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跛一胖,紧跑慢赶,呼哧带喘,不敢停歇,大半个时辰后,总算来到了海山胡同口侯四奶奶开得落子馆儿门前。
招牌上五个大字「侯记落子馆」是天津卫的老秀才孟宪龙亲笔所写,就这五个字儿,起码值五千大洋。但孟老秀才分文不取,只为给侯四奶奶扬名。
侯四奶奶何许人也?她可是天津卫有名的女混混儿,巾帼不让须眉的一条女汉子。
为人豁达,好打不平,谁家有个为难招窄,求到侯四奶奶的门上,她一准儿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现如今侯四奶奶已经六十多岁了,眼不花、耳不聋、头不白、牙不掉,身板儿倍儿棒,精气神倍儿足,怎么看怎么不像六十开外的,顶多像四十出头的。
侯四奶奶这大半辈子很不容易,十六岁就嫁了人,她男人是侯家后一带出了名的大混混儿,天津卫管这种人叫「耍人儿」,又叫「大耍儿」,全称「大耍巴人儿」,姓侯、名四虎,只因为眉毛之间夹杂一撮黄毛儿,因此得了诨号黄眉虎。
提起这条黄眉虎,可了不得,好勇斗狠,凭拳脚混饭辙,一言不合,立马从裤管里面拽出攮子,不把对方身上捅出二十个血窟窿,绝不罢手。
凭借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他跟他三个哥哥在侯家后打出了一片天地,霸占了别人家一个大院套,建起了侯家锅伙,兄弟四人分别担当寨主爷,手下混混儿多达三四百号,都是耍胳膊根儿的狠人儿。
锅伙建成之后,侯四虎开始有了心思,他一心想娶个长得漂亮的女人给自己当媳妇儿,他三个哥哥都成了亲,唯独他还耍着光棍儿,看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嫂子,他眼馋的难受。
要说登门说媒的也不少,有几户人家的闺女长得还真就不错。
怎知他一个也看不上,不是嫌人家眼小,就是嫌人家嘴大,要么就嫌人家个头儿比他高。总之看了一百个,一百个不顺心。
这天早晨,侯四虎睡不着早早地起来,在院子里练了一趟拳后,肚子咕咕叫,他出门去喝老豆腐,走到平日总去的摊儿,结果人家没出摊儿。
一打听才知道,卖老豆腐的家里添了孩子,买卖暂时歇业了。
他心里老大不痛快,平日喝这家的老豆腐喝惯了嘴,不爱喝别人家的。
心里烦闷,索性沿着街边儿往前面溜达,寻思着去吃碗嘎巴菜。
结果刚走出十几步,他就站住脚不往前走了,傻眼了。
沿街新开了一家新铺子,门头不大,没挂摘牌,只挂着一个小小的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儿——大碗豆浆。
吸引他的可不是这四个字儿,而是那个端着豆浆往桌上送的小丫头。
这丫头咋恁好看呢,大眼珠儿、高鼻梁、樱桃小嘴、面皮白里透着粉,比那七月的粉桃儿看着还嫩。
咯咯一笑,满口小白牙儿,整整齐齐。天爷啊,咋笑得恁勾魂儿呢?
侯四虎的魂儿已经让她勾走了,因此傻眼了,杵街边儿不知道动劲儿了。
“这位二爷,来喝豆浆啊?您找地儿坐着,我给您端一碗儿,您尝尝咱家豆浆味儿咋样儿。”
那小丫头居然主动先跟他搭话了。
侯四虎如此一条猛虎,这会儿变小猫儿了,以往那股子见人就瞪眼珠子的凶劲儿此刻荡然无存,眼神瞬间变得温顺起来了,也会笑了。
“好好好,我就是来喝豆浆的。”侯四虎和颜悦色地说着话,坐在一张小长条桌子旁的马扎上,一对虎眼压根就没从那小丫头的身上离开过,生怕一眼没看住,她就消失不见了赛的。
这小丫头看年龄不过十五六,长得好看不说,身段儿也熬人,年纪不大,该翘的地儿翘,该凹的地儿凹,该凸的地儿凸,脖子下面就跟堆着两个山东大馒头赛的,圆圆鼓鼓,快要把他身上穿的那件碎花小袄撑破。
“就是她了!”
侯四虎心里说,除了她之外,四爷我谁也不要,我只要她!
他正想着好事儿呢,小丫头双手捧着大碗走到他跟前儿,把盛满豆浆的大碗平平稳稳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笑着说:“这位二爷,您先喝着,不够再要。我家买卖刚开张,也不知道二爷您的口味。您要喝着好,往后请您多关照;
您要喝着不对味儿,您起身就走,一个大子儿都不用给。您就算把碗砸了,我也不会埋怨您半句,怪只怪我家的豆浆不合您的口味,委屈了二爷的嘴。
二爷,您先喝着,我忙去了。对了,咱家还有馃子、饽饽,您要吃,我这就给你拿。”
小小丫头,嘴甜舌巧,这套话说出口,就算你有心褒贬几句,也实在张不开口。
再者说了,一碗豆浆的事儿,除了那些诚心找茬子的狗烂儿,正儿八经的人,谁会连这点小钱儿也不给人家。
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办事儿有里有面、有板有眼,绝不会欺负这种小买卖人家。
侯四虎坐下就不舍得走了,一连喝了五大碗豆浆,灌了好大肚子,一打嗝儿,顺嗓子眼儿往上翻腾白浆。
再想喝第六碗,小丫头陪着笑脸儿说:“这位二爷,对不住您老,锅里见了底儿,一点儿都没剩。没让您老喝好,您老多包涵。
呀,您老好胃口啊,一口气儿喝了我家五大碗豆浆,照这么看,我家豆浆对您的味儿,由您照应着,我家不愁没买卖。
您只给三碗的钱就成,那两碗是我跟我爹孝敬您老的,您赶明儿再来,我多给您留几碗儿。”
“来来来,我来,一准儿来。”
侯四虎的魂儿留在这儿了,明儿不来,他的魂儿就没了。
他伸手到腰间掏钱,多丢人,钱袋子忘带了。登时弄了大红脸,一个劲儿嘬牙花子,喝豆浆不给人钱,这不成狗烂儿了么?
小丫头笑着说:“这位二爷,我一猜您就是早上起得猛,把钱袋子丢家里了。您走您的,多会儿路过,您再给也就是了。”
侯四虎臊得脸红脖子粗,嘴里拌蒜不知道说嘛好。干脆把身上的小褂儿脱下来,往小桌上一拍,嘟囔一声:“把这押你这儿。”接着转身快步离开,一张大脸通红通红的,变关公了。
侯四虎回到锅伙之后,往小炕上一趟,这脑子可就闲不住了,睁眼闭眼,全是那小丫头的模样,耳朵眼儿里总回绕着那小丫头脆甜脆甜的笑声,那笑声好赛沙窝的青萝卜,嘎嘣儿脆,让人脆在嘴里,甜在心里。
坏了,坏了,侯四虎魔障了,这一天饭也不好好吃,水也不好好喝,也不练武了,也不出门跟人耍横了,就在屋里闷着,时而傻笑几嗓子,时而扭捏几下,他三个哥哥看在眼里,认为老兄弟八成得了癔症,赶忙找来侯家后顶仙儿的穆三嫂子来给老兄弟治癔症。
穆三嫂子只看了一眼就给出答复:这不是癔症,这是浪瘾犯了,得相思病了。
这一宿,侯四虎一点儿都没睡,等着盼着天快亮,他好早点去喝豆浆。
为了能多喝几碗,他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不知跑了多少趟茅房,只为把肚子腾空了,多留点地儿装豆浆。
当然,喝豆浆只是幌子,多看几眼那个卖豆浆的小丫头才是正格的。
好不容易捱到雄鸡打鸣,侯四虎谁也没跟打招呼,一溜烟儿出了锅伙,直奔豆浆铺子。
此刻天还没放亮,干「勤行」不容易,早巴巴儿就起来忙活,尤其是卖豆浆的,四更天就要起来忙活,累死累活赚不了几个大子儿,为了生计忒不容易。
豆浆铺子的父女俩刚把几张小桌子摆下,侯四虎就到了。
他小跑着来的,冷不丁出现在父女俩的面前,把小丫头吓了一跳。
“呀!来这么早啊?”小丫头笑着问他。
“嘴馋,早来。”侯四虎一见那小丫头的脸蛋儿,就不大会说话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豆浆刚热好,这会儿正浓糊儿,您找地儿坐着,我给你端一碗。”
侯四虎坐了下来,眼珠子不转圈儿的盯着那小丫头的身影,痴痴傻傻。
豆浆端上来,顺带拿过一个垫着蒸笼布的竹篮儿,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三合面儿饽饽。
小丫头又端过一小碟儿腌萝卜丝儿,摆在侯四虎的面前,笑呵呵地说:“吃吧,光喝豆浆不解饱,顶多灌个大肚儿。”
知冷知热,这也太会疼人儿了,侯四虎对这个小丫头的喜爱更加深一层。
此刻只有侯四虎一个吃客,小丫头索性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侯四虎的对面,笑嘻嘻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侯四虎真饿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喝一口水,为得就是这口豆浆。
如今俏佳人儿看着自己吃喝,他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一口饽饽没咽下去,咔在嗓子眼儿,噎的他直翻白眼儿,也顾不得豆浆热,端起碗来往下灌,总算顺下去了,好悬没噎死。
他出了这个洋相,可把那小丫头逗坏了,用手背遮着嘴笑个不停。
侯四虎嘿嘿傻笑,不住抓挠头皮。
小丫头起身说:“你吃着,我给你拿点儿东西去。”说完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双手捧着一件叠的平平整整的衣裳走出来。
“给,这是你昨天留下的。我给你洗过了。咱这是豆浆铺不是当铺,不兴典当衣裳。”
侯四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小到大,只有亲娘给自己洗过衣裳,娘死后,就再也没人给自己洗衣裳,没想到除了娘之外,还有别的女人给自己洗衣裳。
他眼圈儿一红,鼻尖儿一酸,想要掉眼泪儿。自打他爹娘死了后,他就再也没哭过,哪怕让人砍的浑身是血,也只会哈哈大笑,从不掉一滴眼泪。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脆弱啊,太丢人了。
他是怎么伸出的手,又是怎么把那件带着清香的小褂儿拿在自己手里的,他全然不知道,好似在梦里一般。
当他把小褂儿拿在手里时,来了几个喝豆浆的主户,小丫头紧忙去伺候。
他捧着小褂儿痴傻了半天,将小褂儿塞进怀里,紧紧地贴在心口处,那种感觉别提多温暖。
这一天,侯四虎喝了足足八大碗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回去后,这件小褂儿就再也舍不得穿了,生怕自己的臭汗玷污了上面的香气,他抱在怀里不肯撒手,哥哥们喊他吃饭,他也不动弹,就这么一直侧躺着抱着小褂儿冒傻气。
打这天起,第一个到豆浆铺的吃客是他,最后一个离开的吃客也是他。
熟络之后,他知道那个小丫头名叫玉玉,娘早死了,跟爹相依为命,原本住东郊,几个月前才在这块儿赁下个小门脸儿依靠卖豆浆为生。他还知道,玉玉今年十六岁,还没许配人家。
既然还没许配人家,那么正好找媒人说媒。
媒人找得是侯家后一带最有名的媒婆子张快嘴儿,为此事侯四虎先给了张快嘴儿十两银子。
他有言在先,玉玉非娶进门儿不可,要是张快嘴儿凑成这门亲事,到时候再给二十两。
张快嘴儿拿了银子,拍着胸脯儿打包票说包在她身上,只不过这两天不是说媒的吉利日子,后天日子最吉利,到时候凭她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快嘴儿,不怕凑不成这门子亲事。
说媒的事儿托付给张快嘴儿之后,侯四虎心情大好,只等着后天一到,张快嘴儿为自己去说媒。
这两天他不能闲着,照样一大早就去借着喝豆浆的幌子看玉玉。
他看得出,玉玉对他有好感,这些日子玉玉看他的眼神儿跟看别人不一样,八成心里也有了他,倘真是这样的话,这桩亲事不怕成不了。
眼瞅转天就到了张快嘴儿为他说媒的吉利日子,这天一早,侯四虎早早起来,洗漱过后刚要出门去豆浆铺子,结果没等出门,就被大哥喊住了。
大哥让他留下,跟二哥三哥对对账目,侯家锅伙把持着侯家后一带的窑子、烟馆子、茶楼戏园子,还兼带脚行的买卖,因此每个月来往账目挺多,需要一一核对。
他那三个哥哥都不怎么认字,唯独他能看明白账单,因此每到月底核对账目的差事有他来办。
这事儿不能马虎大意,侯四虎紧忙去把二哥三哥喊起来,兄弟四人凑到一块儿核对账目。
等到账目利索后,侯四虎急急火火出了门。此刻已经日头高照,要比以往他去豆浆铺子晚了一个多时辰,喝不到第一碗豆浆,他心里不舒坦。
为了早一点看到朝思暮想的玉玉,他撒腿如飞,等到他兴冲冲快要跑到豆浆铺子时,远远望见豆浆铺子处围了一群人。
他意识到情况不妙,玉玉千万不能出事。倘若玉玉有事,他也活不了了。
猛听得玉玉带着哭腔凄厉地喊了一声「爹」。
侯四虎心头一哆嗦,脚下如风,好似恶虎如羊群,撞开人群冲到里面一瞧,不由得气炸连肝肺、搓啐口中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