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顾不得老开，纷纷散去。
老开强忍浑身酸痛吃力地站起身。府上女眷众多，自己这幅糗样，只怕惊到女眷。
他用那块破布遮着羞，踉踉跄跄地跑回下人们住的房子中，在一个破柜子里翻出几件破衣裳，套在身上去看老爷和小少爷。
乱了，全乱了，老爷倒下了，家里的顶梁柱倒了。
几位小姐和姑爷们也都束手无策，郎中给开了个方子，熬了药灌下去后，老爷好歹是缓过气来了，说不出话，眼神迷离，躺床上捯气儿。
大姑爷建议接着去请高人，津门找不到，就到京里面去请。
二姑爷说自己认得御医，他紧忙去写书信，让人去京里把人请来。
三姑爷说不妥，离得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再者舟车劳顿，人家不见得能来。
没等四姑爷开口，有个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呼哧带喘地说：“了不得了，外面来了个闹事儿的，家丁们拦不住，这会儿正在院门口闹腾呢。”
五姑爷「啪」一拍桌子，大嚷道：“妈了巴子的，反了他了。这是谁啊，我出去瞅瞅，不扒了他的皮，我这大沽口总兵的顶子不要了！”
六姑爷紧跟着喊了一嗓子：“咱俩一块儿去。来得是混混儿，我跟他玩死签儿。来得是官家，我这河北汛把头也不是吃生米的。走，看看去！”
这两位姑爷都是行伍的官家，一个赛过一个不讲理。如今有人欺负到老丈人门上了，这不是摆明了要找死么。
为嘛没有七姑爷？七姑娘还没出门子呢。往后出了门子，最不待见落魄了的小老弟的姐姐就是她。
要是她往后能赏小老弟一口饭吃，小老弟也不至于在马九爷的义庄住着。
话说回来，就袁佑源那个败家的玩意儿，能把自己的家败了，也能把姐夫的家给败了，人家怕了他，因此不让他登门，他敢登门，就放狗要他。
二位姑爷撇着嘴、瞪着眼，牛呼呼直奔前院。
快到院门处时，举目一瞧，十几个家丁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正不停「哎呦」呢。
呀！这是被人打了。
谁啊，好厉害的身手啊？
袁府的家丁都是练家子，两三个大小伙子轻易靠不了跟前儿，十几个家丁如同十几头猛虎，就这么让人揍成孙子了，太给袁府丢脸了。
两位姑爷加快脚步到了院门处，左右一踅摸，人呢？
六姑爷朝着身边一个蹲着的家丁踹了一脚，喝问道：“谁把你们揍成这幅熊样的，人呢？”
“人呢？唉，人呢？刚才还在这儿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呢？”那个家丁左右踅摸着，惊讶地说着。
五姑爷从地上捡起一条鹅卵粗的棒子，这是家丁被打掉的看家的家巴什儿。
五姑爷抡着棒子，扯开大嗓门嚷道：“是条汉子，就麻溜的给爷爷滚出来。不敢出来，你就是后娘生的，小妈儿养的。出来，给我出来！”
六姑爷也顺手捡起一条棒子，随着五姑爷大喊大叫，嘴里不干不净，说一些难以入耳的话，让打人的棱子赶紧出来受死。
就在两个姑爷乱咋呼的当口上，冷不丁从高处飞来两道黑光。
“啪！”
“哎呦！”
一个捂着脑门子，一个捂着后脑勺，疼得呲牙咧嘴，嗷嗷乱叫。
在地上，多出两块瓦片。
“嘿嘿嘿……”
有人怪笑，笑声比夜猫子叫好听不到哪儿去，大白天让人听着后脊梁骨冒凉气。
两位姑爷忍着疼朝着笑声望去，就见有个乞丐模样的人翘腿坐在房檐上，那两块瓦片就是他丢过来的。
天爷，这人怎么长成这样啊，太难看了，天底下还有这么瘪的脸么？比猪腰子还凹抠，就跟个倭瓜成精赛的。
浑身上下破衣烂衫，肩头挎着破褡裢，头上戴着开花帽，鞋底子拿布条子勒着，一手举着脏的看不出原色的酒葫芦，咕咚咕咚往嘴里灌，另一手住着一条黑漆漆的细竹竿儿，很有节奏地敲击着房顶上的瓦片。
两位姑爷看傻了，这他娘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就这么个邋遢玩意儿能把如狼似虎的家丁们都揍翻了？
五姑爷拽过一个家丁，小声问道：“打翻你们的真是他？”
“嗯！”家丁用力点下头，“就是他。”
“废物。”五姑爷一把将家丁推一边儿，朝着瘪脸丑鬼怒目而视，继而大喊一声：“丑鬼！臭鬊鸟，有能耐你下来，让爷们儿领教领教你的高招。”
六姑爷随着大声喊叫：“对！你下来，别装孙子躲上面吓得不敢下来。你不下来，我搬梯子上去把你踹下来！”
话音未落，两块瓦片又飞了过来。
若不是两位姑爷躲得快，管保脑瓜子上又要多俩大青枣。
“好哇，可气死我了，你不下来是吧，快去搬梯子，拿鸟枪，非把他弄下来不可……”
五姑爷大喊大叫，六姑爷捡起地上的瓦片，朝着瘪脸丑鬼丢过去。
说来真怪，眼瞅着瓦片到了瘪脸丑鬼近前，他把手里的竹竿儿一挥，瓦片瞬间断为两半儿。
再丢，依旧如此，根本就伤不到他。
这一下，两位姑爷有些冒虚汗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看意思能耐不小啊。可如今已经呛火了，若是认输服软，往后再进这个宅子，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两人明知对方不可小觑，但仍不肯服软儿，依旧咋咋呼呼，要瘪脸丑鬼下来受死。
老话说，不服高人有罪。就这两块料，打死了也不冤。你也不好好想想，他能把这么多家丁撩趴下，还能到这么高的房顶上，能是一般的俗人吗？惹这样的人，不是找倒霉么？
梯子搬来了，鸟枪也拿来了。刚把梯子竖好，鸟枪还没顾得上装药，瘪脸丑鬼从房上下来了。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人稳稳当当落在地上，没发出丝毫的声响。
他下来了，两位姑爷傻了。
举着棒子冒虚汗，谁也不敢上前。
有这么多家丁看着，等着他俩给自己出气，就这么傻站着，太丢面儿了。
一个大沽口总兵，一个河北汛把头，让个叫花子一样的瘪脸丑鬼给镇住了，传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
嘛也不顾了，打吧！
二人一左一右，挥舞着手中大棒，朝着瘪脸丑鬼冲过去，到了跟前，娄头便砸。
“啪！”
“娘唉，疼疼疼……”
“爹呦，我脚脖子折了……”
这俩熊玩意儿，棒子也脱手了，人也不凶了，一个捂着肩膀头子，一个攥着脚脖子，喊爹喊娘喊疼，再不喊着打人了。
谁也没看清瘪脸丑鬼究竟用的嘛招数，明明看见两位姑爷手里的棒子就要砸到他脑门上，可突然棒子脱了手，紧接着嗷嗷喊疼。瘪脸丑鬼则站在原地一个劲儿怪笑。
妖术？戏法？
家丁们全跪下了，两位姑爷彻底认怂了，跟着跪了下来。
“呀！这么多孝子贤孙啊，我今个儿可算得着了。乖，都乖，赶明儿我给你们买糖豆儿吃。”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笑得还是那么难听。
离得近了，两位姑爷终于看清，这瘪脸丑鬼一对眼睛不一般，一个眼珠儿光有黑没有白，一个则光有白没有黑。
天爷，这是个阴阳眼啊。老话常说，阴阳眼与双瞳者绝对不是凡人，纵然不是大罗真仙，也是世外高人，见到这种人一定要敬着，千万不能得罪。如今可好，把阴阳眼的高人得罪了，真是该死啊。
两位姑爷不住叩头，求高人宽恕他俩的鲁莽与无礼。
瘪脸丑鬼不跟他俩一般见识，让所有人都起来。
谢过高人，站起身后，两位姑爷忍着疼凑到跟前儿，不敢直腰，哈着腰先是作揖，而后五姑爷说道：“老神仙，我俩眼浊，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老，可您老仁义，不跟我们一般见识，我俩这辈子记着您多我俩的好。”
瘪脸丑鬼面带得意，笑着说：“小子，会说话，我爱听。”
六姑爷一听这话，立马说了一通拜年的奉承话，惹得瘪脸丑鬼哈哈大笑。
笑罢，瘪脸丑鬼说道：“我眼珠儿不好，你们更是眼瞎，要是不教训教训你们，你们无论到多会儿都会目中无人。”
“是是是，您老说得极是，我们改，一定会改，再不敢狗眼看人低。”
“嗯，懂事儿。得了，饶了你们了。”瘪脸丑鬼很是洋洋得意，“听说府上出了档子倒霉事儿，有这事儿么？”
六姑爷毕恭毕敬地紧忙搭话：“回老神仙的话，确有这回事儿。小兄弟不知被嘛东西吓着了，不吃不喝不言语，一动不动好赛死人，任嘛法子都使了，始终不见效。
现如今岳父老泰山也颓了，家里乱成一锅粥。要不是因为心里有急火，万不能眼浊得罪老神仙您。”
说话有板有眼，既说明了家中的情况，又为自己的冒失赔了不是。
“哼！”瘪脸丑鬼说，“我好心来帮衬一把，反把我当要饭的花子了。你说你们是不是该打？”
“该！该打……”
两位姑爷和那些家丁哈腰点头，都说自己该打。
“知道该打就行了。”瘪脸丑鬼用手里的竹竿儿敲了敲地，“还不快些前面引路，带我去看看老王八和小王八死没死。”
“是了您呐。这边请，您这边请。”
如同迎接大罗真仙一般，两位姑爷极为殷勤地把瘪脸丑鬼往后面一进院子里迎。
等把瘪脸丑鬼引到屋中，把屋里的男男女女都吓了一跳。
这是个嘛玩意儿，怎么这副尊荣？这是个人啊？还是个怪啊？
大姑爷仗着自己岁数大，拍着老腔装大当家。
一见五姑爷和六姑爷把这么个丑鬼带到屋中，气不打一处来。
腾地站起身，带着火气嚷道：“你俩怎么回事儿，怎么把一个要饭的花子带屋里来了，还嫌家里不够乱么？把他撵出去，快点儿撵出去。臭要饭的，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你来的地方么？滚，快滚！”
这番恶言说出口，五姑爷吓得立马急了眼：“你他妈瞎叫唤嘛呢？你想死啊！”
六姑爷腿一软，往地上一跪，朝屋里人喊道：“都愣着干嘛呢，还不快拜见神仙。”
一见六姑爷跪下来，屋里这帮子人一下懵圈了，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儿？
五姑爷也跪了下来，催促大伙都跪下。
五姑娘、六姑娘，尽管也是一头雾水，但她俩知道自己的爷们儿不是二百五，不能无故给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丑鬼下跪。
看他两人的模样，是真心怵这个丑鬼，于是两人跟着丈夫跪下。
其余的人一看，呼啦啦跪了一地。
瘪脸丑鬼很是满意，哈哈笑了一阵子，说道：“好孙子，好孙女，都起来吧，有头留着上坟的时候再磕吧。”
五姑爷、六姑爷立马喊道：“还不快谢谢神仙爷爷。”
谢过神仙爷爷后，都站了起来，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猜不透这个瘪脸丑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少爷袁佑源躺在外屋，老爷袁言严躺在里屋。
瘪脸丑鬼用那对阴阳眼朝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少爷瞄了一眼。
大伙儿心中都在猜测，他那对眼珠子真的能看得见东西吗？
“先顾及小的啊？还是先顾及老的啊。”瘪脸丑鬼大声问着。
“先救小的。”
“先救老的。”
说法不一，各说各的。
“乱，太乱。”瘪脸丑鬼问，“家里还有做主的没有。”
如今夫人已经没力气了说话了，大姑爷年龄最大，自然他是做主的人。
大姑爷说：“先救老岳父吧。”
没等别人说话，瘪脸丑鬼扯脖子说一句：“孝顺。得嘞，先看看老王八去。”
大姑爷紧忙把瘪脸丑鬼引到里屋。袁家有钱，大屋大房，别看是里屋，霍亮着呢。
老爷袁言严躺在一张金丝楠打造的大床上，光有出气儿，没有进气儿，喉咙里面咕咕咕一个劲儿响不停，眼神儿没有一点儿精气神，人已经彻底颓了。照这样看，明儿就能出丧。
平日神采奕奕的袁老爷，如今变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都是为了儿子急火攻心所致。
几个姑爷倒不是真心疼岳父，实则都是惦记着他的家产呢，还没立下遗嘱就咽气了，家产没法分，几个姑娘和几个姑爷各自心照不宣，就在昨天还偷偷商议过，一致建议让老家伙再活些日子，想法把他治好，让他写下分家遗嘱再死。
瘪脸丑鬼慢条斯理地到了床边，嘿嘿嘿怪笑了几声，突然一把揪住袁言严那副为儿子愁的变为花白色的山羊胡儿，愣是把袁言严给拽的坐了起来，喊一声：“跟我装死呢，看我不打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