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玉玉的爹趴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脸,顺着指缝往外淌血。
玉玉跪在地上,一手托在父亲的腋下,一手攥着一条被鲜血染红的手绢儿,不停地哭喊着“爹,爹,您没事吧,爹……”
欺负了玉玉,等同于欺负了自己,侯四虎牙齿咬得嘎叭嘎叭作响,拳头紧攥,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一对虎目圆翻,黄眉虎就要伤人了!
“谁干的?”侯四虎大吼一声,把人震得耳朵嗡嗡响。
一看他要发威,吓得那些看的热闹的人纷纷往后闪,拳脚无眼,别给自己身上找麻烦。
“我干的!”
声似洪钟,掷地有声。
侯四虎怒瞪虎目朝着声音望去,喊喝一声:“熊大力!”
“没错,就是我!怎么着,侯四虎,你要替这对父女拔闯么?莫非这小丫头是你老相好?”说着话,熊大力朗声大笑。
敢跟侯四虎叫板的,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物。这个熊大力,也是个耍胳膊根儿的狠人儿,他在白家胡同一处破院内建了个混混锅伙,手下有三十多号兄弟,尽管只是个小锅伙,但其中的混混儿全都是亡命徒,打起架来人人争勇、个个争先,从不含糊那些大锅伙。
熊大力自小跟高人练习武艺,对撂跤十分在行,二八八几个大小伙子根本靠不上前儿,此人撂跤在津门有一号,除了招数毒辣之外,全仗身大力不亏。
这家伙名叫熊大力,人如其名,实实在在的一头大力熊。因此,熊大力的诨号就叫大力熊。
你瞅他那模样身形,身高八尺,膀臂三停,头似麦斗,眼如铜铃,鼻子好赛烂蒜头,生就一张鲶鱼嘴,一脸络腮大胡子,胸口扎满护心毛,粗腰大肚子,衬着面盆大的腚锤子,说话瓮声瓮气,真他娘的是一头大狗熊。
混混的规矩,未曾动手先「盘道」,打你要打在明处,不能平白无故打你,侯四虎喝问:“你好歹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欺负老汉少女算你妈哪门子能耐?”
熊大力一脸狞笑,抱着肩膀慢条斯理地说:“我平白无故不能欺负老实人,为嘛揍他,有原因的。我兄弟赏脸来他这里喝豆浆,谁料这老家伙做买卖不实诚,豆浆里面掺着碎砖头子,把我兄弟的嘴给划个大口子。”
这番话刚说完,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壮汉往地上啐了口血痰,大嚷:“没错,各位瞅瞅,如今嘴里还有血呢。”
玉玉哭着大喊:“你瞎说!我瞅见你把几块碎渣子丢碗里,接着就摔碗打人,你们纯属欺负人。大爷大娘,伯伯婶子,你们也有不少人喝过我家的豆浆,你们给评评理,谁家做买卖往锅里掺碎渣子,你们给说句公道话,他们是不是诚心欺负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小买卖人……”
无人敢答言,大家全都心知肚明,摆明就是熊大力诚心找茬子欺负人家。
可即便知道,也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谁敢站出来替这对母女说话,哪怕就说一句,当时就落个满脸开花的下场。因此全都敢怒不敢言,不时有人发出叹息声。
别人不敢管,偏他侯四虎敢管。
玉玉泪眼汪汪地看着侯四虎,眼神中吐露出哀求,她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这个每天都会第一个到铺子里喝八大碗豆浆的男人身上,如果这个男人不能帮自己出口气的话,她就是有眼无珠看错了人。
侯四虎的心中又疼又恨,疼得是玉玉,恨得是熊大力。眼下已经呛火了,就算让对面这头大狗熊把自己撕碎了,也不能有丝毫胆怯和退缩。
那样一来,他黄眉虎就成了软脚猫,玉玉也会一辈子看不起他。
“熊大力,你惦着怎么办?”侯四虎瞪着虎目恶狠狠地喝问道。
熊大力呲着一口黑牙大声笑了笑,拿出十个不服八个不忿的熊样儿,大嗓门咋呼:“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我兄弟平日就好唱两口,靠着这张嘴混饭辙,如今在这坑人的铺子里喝了一碗豆浆,就把混饭辙的一张好嘴给弄烂了,往后吃饭喝水兴许都成问题,保不齐连话都不能说了。既然事儿是在豆浆铺子里出的,那就有铺子负责。”
“哼!”侯四虎一阵冷笑,轻蔑地说:“你这兄弟不是爹娘养的,是纸糊的。别说没用的片汤儿话,你要是条汉子,你就画条道儿出来,要银子要金子,你冲我要。
我还不妨告诉你,这家铺子是我出钱开的,你欺负他父女俩,那就是欺负我!说个数,别磨叽。”
“嘿呦喂,哈哈哈……”熊大力大笑,“侯四虎,谁家裤兜子没系紧,把你给掉出来了。干嘛,你干嘛,这有你嘛事儿?
真你妈多管闲事儿。我还跟你明说了,金子银子我不稀罕,我就要这小丫头,我先玩儿舒坦之后,再把她送给我兄弟当媳妇儿,让她伺候我兄弟一辈子。我话说完了,你该干嘛干嘛去,这论不到你掺和。”
侯四虎咬碎钢牙,在他心中,玉玉就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任何人都不能有丝毫玷污,如今熊大力当街出言不逊,一腔怒火再也无法压制,瞬间蹿到顶梁门,抬手点指熊大力,喝骂道:“熊大力,我日你姥姥!你要是条汉子,咱俩碰一碰,我今儿要不把你这头大力熊扳倒了,我就不叫黄眉虎!”
呀!黄眉虎要斗大力熊,今个儿没白来,可算开眼了。
围观之人纷纷往后闪,一来是给两人腾出地儿,好让两人来一场厮杀;
二来是怕厮杀太猛,溅自己一身脑浆子。
挨着熊大力身边站着的那个壮汉说:“哥哥,你歇着,我来跟他碰碰。”
熊大力猛一抬手:“一边儿待着去,这里论不到你显摆。”
接着,熊大力抱着肩膀,晃着四方步往前迈出两步,歪头斜眼轻蔑地看着侯四虎,冷笑几声后,说:“侯四虎,今儿就你跟我,别人谁也不许插手。怎么着,你行不行?”
“行啊!有嘛不行的。你画出道儿我就跟着走呗,我要是皱一下眉头认了怂,我就不算爷们儿,你要含糊了,你就是小妈生的、舅舅养的。”
“好!是条汉子。”熊大力挑起大拇指晃了三晃,“侯四虎,我再跟你说一句,我打从心眼儿里瞧不起你,你算嘛啊,你有今天不就是仗着你那三个哥哥么?
熊爷我出来开逛的时候,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今儿熊爷跟你碰,那是给你面子,你别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咱有话说在当面,今儿要是我栽了,这事儿一笔勾销,我保证再也不来闹砸。
可要是你认了怂,那没得说,让你三个哥哥把锅伙让出来,你们哥儿四个从此离开天津卫。怎么着,你答不答应?”
“好,我答应!”侯四虎抱拳朝四外说:“老少爷们儿给当个人证,我侯四虎说话算数,我今儿要是认怂,侯家锅伙从此易主,我们兄弟四个从此离开津门不再踏足一步。
可若是姓熊的认了怂,他就要把他家的锅伙让贤,从此他离开津门,再不回来。”
“好,就这么说定了!”熊大力在胸脯上「啪啪啪」用力拍打三下,以示他遵守承诺。
大伙儿无不腻歪这个熊大力,一心都想侯四虎赢,而暗中诅咒熊大力输。
“侯四虎,咱先文后武。你看咋样?”
“行啊。那咱就先来文的!”
文的?莫非两人还要吟诗作对,相互打哑谜考对方学问不成?
哪能啊,他俩是粗人,才不兴这文绉绉的套路。
所谓「文」,指的是混混儿善用的「文打」。
所谓文打,就是不打对方打自己,嘛狠招都往自己身上使。
架上一口大锅,烧开一锅沸油,当着你的面儿,慢条斯理地下到油锅中,任凭一锅沸油把自己炸成十八街麻花儿,愣是不带吭一声的。
想吭也吭不出来了,都炸酥了。平铺一块大钉板,一百零八根大钉子尖儿朝上,冒着寒光,光膀子往上一趟,在钉板上来回翻滚,一边翻滚还一边唱曲儿。
站起身来,抓一把大盐粒子,再抓一把辣椒面儿,往满身的钉子眼儿上揉搓,一边揉搓一边乐呵呵地大喊舒坦。
似这样的比斗方式,就叫文打。
文打只限天津卫,出了天津卫,谁也不认这一套,你就算把自己一片片的活剐了,人家也不拿你当汉子,而是把你当二傻子。
但是天津卫,谁要敢玩文打,谁就是好汉子,不但没人觉得这样做纯属是二百五的行为,还要大书特书将其赞美为「光棍」。
当然,这个光棍不是娶不上媳妇的光棍儿的意思,而是不惧生死的英雄好汉的意思。
熊大力说:“那咱就捡现成的来。我瞅这锅豆浆熬得正是时候。”
他哈着腿走到熬豆浆的大锅前,豆浆煮的咕嘟嘟冒泡,热气腾腾。熊大力从腰间摸出几枚铜钱,丢入熬豆浆的大锅中。
有人小声说:“大狗熊要捞金印。”
没错,伸手往沸水或沸油中捞铜钱,美其名曰捞金印。
再看熊大力嘴里哼着荡词儿,把一只袖子高高挽起,接着慢悠悠地把手臂伸到熬豆浆的大锅中,在大锅中搅和起来,脸上表情泰然自若,眉头都不皱一下,嘴里的荡词儿越哼越美,给人一种很享受的样子。
玩文打,不能喊疼不能叫苦,甚至于连呲一下牙、皱一下眉,都算认怂。
认怂了,就算栽了跟头,立马转身走人,不能接着比斗,自己提前说过的话就要兑现。
好一会儿,熊大力才把檩条粗的胳膊从豆浆锅里拔出来,摊开手掌朝着四外亮一亮,几枚铜钱赫然在掌心之中。
接着,熊大力把胳膊一仰,铜钱滚落侯四虎脚下。他摆明是在叫板,要看侯四虎的反应。
依照文打的规矩,熊大力敢在热锅之中捞金印,侯四虎就必须玩一个更狠的。
众人把目光盯在侯四虎身上,玉玉一对大眼睛带着慌张,一言不发地看着侯四虎。
她有些吓傻了,她不知道如何开口阻拦。她也知道,如今已经呛了火,认谁阻拦也拦不住,若是把侯四虎拦住了,他就算栽了,从此天津卫就没有他容身之地。
侯四虎朝玉玉笑了笑,意思是告诉玉玉,不用担心他,他不会有事。
玉玉一对大眼睛中又泛起泪花,她心疼这个肯为自己拔闯的男人,此刻这个男人已经在少艾的心底扎了根,她已经爱上了这个男人。
侯四虎朝四外抱拳一番,面带笑容大声说道:“老少爷们儿,请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