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一连三巴掌，掌掌拍打在袁言严的秃脑门儿上。
大伙儿本来只敢聚在门口看，全都大气不敢喘，一瞅瘪脸丑鬼打老头儿，顿时炸开了锅，除了五姑爷和六姑爷外，全都不干了。
三姑娘脾气最暴，此刻全然不管不顾了，挤到跟前儿，伸手要抓瘪脸丑鬼那张瘪如猪腰子的脏脸。
结果手还没等挨到瘪脸之上，瘪脸丑鬼陡地回转过身子，那对阴阳眼跟三姑娘正好对了眼儿。
瘪脸丑鬼假装一副要发火的样子，骂：“婆娘打汉子，还反了你了，乖乖一边儿给我呆着去。”
怪了，三姑娘还真听话，不言不语，款动莲步到了角落中，杵着好赛秫秸杆儿，一动也不动，连眼珠儿也不会动弹了。
三姑爷一瞅自己的媳妇儿这幅模样，心里不免慌张起来。
在七个姑娘中，数这位三姑娘长得最顺溜儿，小摸样儿忒是稀罕人儿。
她不但长得好，活儿还好，三姑爷爱的没够。三姑爷原本是个接近二百斤的轴实汉子，自打娶了三姑娘后，不出三个月，愣是瘦了五十来斤。
本来头发挺茂盛，油头大辫儿，可如今大辫儿变狗尾巴了，又细又干巴，倒是脑门子越来越秃了。
三姑爷家里是开油坊的，人都说三姑爷身上的油都快让三姑娘榨光了，长此以往非给榨成人干儿不可。
三姑爷有心到跟前儿看看媳妇儿，六姑爷一把拽住他，附耳说：“老实点儿吧，别找不顺心，咱惹不起。”
三姑爷一听有理，顿时把心思打消了。
再看瘪脸丑鬼，从破褡裢中摸出一个油纸团儿，将油纸撕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药丸子，他把药丸子塞入袁老爷的嘴里，将腰间挂着的酒葫芦拿起，捏着袁老爷的嘴，嘴对嘴往里灌了几口酒，接着一托袁老爷的下巴颏。
就见袁老爷的喉结上下动了几下，药丸子随着酒进了肚腹之中。
须臾，袁老爷的喉咙里面好赛拉开风笛儿，拉了一个长音儿，眼珠儿有了精气神，灰暗的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袁老爷撑着床板坐直身子，先是看了看身边站着的瘪脸丑鬼，又看了看那些目瞪口呆的男男女女，如同坠入云里雾里一般，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儿，喃喃说道：“我这是怎么了？”
姑娘姑爷们一瞅，老爷子这是缓过来了。瘪脸丑鬼真有能耐，由不得他们不信服。
打这一刻起，再没人敢对瘪脸丑鬼无礼，全都把拿他当大罗真仙来敬着。
大姑爷将经过告诉丈人，袁老爷一听是神仙救了自己，慌忙从床上翻身下地，排山倒玉柱带着一家老小给神仙叩头。
他哀求神仙快些救救自己的宝贝儿子，瘪脸丑鬼说声「好说」，抬脚到了外屋，来到小少爷袁佑源的床边。
“小胖子儿，真富态啊。”瘪脸丑鬼招招手，“过来个人儿，把小胖子儿掫起来。”
老开第一个到了跟前儿，一只手伸到小少爷后颈部，将痴痴傻傻、一动不动的小少爷小心翼翼地掫着坐起。
小少爷顺嘴角流涎水，虚着眼皮，眼珠儿不能转圈儿，空空洞洞，没有活气儿。
瘪脸丑鬼俯下身子，将那对阴阳眼盯在小少爷胖嘟嘟的脸蛋儿上。
嘿，王八看绿豆——对眼儿了。
邪门了，本来瘪脸丑鬼左边的眼珠子光有黑没有白，右边的眼珠儿光有白没有黑。
这会儿却调转过来，原本光黑没白的眼珠子变成了全白，而那只光白没黑的眼珠子变成了全黑。好似太极图中的阴阳鱼儿，能游走而变化。
在场之人无不惊奇不已，纷纷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生怕惊扰了神仙施法。
须臾，一对阴阳眼变回原样。只见瘪脸丑鬼在小少爷额头上轻轻地拍打三下，嘴里念叨着：“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尽往后院跑。若非爷爷来得早，你的小命当难保！”
念叨过后，瘪脸丑鬼又在小少爷额头拍打一下，说一声：“醒来！”
话音落下之后，小少爷眼珠儿骨碌碌转了三圈儿，恍惚看了瘪脸丑鬼一眼，立马哇哇大哭起来，嘴里喊叫着：“爹，娘，快来救我啊，瘪脸怪要吃我啊……”他把救命恩人当怪物了。
实则这也怨不得小少爷，就那张瘪脸，够十个人看半个月的，冷不丁看一眼，漫说是小孩子，就是大人也备不住吓一哆嗦。
一见宝贝疙瘩好了，爹娘、姐姐、姐夫全都凑到跟前儿，这个哄，那个劝，屋里好赛鸡窝，叽叽喳喳乱作一团，好不热闹。
哄了好半天，小少爷终于不再哭闹了，从爹娘的口中得知，瘪脸丑鬼不但不会吃他，还救了他。
尽管已经知道了瘪脸丑鬼是个好人，但他仍旧对那张瘪脸发怵，不敢拿正眼去看。
袁老爷让几个姑娘好好照看小老弟，他再次下拜，感谢神仙救命之恩。
起身之后，请瘪脸丑鬼上座，命下人快去沏好茶，上点心果盘儿。
瘪脸丑鬼也不礼让，大咧咧端坐在上位，抓起酒葫芦咕咚咕咚饮下几口，擦抹下胡子上的酒珠儿，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如此不雅的举止，袁老爷并无任何介意，反倒认为神仙就应该洒脱而不拘小节，只有俗人才会拘束于繁文缛节。
昔日济公活佛不也是如此么，难道这位就是活佛转世不成？
想到此，袁老爷忙毕恭毕敬地说：“老神仙，老夫与犬子都是您救回来的，如此大恩大德，老夫没齿难忘。老夫无以为报。若是老神仙不嫌弃，我愿意将一半的家产孝敬您老，万请老神仙不要拒绝。”
瘪脸丑鬼怪笑几声后，说：“就一半儿啊，真抠门儿。”
袁老爷一怔，忙说：“老神仙嫌少，那我就把全部家产全孝敬了。”
此言倒也非虚，是袁老爷的真心话。
瘪脸丑鬼又是一阵怪笑，笑毕说道：“好！有孝心。只可惜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对我来说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给我反倒成了我的累赘。
再者说了，家产都是留给子孙后代的，我要是拿了你的家产，我不就成了你儿子你孙子了么？不值，忒不值。”
袁老爷惶恐，忙说：“那，那老神仙相要些什么？总不能白让您帮忙吧？”
瘪脸丑鬼说：“想得倒美。我跟你非亲非故，没有白帮忙的道理。”
袁老爷忙问：“老神仙说句话，您要的东西，只要我能办到，倾家荡产我也在所不惜。”
瘪脸丑鬼笑着说：“那好吧，有你这句话，我就不客气了。你家有好酒没？”
“酒？”袁老爷忙说，“有有有，我家有酒窖，南北两地的好酒都有些储存。我这就让下人去取来。”
“慢！”瘪脸丑鬼一扬手，“事儿还没管完就喝你的酒，我喝不痛快。等把事儿管妥当了，我敞开了喝个痛快。”
袁老爷一听这话，紧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诚惶诚恐地往地上一跪，面带惆怅说道：“您老真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还请老神仙把害我儿子的邪祟抓出来，救我一家老小出水火。”
一见老爷子跪下来，家里人呼啦啦又跪了一地。
瘪脸丑鬼让他们起来，没必要这么多规矩，动不动就下跪磕头，这磕膝盖也忒是软了点儿。
瘪脸丑鬼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小少爷究竟被嘛玩意儿吓着了，还让小少爷自己来说。”
众人全部甩脸看着坐在床上的小少爷，小少爷见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吓的哆嗦一下。
袁老爷几步来到床边，爱抚着宝贝儿子的额头，问他：“大宝儿，如今神仙到了咱家，替咱家消灾除难来了，你有话快跟神仙爷爷说说，好让神仙爷爷帮衬咱家一把。大宝儿，说，说快，究竟咋回事儿？”
小少爷面带惊慌，直着小眼珠儿看着爹的老脸，似乎在思索自己被吓晕之前发生的事情，冷不丁「哇」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小翠儿，小翠儿，她，她她，她不是人……”
“小翠儿？”袁老爷跟家人都懵了，袁宅之中似乎没人叫这个名字，“大宝儿，小翠儿是谁？”
小少爷只管哇哇大哭，而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袁夫人跟几个姑娘紧忙哄劝，生怕这块宝贝疙瘩哭坏了胖身子。
“老爷，我知道。”
随着话音，一个人跪在了地上。是老开……
“老开，你说什么呢？你说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袁老爷吹胡子瞪眼质问他。
老开此刻已经是老泪纵横，他极为惭愧地哽咽道：“老爷，我不是人，我一直瞒着您和夫人，小少爷的事儿因我而起，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小少爷，我该死，我该死啊……”
老开用头撞地，几下就把额头撞破。
袁老爷气得浑身打哆嗦，若不是五姑爷和六姑爷搀着他，他非栽地上不可。
他稳了稳心神，命令两个下人把老开拉起来，厉声训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了再死！”
“老爷，是这么回事儿。”老开垂泪说着：“前几天，我发现小少爷一到傍黑天就往最后一进院子里面跑，并且把门关了，不让人跟进去。
我认为其中有事儿，因此从小少爷嘴里套出了实话。小少爷说在那处院子里遇到个小玩伴儿，名叫小翠儿，并且跟他同龄。
我也知道咱府上没有这么一个小丫头，本以为是下人们把自家的孩子带进府中，可从小少爷的话语中，又觉着不是这么回事儿。
我本想把事情告诉老爷，可小少爷不让我说。我老糊涂，听了小少爷的话，不但没对任何人说过，还从吕仙祠的黄妖道那里给小少爷求来一条涂了母狗月事血的麻绳儿，让小少爷把麻绳儿偷偷捆在小翠儿的脚腕上，谁料，谁料，谁料那个小翠儿真的不是人，小少爷他，他……我该死，该死啊……”
“混账，混账，混账……”袁老爷用手哆哆嗦嗦指着老开，除了会骂「混账」二字，别的嘛也不会说了。
这时候就听小少爷哭着说：“爹，不管老开的事，是我让他帮我的。”
咦！万没想到，平日在家中不可一世的小祖宗这会儿竟会帮着一个下人求情。
由此可见，这位小少爷并非蛮横不讲理的富家子弟，也有他善良的一面。
瘪脸丑鬼此刻开口说话了，他说：“万事有因就有果，上一辈做了缺德事，这辈子让儿孙偿还，该啊，该啊……”
此言出口，无不惊骇。当家人袁言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面色惊慌，嘴里念叨着：“难道，难道，难道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