼珠儿一下亮了,“嘛法宝,快拿出来。”
老开紧张地看了看左右,见没人在附近,伸手插进怀里,摸出一条红色麻绳。
麻绳跟普通麻绳粗细一致,无非就是颜色是红色的,那是什么红,小少爷不知道。这条麻绳是法宝?糊弄傻小子吧?
刚要发作,但转念一想,不能够,老开不能够骗我。《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里面不是有捆仙锁、缚妖绳么,那些法宝看上去就是一根绳子,却能捆住大罗真仙,也许老开这条红麻绳带着道行呢?
“老开,这真是法宝?”
“没假,真是。”
“哪来的?怎么用?是不是我一念咒,这条绳子就自动飞起来把小翠儿捆住。”
“没这么玄乎,也没有法咒。你只要把绳子一头拴树上,另一头想方设法拴到小翠儿的脚脖子上,她就走不了了。”
“呀!我听你说过关外人拴人参娃娃的事儿,这不就跟拴人参娃娃一样么?太好了,太好了。这东西你哪里讨来的?”
“咳,不必问哪里来的,总之是高人那里求来的。人家本不愿意给咱,可经不住我三寸不烂之舌磨叽,再者我说是给袁家小少爷用的,他一听是您要用,立马答应了。您说说,人家把宝贝都给咱了,咱是不是要好好答谢人家。”
“没得说,你跟我来。”小少爷把红麻绳儿揣好,带着老开来到他那间谁也不让进的屋中,把「聚宝箱」打开,让老开随便挑一件拿走。
老开是个鸡贼,一眼就瞧见一块虎头锁,纯金打造,足斤足两,这是硬货,拿到外面卖给金铺,管保给个好价钱。
“就这个吧,别的我就不拿了。”说着话,鸡贼老开笑着把虎头锁揣了起来。
老开高兴,小少爷更高兴,如今法宝在手,小翠儿我看你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