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金发碧眼,鹰鼻白皮,分明不是中原人士,乃是个洋夷,正是曾经帮助过袁佑源的罗玻神父。
“血!神父,你受伤了?”
就见罗玻神父胸前一大片血污,血液从胸前一个小洞内不住往外冒。
“袁,孩子,上帝保佑,让我再次见到你。”罗玻神父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神父,这是怎么了,这这,这是枪伤吧?谁打的?”袁佑源焦急地问。
罗玻神父双手用力抓着袁佑源的双臂,吃力地说:“孩子,我要去天国陪伴主了,你不要为我悲伤。这个你拿着,拿着。”
罗玻神父用一只手在腰间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袁佑源的手里。
冰凉凉,硬邦邦,是一把六轮小手枪。
袁佑源忙问:“神父,您给我这玩意儿干嘛?”
罗玻神父已经无法站稳,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捂着胸口的枪伤,更为吃力地说:“我已经用不到了,你拿着防身。你记住,教堂里面有坏人,你要把他们,把他们……”
罗玻神父的嘴唇抖动着,已经说不出话,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无神,他的身子越来越重,很快便一动不动。
“神父,您不能死啊,神父,神父,你起来,起来……”
袁佑源叫喊着,希望把罗玻神父唤醒,但一切都是徒劳的,罗玻神父已经魂归天国,他的肉身已经变凉了。
就在袁佑源痛苦无助之际,听到远处有人叫喊:“在前面,地上有血,他一定就在前面。追,快追!”
袁佑源吓得魂不附体,他知道那些人是为追罗玻神父而来,若是被他们看到自己,自己也会跟着罗玻神父去天国侍奉主。
他不忍心将罗玻神父的尸体丢下,但也没有办法带走,只能把尸体丢下,他慌忙跑开,找了个隐蔽处躲藏起来。
刚刚藏好,一群人就跑到了罗玻神父尸体跟前。
有个小子用力朝着罗玻神父的尸体踹了几脚,见一动不动,朝那些人说:“已经死了。”
袁佑源躲在暗处,却能从缝隙中看到外面的情况,他看到那是一群黑衣人,全部在头上包着黑布,穿着快靴,打着绑腿,戴着护腕。这些人他见过,偷偷在教堂里面往外搬尸体的就是他们。
有个洋人走到跟前,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罗玻神父,冷笑一声,用极为流利地汉语对那些黑衣人说:“把他抬走,剁碎了给我的宝贝爱犬当食物。”
袁佑源认出来了,那个洋人是毕萨罗的手下,名叫华生。
几个黑衣人把罗玻神父抬起来,抓着四肢,快步离开。
袁佑源眼睁睁看着罗玻神父被他们抬走,他十分难过,但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力对付那帮人。
他把罗玻神父给他的洋枪掖好,扶着墙站直身子,摇头叹口气,心里极度难过。
他正为云翠仙的事儿心焦,如今又看到罗玻神父死在面前,还听华生说要把罗玻神父剁碎了喂狗,他的心里好似在被烙铁烫,火烧火燎的难受。
他琢磨罗玻神父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似乎明白了罗玻神父为什么会被追杀。
一定是罗玻神父发现了毕萨罗一伙见不得光的勾当,才被他们追杀。
他还明白,罗玻神父最后一句话是想让他把坏人的勾当揭发,让他们无法再作恶。
可自己无权无势,怎么跟他们斗,仅凭这把六轮小手枪么?怎么可能?
难办啊,洋人的事儿,衙门都不敢管,我又怎么能管?但若是不管,又对不住罗玻神父。
思前想后,袁佑源决定走一步看一步,等到先把自己的事情弄利索了,再想法去管罗玻神父交给自己的事。
如今有了枪,袁佑源倒心里踏实了,若是拿着枪去姐夫家借钱,也许姐姐姐夫一害怕,就把钱借给他。
这不成打劫了么?狗食才干这种缺德的勾当。可不用这法子,又怎么能够借到钱?
袁佑源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低头在黑夜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远的路,总觉着没有尽头,等他抬起头时,发现自己迷路了,眼前是哪儿,他压根儿就不认得。
他马上慌张起来,后背一股股冒凉气,心里紧跟着七上八下乱打鼓。
街头一个人影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他又一时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儿,不免一阵阵毛骨悚然。
偏巧这会儿飘起了小雪花,让他感觉自己都凉透了。
他开始想九爷、小臭和小六了,要是他们此刻在自己身边儿,自己绝不会害怕。
他很想马上就能到义庄,尽管那是个在别人眼里认为晦气的地方,但对于他来说,那里有暖暖和和的火炕,有欢声笑语,胜过皇帝的金銮殿。
他不由自主地带着哭腔念叨起来:“九爷,小臭,小六,你们快来救救我吧,把我领回家吧……”
他极为委屈地抽泣起来,他不敢再乱走了,他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当下的位置。
天越来越冷,偏偏又刮起了西北风,冷风夹着雪花打在脸上,好似锥子刺骨一般。
四周围没有任何建筑,若找不到遮风挡雪的地方,他或许会被冻死在这黑夜当中。
他极力朝远处看,希望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那怕是个柴火垛也好。
他隐约觉着东边儿有户人家,也顾不得多想,抱着肩膀哆哆嗦嗦地朝着那户人家快步跑去。
离得近了,他看清那是一个院子,土墙土房,明显是个庄户人家。
有了人家,他就有救了。
三更半夜,本不该喊人家给自己开门,但若是不喊,自己非被冻死不可。
为求活命,只能无礼,他站在那户人家的破旧的院门前,一边拍打破门,一边朝里面叫喊着:“屋里有人么,行行好,让我进屋暖和暖和吧,我快冻死了……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大哥大嫂,兄弟老妹儿,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孤单路人吧……”
袁佑源言语悲戚,实打实地哀求院里的人救救自己。
好半天,他才从门缝中看到有间屋子有了亮光。很明显,是主人把灯点着了。有个亮光,则说明屋里有人。于是乎,他接着拍门央求。
又过了还一会儿,才从门缝中看到屋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个人,看不清年龄和相貌,好像是个小老头儿。
那人身上披着棉袄,手里领着一把菜刀,一面慢慢地往院门处磨蹭,一面不安地问:“谁啊,大半夜的你叫唤嘛呢?”
听声音,袁佑源认定那人就是个小老头儿,那人害怕自己是坏人,拿着菜刀只为防身。
他说:“我不是坏人,我走迷糊了,找不着道了。天寒地冻,我没地方容身,正巧看到有处院子,这才拍门喊您。
我也知道大半夜的拍您家门不成体统,但我实在没辙,您要不救我,我就要冻死在荒野中。好人啊,您行行好吧,您积德行善吧,我求求您了……”
里面那人又问:“你可别蒙我,我救你不难,可你要不安好心,我,我可是练家子,杀人不眨眼。”
袁佑源心说,你糊弄谁的?还杀人,杀鸡你敢不敢都不好说。
再者说了,小爷腰里有洋枪,你敢对我行凶,我让你尝尝洋枪的厉害。
心里这么想,话不能这么说,眼下他只能装孙子,哀求人家快些快门,他实在冻得受不了,再过一会儿,他非冻挺了不可。
终于,那人怯生生地把院门打开了。
袁佑源怕他反悔,也不怕他手中菜刀,大胖身子往前硬闯,瞬间到了院门里面。
到了院里,主人家就不好再往外撵自己了。
“老丈,您好心有好报,多谢您让我让我进来,您救了我一命,我到多会儿也忘不了您的好。”袁佑源哆嗦着说好话。
那个老头没敢直接关院门,而是紧攥菜刀警觉地看着袁佑源。
袁佑源浑身冻得打哆嗦,一个劲儿乱跺脚。尽管冻得难受,但主人不让进屋,他则不能贸然进屋,而是极力让自己脸上带笑,让主人看清他的脸上挂着和蔼,不是穷凶极恶之辈。
那个小老头儿的眼窝深陷,一双昏暗的老眼看着袁佑源的脸。
“你是?”
突然,小老头儿的眼神发生了变化,脸上的神情变得十分怪异,举起手里的菜刀,一步到了袁佑源的跟前。
袁佑源心说不好,自己本想找人救命,谁料掉进狼窝子了,这老家伙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