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郎脸上顿显惊讶神情,慌忙又朝着那人看了几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低声自语道:“还真是他!我的天啊,他变脸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未容他俩多想,锣鼓点儿敲打起来,上来一个老婆子,正是侯四奶奶。
一见是侯四奶奶,大伙儿无不叫好。
侯四奶奶穿着打扮不俗,尽管是个六十老妪,精气神儿多会儿都是足足的,丝毫不显老迈。
她先是朝四外作个揖,而后清清嗓子说了一溜吉祥话儿,全都是奉承大伙儿的套路词儿,结尾抖个包袱,把大伙儿逗得哄堂大笑。
这一笑,袁佑源和小玉郎就把刚才的事情全忘了。
侯四奶奶今个儿来了兴致,她要亲自唱上一段儿答谢各位爷的捧场。
侯四奶奶亲口唱,稀罕,一个个竖起耳朵,听她究竟要唱什么。
侯四奶奶一扬手,让「皮靴」把弦儿拉起来,板儿打起来。
所谓「皮靴」,也就是负责伴奏的人员,一水儿男性,因此又叫「男伴儿伙计」。
呦,侯四奶奶讲究,今个儿她唱的是一段时新小调儿,这是个荤曲儿,叫《老头儿钻被窝》。
不光唱的好,还兼带动作戏,把大伙儿乐得前仰后合,没人不拍手叫好。
小段儿不长,唱完之后,侯四奶奶自个儿也跟着大伙儿乐,气氛一下就烘托到极致。
侯四奶奶又说了些吉利话儿,接着下了台,换上两个老头儿演了一段儿双簧。
他们下去后,接着又上来个长得极为俏皮的小丫头唱了三段儿「段儿戏」,这才等到云翠仙登台献艺。
未等撩帘儿登台前,云翠仙先唱了一句「云遮月」。
好么,就三个字儿,换来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接着,场子整个清净下来。云翠仙款动莲步走了出来,免不了又是一番喝彩。
袁佑源此刻再一次进入痴迷状态,看到云翠仙,他则飘飘欲仙。
这一回,云翠仙依旧让各位来捧场的爷点曲牌子。
又是徐老祖第一个开口,要云翠仙接着唱梅花调黛玉葬花,他说昨个儿没听够,今个儿还要听。
云翠仙自然不敢驳徐老祖的面子,朝徐老祖作个揖,而后悲悲切切地唱了起来。
今日不知为何,袁佑源感觉云翠仙唱的比昨日更好,那种病态的美更重了一些,让他不免对台上的云翠仙感到心疼,他此刻把自己当成了贾宝玉,一个又胖又圆的贾宝玉。
一段黛玉葬花唱完,博来阵阵喝彩。徐老祖让徐魁给赏,一个小盒里面,三条黄灿灿的小黄鱼儿。
这可是大手笔,普通人家累死累活一辈子,也不见得混上一条小黄鱼儿。
“好,唱得好!”
众人之中,这个声音格外豁亮,袁佑源忙朝着声音望去。
只见坐在金飞凤身边的那个俊美后生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走到台上,到了云翠仙的跟前。
小玉郎「哼」一声说:“跟我一样,路不平。”
小玉郎说得对,那俊美后生走路跛脚,尽管不是十分明显,但也能看得出来。
云翠仙紧忙施礼,那俊美后生一笑,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绿缎子口袋高高举起来,口朝着一拉系在口上的绒绳,一堆黄灿灿的东西掉在地上。
有人忍不住高喊一声:“嚯!元宝,都是元宝。”
可不是么,掉落台上满是元宝,少说了也有二十个。
这人出手也太阔绰了,把在场所有的阔爷,全都比了下去。
徐老祖气得吹胡子瞪眼,嘴里恶狠狠地咒骂:“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徐魁紧忙在一旁劝,生怕老家伙气死过去。
那俊美后生一把拉过云翠仙的手,笑模笑样地说:“云老板,不知能否赏脸与我合作一段儿,给大伙儿助兴?”
云翠仙满面含羞,轻点下颚说道:“公子抬爱,奴家全凭公子安排。”
「好」俊美后生浪笑一声,“素问云老板最善梅花调,偏巧我也学过几句,不如你我二人唱一个「宝玉探晴雯」如何?你一句,我一句,我借此机会好好跟云老板取取经。”
哨子崔带头叫好,大伙儿也无可奈何,谁让自己没人家出手阔绰呢。
徐老祖气得浑身打哆嗦,不住用手里的龙头拐跺地,吹着胡子发闷气:“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黄口小儿,岂有此理……”
徐魁怕他真气出好歹来,赶忙搀着他往外走,一边往外走,老家伙嘴里仍不住说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走了,台上的一男一女唱了起来。
袁佑源看着,一脸痛苦状,还有天理么,本该上台跟云翠仙合作的是他,如今却让他人捷足先登,他心里愤懑、怨恨、苦恼……总之,所有难受的滋味全都涌上了心头。
等到小玉郎把他拉出落子馆儿时,他已经变成了霜打的茄子,再也提不起精神,好似一具行尸走肉,缓慢地朝前走着。
小玉郎看出他的心思,一个劲儿劝他。
劝了好半天,袁佑源终于有了一丝精神,他摇摇头,为自己现在的身份而羞愧,他恨自己败家,此刻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东山再起,做回有钱有势的袁大少爷。
他与小玉郎分别后,孤身走在大街上,心如刀绞一般,他为云翠仙而心痛。
他怎会不知道,落子馆儿里面不干净,倒也不是说里面藏着什么邪魔妖祟,而是落子馆儿跟窑子挂着钩,台上那些姐姐妹妹们,想要出人头地,就必须卖艺又卖身,靠大树、抱大腿,甭管是黑道白道,只有靠上了有钱有势的爷们儿,才能在台上站稳脚。
若是台上的某个姐姐被某位爷看上,偏巧这位爷又是惹不起的主儿,那就必须乖乖把身子献出去。
如若不然,让你一辈子唱不了,不但刮花脸,还要毒哑嗓子,这辈子就算糟践了。
他不忍云翠仙落到这种悲惨下场,因此他在琢磨如何才能快速发家,有了钱就可以把云翠仙买到自己身边儿,到那时便没人再敢对云翠仙不利。
迷迷糊糊回到义庄,小臭正好摆下碗筷,见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幸灾乐祸地说:“嘿呦,蔫儿了,这是怎么了?给臭爷说说,我替你参谋参谋。”
袁佑源没心思理他,自顾坐在九爷身边儿,见九爷面前摆着一碗酒,也没问九爷,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下肚。
九爷见他有心事,也没好责备他,还让小臭把酒拿过来,让小袁自斟自饮。
九爷不爱多事,因此没有问他究竟为何难过。
袁佑源又喝了半碗酒,主动对九爷说:“九爷,我今天去侯四奶奶的落子馆儿了。”
“哦。”九爷没多说话。
小臭说:“去落子馆儿有嘛可显摆的?”
袁佑源说:“我见到一个人。”
九爷随口一问:“谁啊?”
袁佑源说:“小满少爷。”
九爷说:“不新鲜。小满少爷如今是满记绸缎庄的掌柜子,他有钱有闲,去落子馆儿不新鲜。”
袁佑源把碗撂下,急赤白脸地说:“不是这么回事,他去落子馆儿的确不新鲜。可我今天看到的小满少爷跟以往的不同。”
“不同?”九爷看着他,“有嘛不同,他那张脸更难看了?”
“错了!他那张脸完全好了,一点儿疤痢都没有了,完全变成小白脸儿了。”
此言一出口,九爷手里端着的酒碗一晃,洒出许多酒来。
九爷紧皱双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小袁,问:“你说什么?”
“我说小满少爷的脸好了,完全好了,变成小白脸儿了。”
“你没看错?”
“绝对没错。我敢打包票!”
九爷把酒碗慢慢地撂下,眼神中吐露出不安地神情,自言自语地说出两个字——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