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小玉郎站直身子,朝前后左右看了看,几声坏笑,似是计上心头。
他不走大道,而是一拐一瘸扎进胡同里,别看腿脚不利索,走的倒也不慢。
袁佑源不敢乱走,坐在一家门楼前的青石板上,心里烦躁透顶。他太想云翠仙了,可是越想越没底,因此心里越发烦气。
左等右等,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仍不见小玉郎回来。袁佑源不免担心起来,对于小玉郎的安危,他倒并不担心,小玉郎这人口活儿极好,只凭一张抹了蜜的甜嘴,就能把人哄舒坦了。
有道是举手不打笑脸人,因此他不认为小玉郎会被人逮住打个半死。
他唯独担心小玉郎问不出个子丑寅卯,不好意思回来见他而不辞而别,把他当咸鱼晾在屋檐下。
正在他做好挨揍的准备,想要到硬闯落子馆儿的当口上,小玉郎一拐一瘸地跑回来了。
袁佑源紧忙迎上去,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打听到嘛消息了么?”
小玉郎呼哧呼哧喘着气,哼一声说:“也不先问问我的死活,真不够哥们儿。得了,知道你心里没我,现如今只有云翠仙,我也不怪你了。”
袁佑源抓着他的肩膀,催他别说废话,先说正事儿。
“杀头也要喘口气儿,你先容我把气儿喘匀了。”小玉郎大口喘了几口气,这才说,“我绕到后面,见四外门人,爬墙头到了里面,好不容易才找到老棒子,跟他打听为嘛要关门,又问他云翠仙是走了还是病了。
他说既没走也没病,也不知道因为嘛原因,说不唱就不唱了。侯四奶奶发了话,让大伙儿都歇几天,买卖过些日子再开张。”
袁佑源很是纳闷儿,紧忙催问:“那你打听到云翠仙住哪儿了么?”
“嗐……”小玉郎说,“打听了,老棒子说每回云翠仙从台上下来,后门都有一挺小轿子等着,出门就上轿子,具体抬到哪里,没人清楚。”
“你打听半天就打听到这些啊?”袁佑源满脸焦躁,“你真没用!”
小玉郎立马不高兴了,吃力不讨好,哪有这么对朋友的人啊?
可也没辙,他早先对不起袁佑源,眼下又想让袁佑源跟他搭伙,因此把心中的不满压下去,呲牙笑着说:“别急啊,我没打听到云翠仙住哪儿,可我知道侯四奶奶住哪儿啊。老棒子说了,既然是侯四奶奶发的话,她一定知道原因。咱这就走,去找侯四奶奶问个清楚。走走走,走哇,别愣着了。”
这番话说完,袁佑源总算看到一点儿希望,马上为自己刚才的言语感到惭愧,忙跟在小玉郎身后,随他去侯四奶奶的住处询问缘由。
侯四奶奶的家离着落子馆儿不远,是个不大的小院儿,这是她当年跟侯四虎成婚后建造的。
侯四虎被熊大力算计之后,她成了寡妇,为夫报仇杀了仇家之后,一直独身住在这里。
有不少人劝她趁着年轻早早再嫁,但她说那样做对不住死去的丈夫。
有人说这处院落不吉利劝她搬走,她说再不吉利也是她住的最踏实的地方,屋里的家具摆设,一切应用之物,全都是丈夫活着的时候置办下的,多少年来一直舍不得丢掉,她说看到这些物件儿,就会想起那个曾经为自己出头玩命的傻男人。
也正是因为这份坚贞,才使得侯四奶奶的名声使人尊敬,守寡几十年而始终不忘当年情,这是极为难得可贵的。
来到门上,不等小玉郎编排好见了侯四奶奶之后该说的奉承话儿,袁佑源晃着大胖身子抢先上了台阶,啪啪啪用力地拍打门环。
须臾,里面传出侯四奶奶的声音。
“这是谁啊,报丧呢?有这么拍门的么?”
可不是么,虽说是拍门,但也有规矩。只有报丧和衙门口抓人,才会一个劲儿狂拍别人家的院门。
袁佑源本也是个懂规矩的人,只因为心急如焚,乱了本性,因此拍门似报丧,让主人家不开心。
侯四奶奶从里面一说话,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没了礼数,忙停止拍门,惭愧地朝里面大声说道:“侯四奶奶,是我啊,对不住,太心急了,忘了礼数了,您老多包涵。”
院门打开,侯四奶奶站在里面瞅了面前的大胖子几眼,认出来后,一脸慈祥地说:“这不是袁家的大少爷么?稀客啊,怎么找到我这老婆子的门上了?”
袁佑源支支吾吾,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侯四奶奶莞尔一笑,说:“来了就是客,快些里面请吧。”
两人随着侯四奶奶进到屋里,袁佑源扫了一眼,屋里的摆设老旧,但打扫的一尘不染。
侯四奶奶把两人领到里屋,让他俩坐在椅子上,而她自己则脱鞋上炕,把一个装满炒花生、炒瓜子儿的小竹筐推到炕沿前,让两人嗑牙玩儿。
“抽烟么?”侯四奶奶问。
两人连连摆手,说自己不抽烟。
侯四奶奶不知多会儿手里多了一张烟纸,从炕桌上摆着的小筐里捏了些烟丝卷了一颗烟,点着自顾抽了起来。
抽了两口后,这才问:“四奶奶我不爱逗闷子,你俩来干嘛,有话就直说了吧。”
小玉郎刚说了几句奉承话,侯四奶奶一摆手,说声「打住」,接着说:“这些没用的片汤儿话少跟我说,我不爱听。有事说事儿,没事就走人。”
干脆利索,直来直去,四奶奶的性子就这样儿。
袁佑源一下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对侯四奶奶说:“四奶奶,我只求您告诉我云翠仙住在哪里,本来好好的,她为嘛说不唱就不唱了呢?”
侯四奶奶看着他,让他起来说话。待他站起来后,侯四奶奶说:“你跟云翠仙很熟啊?”
“不熟。”
“既然不熟,你打听她干嘛?”
“我……”袁佑源用力一跺脚,“我觉着她跟我小时候的玩伴儿长得像,我当年答应过那个小玩伴儿,说一辈子都跟她在一起。
自打我看见了云翠仙,我这心里就跟着了魔障一样,睁眼闭眼全是她,现如今她不唱了,我见不着她了,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空荡荡地,抓心挠肺的这么难受。
四奶奶,我曾听我爹说过,当年您为夫报仇摊上官司的时候,我祖父跟几位大贤为您担过保,我还请四奶奶看在这点儿情分上,把云翠仙住哪儿告诉我吧。四奶奶,我求您。”说完又跪下了。
侯四奶奶再次让他起来,叹口气后,语重心长地说:“袁少爷啊,不是四奶奶不想帮你,如何你是嘛身份,你自己也清楚,你不再是大门大户的阔少爷了,说难听点儿,你现在居无定所,又不能吃苦卖力,跟无所事事的闲汉有嘛分别?
云翠仙不一样,她正是大红大紫的好时候,虽说是个卖唱的戏子,可她小口一开,财宝滚滚来。
你凭什么身份去见她,纵使让你见到她,你又能跟她说些什么?
赶上她兴致高,兴许还能听你白话几句,赶上没兴致,不拿些不入耳的话奚落你才怪。
你跟她,根本不是一路人。我还不妨告诉你,四奶奶我阅人无数,好人歹人我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自打云翠仙来我班子里之后,我看她头一眼,我就觉着这人不简单,绝非那种平易近人的善类,这人有心计,只不过掩藏的好,绝不在外人面前显山露水罢了。
你尽管不会持家,但四奶奶看出你是个本分人,袁少爷啊,听四奶奶一句劝,趁早算了吧。”
“不!”袁佑源又跪倒了,“四奶奶,您好心劝我,我谢谢您老。可我都落魄成这样了,纵使让她算计,除了这身肥膘之外,还能算计嘛?四奶奶,行行好吧,成全了我吧。”
“嗐……”侯四奶奶把手里的烟掐灭,“好吧,既然好良言难劝该死鬼,我就成全了你。我把实话对你说了,至于怎么办,你自己掂量着办。”
袁佑源紧忙点头,眼含感激望着侯四奶奶,听她究竟要说什么。
侯四奶奶说:“昨个儿,满记绸缎庄的小满少爷找我来了。”
“小满少爷?”袁佑源吃惊地问。
侯四奶奶点点头:“是啊,就是他。他说要买下云翠仙,开出的价码是两万两。”
“两万两?”小玉郎咋呼一嗓子,接着喃喃自语道:“好价码,有人买我,我二十两就卖。”
侯四奶奶瞟了他一眼,认为他没出息,自贬身价。
袁佑源吃惊地张大着嘴巴无法合拢,好半天才从痴傻中缓过来,急火火地问:“那您就把云翠仙给卖了?”
侯四奶奶摇摇头,说:“我开得是落子馆儿,不是买卖人口的暗门子,云翠仙不过是借我的地儿卖唱,得到的好处跟我三七分账,我压根就没权利卖她,是她自个儿应下来的,跟我无关。
小满少爷找我,也是为了给我面子,从我这儿挖人,不能一句话也不说,要那样的话,忒不拿四奶奶我当回事儿了。
挖走我的摇钱树,他也不能不给我栽树的钱,我不妨告诉你,他也给我了两万两。前后四万两,你拿得出来么?”
袁佑源瘫软在地上,浑身抖动,身子冰凉,漫说四万两,就是四两他也拿不出来。
当年当少爷的时候,他一掷千金,几万两银子不够他唱一场堂会的。
此一时彼一时,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而今就算把他一刀刀剐零碎卖了,这身肥肉不见得比一头猪卖价更高。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陷入无助之中,脑海一片混乱,人活着,魂没了。
侯四奶奶看他这样儿,也有些不忍心,于是说道:“三天后,小满少爷就要把人接走。袁少爷啊,你真要有心跟云翠仙好,你就在这三天之内筹足更多的银子,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你们走吧,有了银子,再来找我。”
侯四奶奶下了逐客令,小玉郎搀着痴痴傻傻的袁佑源,走出侯四奶奶的院子。
随着身后传来的关门声,袁佑源站在街头上大哭起来。路人纷纷驻足看着他,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但无一人同情。
小玉郎让他弄得极为尴尬,硬是把他拖到没人的地方,在他的脸上拍打了几下,让他醒一醒,别再做没用的白日梦了。
可袁佑源又怎么能够说醒就醒,一个劲儿哭嚎着:“怎么办,怎么办,云翠仙就要跟小满了,那个小满不是好人,会害了她的……”
“哭有什么用,想辙凑银子吧!侯四奶奶说了,除了这条路,没别的路了。你不是还有几个姐姐么,找她们要去啊,她们要不给你,你就在她们家门口撒泼打滚儿,让大伙儿看看当姐姐的有多绝情。
你一闹腾,备不住就把银子闹腾出来了呢?走走走,咱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肚里有食儿,才有力气闹腾。”
小玉郎拉着袁佑源来到一家小狗食馆儿,要了一碟酱肉,六个烧饼,两碗鸡蛋汤。为给袁佑源解忧,还特意要了一瓶酒。
袁佑源平日见了吃的不要命,这会儿纵使给他吃龙肝凤髓,他也难以下咽,只顾低头喝酒。
小玉郎一边儿嚼着烧饼一边儿劝着,可袁佑源根本听不进去,喝完一瓶又要了一瓶。
有道是酒入欢肠,千杯不醉;酒入愁肠,一杯就醉。
两瓶酒下肚,袁佑源醉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小玉郎正在别的桌子上跟人聊闲天儿,一见他醒了,给他端过一碗白开水,让他醒醒酒,而后搀着他走出这家狗食馆儿。
到了外面,凉风一吹,两人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袁佑源登时清醒许多,他让小玉郎早点儿回去歇着,自己也该回义庄了。回去太晚,九爷该不放心了。
小玉郎好心劝他不要胡思乱想,回去好好睡一觉,兴许就不发愁了。
辞别小玉郎,袁佑源低头紧往前走,天寒地冻,冷气袭人,路上除了他之外,连条狗都没有。
他不免有些心虚,于是加紧步伐,只为快点回到义庄。
只顾低头赶路,经过一个拐角时,冷不丁从夜幕中冲过来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速度太快,袁佑源根本没防备,登时就被撞了个大仰八叉。
袁佑源好悬没被撞死,疼得他呲牙咧嘴,一个劲儿喊疼。
那个黑影也摔在地上,发出痛苦地呻吟声。
袁佑源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就心烦,如今多倒霉,放着大路不走,偏往自己身上撞,他火冒三丈,忍着痛站起身,来到那人近前,㩝住衣领拖起来,刚要举手扇耳光,一眼看清楚那人的脸,先是一惊,而后忍不住叫了一声:“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