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
“是啊，谁啊？”
姑娘姑爷们你一言我一语，都想知道老爹嘴里的「他」究竟是谁，到底是男子的「他」，还是女子的「她」，又或许是禽类兽类所用的「它」。
袁老爷起身离开床沿，走到瘪脸丑鬼跟前，作揖抱拳道：“老神仙，这里不是说话之所，还请老神仙高升一步，随我到书房之中，听小老儿一叙往事。”
“嗯。好说，好说。”瘪脸丑鬼起身离座，“走吧。”
袁老爷吩咐下人把茶水点心全部端到书房，又没好气地对老开说：“你跟着过来。”
老开受宠若惊，忙跟随老爷身后，随着老爷朝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之中，袁老爷请瘪脸丑鬼上座。瘪脸丑鬼大大方方往座位上一坐，也不礼让主人，伸出黑如油膏的大手抓桌子上的点心来吃。
嚼得点心渣子乱掉，嘴里呜噜呜噜还不闲着：“要说这人啊，有嘛也别有病，没嘛也别没钱，有钱人家吃得才叫一个讲究，十六品的点心，油酥的、芝麻的、脆皮儿的、枣泥儿的、豆沙的、咸的、甜的，瞧瞧这些花样儿，活这么大岁数，我见都没见过，好，好吃，好吃……”
袁老爷连连陪笑，说：“老神仙抬爱了，若老神仙有嘛心怡的饭食，我这就让厨上伺候着。”
瘪脸丑鬼边嚼边说：“先不了，等我吃完了点心再说。”
主人连连说是，老开在一边儿看着，心说话这个丑鬼是个饿死鬼投胎，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瞧这副噎死也要往里塞的倒霉德行，也不嫌丢人。
对了！要是嫌丢人，还就不这样吃了。人活一世，吃亏就吃亏在太在乎脸面上，老话说得好“脸皮薄，吃不着；脸皮厚，吃个够。”瘪脸丑鬼就属于后者，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让肚子舒坦了再说，脸皮值几个钱，要那玩意儿干嘛啊。
不大会儿工夫，十六碟小点心眼瞅就要碟干盘净。
袁老爷怕他噎着，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香茗。
“老神仙，您喝口茶，润润喉咙。”
“咦啊，闻着真香啊，这茶叶挺贵吧。”
没等主人开口，老开抢话说：“那是啊，整个天津卫统共才来了三斤，五百两银子一两都买不着，一斤茶叶够穷根子们吃喝一辈子的，老爷花了八千两银子才得了这么一斤，不是首屈一指的大户，谁家配享这种天下难得的极品。”
老开有心奉承主人，但主人却十分不悦，认为下人无礼，遂呵斥一声：“多嘴的奴才，哪来这么多片汤儿话！”
“是了您呐。”老开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垂手而立，低头不语。
袁老爷忙给瘪脸丑鬼赔罪：“老神仙，恕小老儿管教下人无方，还望老神仙海涵，不必与这个奴才一般见识。”
瘪脸丑鬼一声怪笑，点心渣子差点喷袁老爷一脸。
“我不生气，一点儿都不生气。可惜我不喝茶，我只喝酒。”
说着话，拿起酒葫芦，嘴对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抿了抿嘴，对袁老爷说：“别磨叽了，说说，以往你家干了嘛缺德事儿。”
“这，嗐。”袁老爷叹口气，稍作回忆，说道：“我家几辈子乐善好施，力求问心无愧。祖宗传下规矩，一定要恪守家规，不能干缺德事儿。
奈何家父生前莽撞，做了一件错事，我猜想今日犬子得癔症之事，与这件孽事有关联。嗐……”
袁老爷又是一声长叹，接着抬眼看了看老开，问道：“老开，你在我家多少年了？”
老开说：“回老爷的话，不多不少，整三十年。”
袁老爷说：“那你一定还记得老太爷拆了三老爷庙的事情吧？”
老开脸色一变，仔细回想一下，忙答话：“记得，记得，老太爷当时因为恼怒三太爷庙里的龌龊勾当，而亲自去见道台大人，得到道台大人的首肯后，带人拆了三老爷庙，捣毁了三老爷的彩塑法身。老爷，我记得没错吧？”
袁老爷点点头：“对了，没错。嗐，家父鲁莽，实在不该管这桩闲事，不但惹了三老爷，更葬送那无辜女童的性命。
这么多年府上一切太平，并无任何端倪出现，本以为家宅平安，子孙无忧，今日方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老话乃为真谛，若非老神仙相助，我袁氏一门只怕要家无宁日了。”
袁老爷面带沮丧，眼角泛起泪花，慌忙拭去，不敢在神仙面前失礼。
“接着说，说细致点儿。”瘪脸丑鬼嚼着点心嘟囔着。
“当年在河道以北的院署后，有个兰若焉，又叫三太爷庙。里面供奉一只黑狐法身，津门父老尊其为三太爷。
三太爷庙里香火旺盛，求神还愿者趋之若鹜。庙里有个主持僧，人称宝通大和尚，还有两个小和尚伺候他，这俩小和尚名字起得尤为怪，一个名叫海里娃，一个名叫满口酥。
只因参拜者众多，宝通大和尚可谓日进斗金。他吃尽穿绝，肥头大耳，大腹便便，出入乘轿，从不步行。
仅头上一顶毗卢帽，据说就价值千金。而一件袈裟，少说也值个万金。
不仅如此，他还在城中买房置地，建造三座大宅院，豢养男女童子数十余，听闻还豢养许多家妓，根本不像个修行的三宝弟子，倒像个财东巨贾。”
瘪脸丑鬼嘿嘿一乐，说：“好一个花花和尚。”
“是，的确是个花花和尚。”袁老爷附和，“每逢初一十五，香客尤为多，其中多为妇人，更有许多妙龄女子。有些无赖子弟，以上香为名进到庙中，但并不参拜，单等有孤单女子跪在蒲团上后，他们便拥挤过去，跪在其身边，乘机挑逗，往往趁乱在其身上抓捏几把，或将其莲足上的小鞋扒下偷走，使其赤脚不能行走而羞愧难当，众无赖则以此取乐，让其喊几声「老公」，才肯将鞋子还给失主。
无赖众多，分门别派，为调戏良家而大打出手，以老拳相见。
他们打斗不打紧，有许多香客遭受连累，被拳脚所伤，与他们讲理，他们根本不听，反倒骂人多事，若再多言，便要作势打人。
此恶行美其名曰「三太爷庙拜天地」，又称「三太爷庙闹新房」，把个清净之地弄得乌烟瘴气，好人嗤之以鼻，无赖则喜闻乐见。
有香客找到宝通大和尚，让他管一管，怎料这个宝通大和尚跟众无赖沆瀣一气，嘴里答应，却压根不管，反倒让那些无赖为他搜寻俊美女子，或买或骗或强逼，纳入外宅之中，与他做外宅夫人。
如此勾当，明明人们知道，但因三太爷灵验，因此全都不闻不问，装作看不见。
此事传到家父耳中，家父盛怒，与士人宋崇祺找到道台那里，请道台大人发一纸文书，杀宝通、毁淫祠，禁止香客再拜三太爷。
道台大人十分为难，他暗中与宝通来往，宝通暗地里没少孝敬他。
然而他又忌惮家父与宋先生，家父在津门极具威望，宋大人的三个兄长全都是朝中大员，权衡利弊之下，道台大人尽管没写文书，却也点头首肯，他只派十个亲兵，其余的人全都是家父找来的。
家父带人冲到三太爷庙，不由分说，先抓了宝通和海里娃、满口酥，接着命人捣毁庙宇和三太爷的彩塑法身。
许多人央求家父，杀宝通可以，但三太爷灵验，若贸然捣毁，只怕惊扰神灵，招致灾祸。
家父不听，亲自持洋镐砸了彩塑，而后命人抬到街市，用石锤将三老爷法身捣碎成泥块。玩没料想，只因家父此举，为我家招来一场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