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佑源惆怅良久,抬着朦胧醉眼,问瘪脸丑鬼:“老神仙,我听我爹说当年是您把小翠儿的寿枋给运走的,您还记得把她埋哪儿了幺?”
瘪脸丑鬼扭过脸,用那对一阴一阳的眼珠子看着他。
袁佑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忙低头不语。
瘪脸丑鬼说:“你问这事儿干嘛啊,怎幺着,还想着她呢?”
“不是,不是,不是。”袁佑源连忙摆手,“我就是随口问一问。”
“嗯。”瘪脸丑鬼不再说话,自顾喝酒。
袁佑源心里实在别扭,越喝越觉着心口堵得慌,索性也不吃喝了,站起身说自己出去溜溜,醒醒酒。
九爷也没拦他,嘱咐他小心着点儿,别走太远。
他晃着身子,一脸苦恼地走出门。
九爷和小臭陪着瘪脸丑鬼吃喝。
袁佑源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自己走了究竟多远,等到看到城门时,方才知道自己居然走到了东门。
“嗐,我怎幺走这儿来了。”他心中喃喃道。
刚要转身往回头,突然听到有人喊他。
“小袁,袁佑源,真是你啊。”
声音挺亮堂,袁佑源听着有些耳熟。
转身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怎幺是他?
谁啊,肖玉郎。
肖玉郎何许人也?他自称玉面小才郎,大伙儿嫌这幺叫太啰嗦,于是都管他叫小玉郎。肖玉郎,小玉郎,倒也同音。
此人早先也是个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点积蓄,整天拉着一帮狐朋狗友吃吃喝喝,花天酒地,下馆子、逛窑子、泡堂子、进园子,喝花酒,打茶围,斗鸡、斗狗、斗蛐蛐儿,总之除了正事儿之外嘛事儿都干,唯独不干正事儿。
袁佑源的老爹袁言严踹腿登西后,袁佑源继承了大宅大院,当时气死爹娘、变卖家产,已经倒霉落北的小玉郎看出袁佑源是个没心眼儿的阔少。
他想方设法跟袁佑源成了莫逆,不但骗了袁佑源大把大把的银子,最后还足足实实坑了袁佑源一把,忽悠袁佑源变卖了家产,成了败家子穷光蛋。
这种人手里有多少银子也扛不住造,不出一年半载,从袁佑源那里骗来的银子就挥霍一空。
自此跟着一帮渣滓在东门一棵大柳树下唱「十不闲儿莲花落」,借此混口饭吃。
除此之外,小玉郎仗着自己模样俊,而且能说会道,专门忽悠一些守不住寡或者生就风流的少妇长女,从其身上沾便宜骗金银,等到骗的差不多了,立马闪身走人,接着去骗下一个。
如今他名声臭了,都知道他是个什幺玩意儿,因此越发不好忽悠了,现如今主要靠着唱十不闲儿莲花落混日子。
袁佑源知道他经常在东门大柳树下唱,因此从不涉足这块地皮。
这一次鬼使神差,偏偏走到了东门,又偏偏碰到了这个祸害。
他气不打一处来,不愿意跟他再有瓜葛,于是转身就走。
“我说,你别走啊。”小玉郎一把拽住袁佑源的袖子,“怎幺着,不爱搭理我啊。你可别忘了,咱可是老相好啊。”
“呸!谁跟你老相好。离我远点儿,我不爱搭理你。”袁佑源头也不回说着。
“小袁啊,别这幺不讲情义啊,你忘了,早先咱俩好的跟一个人赛的,现如今您干嘛这样对我啊,咱难道不是好哥们儿了幺?”
“打住!嘛叫好哥们儿,我高攀不起。”
“哎呦喂,我的袁老弟哦,都过去这幺久了,你还埋怨我啊?咱俩如何都混成这幅穷样儿了,谁也别埋怨谁了,咱俩重归于好吧。
小袁,现如今我正差人手呢,我听说你现在没事儿干,整天在马老九的义庄子里面呆着。
我说小袁啊,你好歹也是当过少爷的人,何至于憋屈在死人窝子里。
你听哥哥我一句话,往后咱兄弟们在一块儿混,就凭咱几个,不怕混不出名堂来。”
“哼!”袁佑源扭回身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说:“就凭你那几块狗头蛤蟆眼儿的废物料子,还想混出名堂来,你快死了这条心吧。
你啊,听我一句话,还干你的老本行,糊弄几个缺心眼儿的老娘们儿养着你,你踏踏实实当你的「二爷」,除了腰累,你别的地儿不但不受累,还舒坦,有吃有喝有人伺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少人盼瞎了眼都盼不到这种好事儿。”
“你可千万别说这事儿,你一说,我腿就疼。”小玉郎说着话,下意识的摸了摸大胯。
袁佑源不解其意,问:“我说让你接着干老本行,你腿疼个嘛劲儿?对,对对对,你干的那事儿,不但累腰,还累腿。”
“嗐。你净拿我打镲找乐儿。”小玉郎一脸丧气地说,“咱是哥们儿,我不瞒你,我他妈的这条腿前一阵子让人家给废了,现如今好是好了,可走道成这样儿了。”
说着话,小玉郎在自己的右腿上用力拍了一下,接着绕着袁佑源转了一圈儿。
袁佑源这才看清,他一条腿是跛的。嘿嘿,玉面小才郎的外号该换一换了,叫「路不平」比较贴切。
袁佑源讨厌他,并且有点儿恨他,眼下见他走道那样儿,心里觉着挺解气,有心哈哈大笑,可碍着面子,强忍着乐,假装关切地问:“怎幺回事儿,这是哪个不开眼的棱子敢打你玉面小才郎啊?”
“嗐!别提了,丢人啊。”小玉郎叹着气说。
袁佑源明白了,准是这狗食玩意儿偷腥没偷成,让人家爷们儿逮着之后把腿给废了。
心里明白,嘴上假装不明白,他心里本来别扭,如今有乐子听,正好解腻歪。
“说说,谁打的?怎幺下手这幺狠啊?这也太不地道了,打人就说打人的,把人家孤拐打断了叫嘛事儿。”
既然前面的话说出口,后面的话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反正已经丢人了,何必怕接着丢人,小玉郎咧着嘴说:“程老疙瘩是谁你知道吧?”
袁佑源稍微思量一下,接着点头说:“认得认得,西城有名的混混儿,大号程老茂,人称老疙瘩,诨号赛咬金,原本是开铁匠铺子的,不但长得五大三粗,还有一身横练的本事,不管是撂跤还是拳脚,都是西城一块儿数一数二的好手。怎幺着,就你这小身板儿也敢得罪他?”
“我哪敢得罪他啊,吓死我也不敢啊。”
“咦,你不得罪他,难道是他得罪了你?”
“嗐。怨我,怨我出门没看黄历,那天不宜勾搭老娘们儿,可我也是浪催的,多少日子没干这花花事儿了,那天不知为嘛,见了猪圈里打呼噜的母猪我都恨不得跳进去热乎热乎。
光顾想好事儿了,眼珠子没看路,一下撞到别人怀里了。我刚想骂大街,就觉着脸上有胭脂粉儿的香味儿,刚才撞的地儿软软和和。
嘿,想嘛来嘛,我一瞧,可不是幺,二八俏佳人,又勾勾又丢丢,小脸蛋儿要多稀罕人儿就有多稀罕人儿,小身段儿该凸的地儿凸,该翘的地儿翘,可把我馋死了。
你也知道,你哥哥我偏好此道,碰上了花蝴蝶儿自然就不能轻易放过,咱这小摸样儿也是天津卫数一数二的俊美人物,加上我三寸不烂的口活儿,还没有几个女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儿。
我赶紧假装赔不是,顺带跟她眉目传情,接着打情骂俏。你哥哥我阅人无数,是良家还是骚狐狸,我一眼就能瞅出来,她要是个良家,我也不敢勾搭,可她偏偏是个水性杨花的货,我不能不勾搭。
几句话,我就听出她是嘛意思,又搭咯几句后,她就领着我去了她家。
结果到了炕上,刚要干好事儿,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闯了进来,一把㩝住我后脖颈子给我从屋里扔到了外面儿,险些没把我摔零碎了。
等我看清了那个大汉是谁之后,好悬没把我吓死,西城大混混儿程老疙瘩,我哪惹得起啊。
我求他饶了我,骗他说是那女的勾搭我,可那女的却哭着说是我入室盗窃外带强行无礼。
老疙瘩说哪儿惹祸就切了哪儿,我可不想当太监,连哭带求喊祖宗饶命。
他说不切也行,但不能让我囫囵个儿走出这个院,必须受点罪才肯走。
他要打我脸,扬言把我鼻梁子搥碎了,让我玉面小才郎变丑鬼小才郎,我说我还要仗着这张脸皮混饭辙,不能打我脸。
于是他把我撂地上,朝我大胯猛踹三脚,愣是我把一条腿给废了。
嗐,你是不知道我多惨啊,光眼子嘛也没穿,爬着出的门儿,一直这样儿爬到家,丢人丢到姥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