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忙伸手到腰间去掏洋枪。怎料手冻得麻木,枪掏出来后,马上掉在地上。
袁佑源身子太胖,弯腰费劲,没等撅腚弯腰,老头儿已经扑到了面前。
“爷爷,别杀我!”袁佑源用小臂挡着脸,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说到底,他也是个怂包。这也不怪他,他自小就受宠,从未经历大风大浪,如今性命攸关,怎能不胆怯。因此,认怂装孙子乃是人之常情。
「当啷」一声,老头儿手里举着的菜刀并非劈砍袁佑源,而是掉在地上。
接着,老头儿双膝点地,跪在袁佑源跟前,伸双手拉开袁佑源的双臂,看着袁佑源的大胖脸。先是哽咽,而后老泪纵横。
袁佑源闹不明白,这老家伙怎么回事儿,怎么哭上了?莫非没见过这么富态的人,眼热的掉眼泪了。
哎呀!这老家伙别是个疯子吧?快走吧,我宁可在外面冻死,也不敢在这儿呆着。
想到此,袁佑源捡起洋枪,慌忙爬起身子,想要逃出院落。
怎料未曾迈步,一条腿被老头儿抱住了。
哎呀!这老家伙不让我走。
“你撒开我,你不松手,我可开枪打你了!”袁佑源心惊胆战地咋呼着。
“少爷,少爷,你别走,我的好少爷啊……”那老头儿抱着袁佑源的腿,大声哭了起来。
袁佑源一愣,心说他怎么喊我少爷啊?
他认得我,莫非当年在我家里当过下人?
这不奇怪,当年我家有财有势,家大业大,光是下人就上百号,一波换一波,不知换了多少人,备不住曾经的下人当中就有这个老头儿。
袁佑源放心了,把洋枪掖好,低头看着哭泣中的老头儿,问道:“你喊我少爷,难道你是我家的下人?”
老头儿抬脸看着他,颤巍巍地说:“少爷,你认不出来了么?是老奴我啊,我是老开啊。”
“老开?”袁佑源大吃一惊,“你,你,你真是老开?”
老头儿哭着说:“少爷,你仔细看看,正是我啊。”
“哎呀!老开,咱爷们儿多少年没见了,我还已经你早死了呢,万没想到你还活着。嗐,缘分啊,缘分啊。你快起来,咱到屋里说话,我快冻死了。”
老开赶忙爬起身,搀着少爷往屋里让。
到了屋里,袁佑源算是踏实了,虽说矮屋破房,起码能遮风挡雪。
老开把少爷让到里屋,把棉被裹在少爷身上,让少爷坐在炕上暖和身子。
他不闲着,紧忙点火烧炕,又给少爷端来一大碗热水,让少爷喝水驱寒。
袁佑源捧着大碗,裹在棉被中,哆嗦着身子,一口一口喝着水。身子开始由冷变暖,他把大碗放下,举目看着老开。
老开披着破棉袄屈膝站在少爷面前,一副奴才的架势。
多少年没见过面儿,老开可太老了。袁佑源依稀记得当年的老开腰不弯背不驼,脸庞透着油光,眼神儿倍儿亮,说话铿锵有力,身上总是挂着一副使不完的劲儿。
而此刻的老开,腰也弯了,背也驼了,脸皮蜡黄,皱纹堆累,双眼无神,说话有气无力,浑身上下透着一副病态。岁月不饶人,老开活不过三年五载了。
袁佑源不禁叹口气,他让老开上炕挨着他坐,他要跟老开叙叙旧。
“老开啊,我记得你有妻有儿,住在城里,怎么不见你的家人,你又为嘛搬到这儿来了?”
“嗐……”老开长长地叹口气,“少爷啊,我没出息啊,落到这步田地,都是我造孽啊。”老开用袄袖子擦抹眼泪,蜡黄的老脸上挂满了愧疚。
“这话怎么说的?”
“嗐,造孽啊。当年老爷活着那会儿,拿我当人看,对我不薄。可我脏心烂肺,趁人不注意,偷府上的东西,拿到外面换钱。不瞒小少爷,我也,嗐,我也到你的屋里偷过东西。”
“你偷我东西?”袁佑源眨巴眨巴眼,很是不可思议,他想起一些事儿,似是明白地说:“对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说我的聚宝箱里面的宝贝隔三差五就少一件儿呢,我还以为是大仙儿拿走了呢,原来是你拿走了啊。
嘿嘿,真哏儿,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对了老开,我爹每个月给你不少工钱,足够你一家人吃喝,你偷我家东西干嘛?”
袁佑源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觉得十分有趣。那些东西就算老开不偷,早晚也被自己败光,便宜自己人,总比便宜外人强。
老开见少爷一点儿都不在乎,苦笑着点点头,说:“我没出息,有好日子没好过,不但喜欢耍钱,还染上这个瘾。”老开将大拇指和小拇指翘起,在嘴角比划一下。
袁佑源明白了,他染上大烟瘾了。染上这个瘾,神仙都难救。
袁佑源深知其害,因此当年有钱那会儿,别人再怎么撺掇他,他也不沾一口。
“现如今还抽么?”
“戒掉了。抽的卖了房子,抽的妻离子散,我差点儿没让人活活打死。没钱买烟膏子,不想戒也不成。现如今一点儿都不沾了,后悔了。”
“咦,你不是接着还能从我家往外拿么?”
“常在河边儿,哪有不湿鞋。这事儿不知怎么着就传到了老爷的耳中,老爷知道这些事儿后,认为我不值得怜惜,把我从府上赶了出来。”
袁佑源一拍大胯:“对了!我说为嘛突然就见不着你了呢,我还以为你因为家里有事儿辞工不干了呢,原来是被我爹赶走的。
话说回来,我爹也忒狠心了点儿,再怎么说你也是我家的老人儿,就这么把老人儿赶走,不妥,不妥啊。”
老开连连摆手:“少爷,可不能这样说,老爷对我恩重如山,现如今这套院子,就是老爷为我置办的。”
袁佑源更是纳闷了,忙问:“你说这套院子是我爹给你的?”
老开点着头说:“是!我被老爷赶出来后,举目无亲,我名声臭了,也没人肯用我,我本以为自己早晚饿死在街头,我万万没想到,就在我蜷在草垛等死的时候,老爷居然找到我。
老爷把我领到这儿,把这套小院儿给了我,院子后面还有两亩地,也是老爷给我的。
老爷不给我银子,怕我接着去抽大烟,他让我自给自足,能不能活出个人样来,全凭我自己。老爷好人啊,天下第一的大好人啊。”老开又哭了起来。
“我就说我爹不会这么狠心,照你这么一说,他老人家还真有人情味儿。”
袁佑源嘿嘿一笑,接着问老开,“你这些年就靠这两亩地活着啊?没再娶一房么?”
老开说:“有两亩地,吃不了还有富余,吃不了的就拿到集上卖了换钱。我觉着对不住我那老妻,于是到处打听,希望她能回来跟我再过日子。
打听了好些日子,终于打听到了,可连人影都没见着,人已经入土了。
我有个儿子,跟他娘走了后,一个人在外过苦日子,他倒也争气,自己挣出一套院子,又娶上了媳妇儿,如今也当爹了。
我愧对家人,通过一个朋友,把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了儿子,我让那位朋友告诉我儿子,我已经不在人世了,希望他不要再记恨我。
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日子,眼瞅快要油尽灯枯了,万没想到居然见到少爷了。老天爷这是原谅我的罪过了啊。”老开一边儿用袄袖子擦抹眼泪,一边将往事诉说。
“啧!”袁佑源说,“命啊,这就是命啊。你如今有房有地,而我呢,狗屁没有。要不是马九爷同情我,周济我一个容身之所,不要钱管我吃喝,我恐怕早就饿死了。要这么说,我混的还不如你呢。”
老开忙摆手说:“不能不能。你小的时候,老爷找高人给你算过,高人说你是天生的富贵命。只不过在你成人之后会有一场劫难,待劫难过后,你势必还能大富大贵,到时候赚下的家产几辈子也吃不完。”
袁佑源大喜,忙问:“真的?那个高人真这么说的?”
老开面带诚恳,点着头说:“真这么说的,我可不敢糊弄少爷。”
袁佑源眨巴眨巴小眼珠儿,乐呵呵地说:“是了,是了,现如今我就有劫难了,要是高人算得准,这事儿过去后,我不就又富贵了?
我就说我不能就这么一辈子过穷日子,原来这是老天爷考验我啊。
好!等我发迹之后,我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要持家立业,再不挥霍。老开,到时候你还跟我,我让你给我当管家。”
老开终于笑了:“那可太好了,要能在少爷身边儿服侍少爷,那可是老奴的造化。”
两人开怀大笑,袁佑源心里美,幻想着将来的好日子。
笑罢之后,老开问:“少爷,您刚才说您遇到难事儿了,究竟怎么回事儿,你能不能跟我念叨念叨,要是我能帮衬一把,拆了我这把老骨头,我也心甘情愿。”
见老开诚恳,袁佑源也没必要隐瞒,于是把前因后果详细诉说一遍。
老开听罢之后,喃喃地说:“少爷现如今需要银子啊?”
袁佑源叹口气,说:“一文钱憋死英雄汉,现如今我无路可走了,只能到我姐夫家闹腾了。”
老开紧忙说:“可使不得,姑奶奶家里都不是好惹的。他们要想管你,何至于狠心让你流落街头。
你去找他们,姑爷们不让人打你才怪,在金银面前,人情最不值钱。
我不能让你去,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去,你是老爷的宝贝疙瘩,你要有个好歹,我对不住老爷,到了九泉之下,我没脸面见老爷。少爷,你不能去啊!”
袁佑源很是扫兴,十分烦躁地说:“既然这条路行不通,你给支个招儿,我还能怎么走?”
老开低头不语,袁佑源在一旁气呼呼地不说话。
突然,老开一拍大腿,一对昏暗地老眼之中顿时有了精神,一把抓住少爷的胳膊。
袁佑源吓了一跳,数落道:“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
老开张着缺牙的嘴,极为激动地对少爷说:“少爷,有路子,我有路子。漫说四万,十万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