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佑源心说：“该！活该！你这样的祸害，就该这样对你。”
心里这么说，嘴上却假装好心地问：“没找接骨的苏老义给你接骨么？”
“嗐！”小玉郎说，“能不找么，天津卫断了骨头的，有谁不找苏老义啊。可苏老爷对我说，治绝对能治得好，但骨头碎成渣，神仙也没辙，只能成全我腿不疼、能走道，但这条腿往后短了一寸，砖铺的大路我也走不平了。
这不，混来混去，混成铁拐李了。我如今这样儿了，谁家老娘们儿还待见我，她们不笑话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这也是好事儿，我发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以前凭脸吃饭，现如今我凭嗓子吃饭，我天生一副好嗓子，大台面我登不了，大戏我不能唱，可我会唱「十不闲儿莲花落」啊，我自己编了不少新段子，每天我带着个哥儿几个往大柳树下一站，开口唱上不出三五句，就围上一大帮人，都是来捧我场的，给钱多少不说，起码吃饭够了。
我现在正缺人手，你是这方面的大拿，无论大戏小曲你都是行家，你跟我搭伙，咱不愁打不出一片天地，兴许过个一年半载，咱就能置办下自己的茶园子呢。
小袁，就当哥哥我求求你，跟我搭伙吧，跟着马老九，有嘛大出息，他就是一个看尸的老奤子，不像咱俩，天生就是大阔爷的命。”
“姓肖的，你说嘛呢，嘴巴里面怎幺满是炉灰渣子呢？马九爷是嘛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老人家掉根脚毛都比你强。
你呀，该找谁找谁去，我就算要饭去，也不跟你搭伙，你把我坑成这样儿，我还能信你？你想嘛呢？”袁佑源一摆手，“得了，嘛也不说了，回见了您呐。”
说完话，袁佑源转过身，紧晃着大腚快步朝前走，任凭小玉郎在后面喊他，他头也不回，只顾呼哧呼哧快步走，生怕小玉郎追上来。
小玉郎倒真的追了几步，但是腿脚不利索，根本跑不动，因此只能站原地跺脚，一脸沮丧地看着袁佑源胖大的身子逐渐远去。
等到袁佑源回到义庄的时候，早已经掌灯了。
九爷正独自坐在炕头抽闷烟。
袁佑源说：“九爷，我回来了。”
九爷看看他说：“回来了啊，正好，小臭烧水呢，待会儿泡泡脚。”
“咦？九爷，老神仙呢？”袁佑源没看见瘪脸丑鬼，紧忙问道。
九爷叹口气说：“走了。”
“啊啊！走了？”袁佑源瞪大了小眼珠儿吃惊地说，“怎么说走就走啊，怎么着也要多住几天叙叙旧才行啊。嗐，这事儿闹得，您怎么没留他呢？”
九爷叹口气：“留了，说嘛也留不住。我这位师叔的脾气忒倔，他要走，你就是拿铁链锁住他，他该走还是走，锁也锁不住。
算了，人各有志，随他去吧，我看到他身板儿硬朗、没病没灾，我也就踏实了。对了小袁，师叔临走时给你留了句话。”
“他留话给我？”袁佑源诧异。
“嗯。”九爷说，“师叔说让你好自为之，不要再固执过去的那些事儿，若一直放不下，只怕会害了你。”
“哎呦喂，这话怎么说的？”袁佑源猜不透，为嘛固执过去的事儿会害了自己？他猜不明白，索性也就不猜了，猜多了脑瓜子疼。
小臭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进了屋，朝袁佑源说：“胖子，你小子去哪儿躲清闲了，还要我烧水伺候你，你还真以为你还是袁府大少爷啊。”
袁佑源一乐，拉开戏腔道白：“哎呀呀，贤弟啊，为兄不过离开半日而已，有劳贤弟了。贤弟啊，我的好贤弟啊，快些帮为兄打盆水来，为兄我要泡一泡大脚丫子！”
道白过后，往炕上一坐，脱下鞋袜，光着两只厚如发面饼的脚丫子等着小臭打水。
小臭嘴上爱跟他逗闷子，可真心对他不错，不一会儿给他端来一盆水，笑着说：“泡吧，别泡死你。”
“哎呀呀，有劳贤弟了。”袁佑源虚着眼皮，哼着曲儿把双脚往水盆里一浸，“哎呀妈啊，烫死我了！”
双脚拔出时，白脚丫儿烫成了红脚丫儿。
小臭跳着脚拍着手乐得前仰后合，九爷本想忍住笑，可始终无法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袁佑源双手搓着烫得发红的脚丫子，呲牙咧嘴一会儿后，也哈哈大笑起来。
三人的笑声回荡在阴气沉沉的义庄之中，使得义庄增添许多人情味儿。
袁佑源等到水凉的差不多后，重新把双脚放进去，舒舒坦坦地泡着脚，嘴里不由自主地唱起了十不闲儿莲花落。
刚唱几句，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唱这些东西。但小臭爱听，催着他接着唱。
拗不过小臭，他索性亮开一副好嗓子唱了一个全段儿，直把小臭和九爷听得拍手叫好。
这一夜，袁佑源又睡不踏实了，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迷迷糊糊刚睡着，脑海中便出现小翠儿的身影。
他还梦到小翠儿来了义庄，是从一口棺材中慢慢爬出来的，走到炕边儿，看着他不住地垂泪。
好不容易捱到了天亮，本利贪睡的袁佑源破天荒的早早起来，一个人走到外面，冷风一吹，脑子清醒许多。
瘪脸丑鬼说得对，自己不该执着于过去，小翠儿已经没了，何苦仍不肯忘记。
吃罢早饭后，关下锅伙的寨主何其美带着一大帮人来到义庄，跟九爷客套一番后，要把十八位好汉的尸体带走。
不用九爷搭手，锅伙里的混混以及一些仗义汉子把尸体搭进十八口新棺材中，抬到十八辆马车上，缓缓而去。何其美留下十八块银洋给九爷，算是答谢。
人群走后，义庄安静下来，九爷说自己去看望一下被童大龙打伤的田三代，让小臭跟袁佑源看家，到了饭口不用等他。
九爷刚走没多大会儿，就有一个人来义庄找袁佑源。
这人正是小玉郎，袁佑源见他阴魂不散，指着他鼻子数落他，让他不要再找自己，要不然就跟他急眼。
小玉郎陪着笑脸说了半天好话，把袁佑源的火气压下来后，压低声音说：“小袁啊，你要没嘛事儿，跟哥哥走一趟。”
“跟你走一趟，去哪儿？你小子是块什么料我清楚，一准儿没好事儿。”
“别介啊。我真有好事，你听说了没，海山胡同口侯四奶奶的落子馆儿新来了个大姑娘，这才几天啊，已经红遍津门了，这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唱的那叫一个顺耳，您要听她唱一句，那唱音儿在你耳朵里面三天都跑不出去，在耳朵里这么绕啊绕啊，别提多销魂了。
怎么着，跟哥哥我瞅瞅去。我可实话跟你说，我摆了一桌好酒菜，央求了侯四奶奶落子馆儿里面的大伙计好几天，他才答应让我进去，还给我留了前面一张桌子。
这机会可难得，过了这村没这店儿，再想进去听，还不知等到哪辈子。
咱俩进去后，把她的唱腔儿学一学，你这嗓子尖又亮，管保能学个八九不离十。
你想啊，咱要是学会了她的唱腔儿，咱还不发迹了。小袁啊，别磨叽了，走吧。”
袁佑源本不愿意跟他去，但莫民奇妙地犯了瘾，他这小半辈子就好这一口儿，要不亲耳听一听，他心里还真就觉着遗憾。
他随口问一句：“那新来的叫嘛名儿？”
小玉郎一见有门儿，忙嬉皮笑脸地说：“大名不知道，只知道艺名儿，叫云翠仙。”
“云翠仙？怎么叫这名儿啊，《聊斋》里面不就有个云翠仙么？”
“咳！你管叫嘛呢，你听得是曲儿，看得是人儿，她爱叫嘛就叫嘛，叫傻大姐、二闺妞，也跟你我没干系。我说祖宗，快走吧，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走，走走。”袁佑源也顾不得跟小臭知会一声，跟着走路一拐一瘸的小玉郎出了院门，直奔海山胡同口的侯记落子馆儿。
一路之上，袁佑源心中不住地乱嘀咕，他恨不得一步就到落子馆儿，看一看那位云翠仙是否真的如小玉郎所说的那样水灵，是否真的绕耳三日。
云翠仙，云翠仙，名字中也有个翠字，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想起小翠儿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