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恃聪明,任人唯亲,如今可好,小命不保。
袁佑源心里明明白白,脑袋也极其的清醒,唯独就是动不了劲儿,喊不出话。
自始至终,于德寿和于老婆一直欺骗他,但这回于德寿真没骗他。
于德寿对他说不会疼,袁佑源真就没觉着疼,只觉着肚皮上被剌开的口子里面凉飕飕的,就跟有凉风往肚皮里面灌似的。
于老婆抱着一个小木盒子来到跟前儿,掀开盖子,坏笑着将盒子斜托着放在袁佑源的眼前,让他看清楚里面的东西。
袁佑源尽管身子不能动,但眼珠儿能动,他看清了,是五只白如羊脂玉的小老鼠。
他认得这五只老鼠,于老婆那晚耍五鼠运财术,大碗下面扣着的就是这些小家伙儿。
于老婆说:“袁少爷啊,真不容易啊,我找了多少年,总算找到中意的人选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么,我说这些小家伙儿儿如今还不成气候,顶多搬些铜板儿孝敬我,我需加以调教,才能让这些小家伙儿具备大能耐。
可怎么调教呢?我也不妨告诉你,它们需要吃肉啊。吃什么肉呢?猪马牛羊,鸡鸭鹅鱼,这些肉统统不行。
喂这样的肉,这些小家伙儿立马就死。只有一种肉,最合它们的胃口,那就是人肉!”
袁佑源明白了,他两口子要用自己这三百来斤喂老鼠。他想求饶,他想喊救命,任他如何用力,嗓子好似被堵住一般,丝毫声音也发不出来。唯有淌泪不止,希望用眼泪打动这两个恶毒之人。
眼泪这玩意儿,在于德寿两口子面前可不好使。他们非但不心软,反觉着好笑。
于老婆把小鼠一只只放在袁佑源的肚皮上,小鼠相继钻进伤口中,在里面蠕动着、啃咬着,享受着油脂的美味。
袁佑源感觉不到丝毫痛楚,只觉着肚皮奇痒无比,这是一种钻心麻肺的痒,痒得让他很不舒服。
于老婆满意地看着,好似唠家常一样,跟袁佑源说着话。
“袁少爷啊,你或许纳闷,天底下这么多人,为嘛偏偏选中你呢?难道就因为你长得胖?
没错,还真就是因为你长得胖。我要物色的人选,不但要胖,还必须是天生的富贵命,并且岁数也有要求,小的不行,老的也不行,非青壮不可。
青壮之中,还要找那种从小就不知节俭,花钱如流水的主儿。
只有这样的人选,才能助长这些小家伙儿的道行。只需让它们舒舒坦坦地吃上十五天,我就大功告成了,到那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但能让它们给我搬来真金白银,还能让它们为我去取人命。袁少爷啊,你如今成全了我两口子,真是功德无量啊。”
袁佑源算是彻彻底底的明白了,同时他也认命了。
他把眼一闭,状若死人。
他如今连速死都难,于老婆说了,小鼠还要再啃十五天方能罢休。
袁佑源身不由己,只能慢慢煎熬着。
就在这个当口上,房顶之上传来窸窸窣窣地声响。
动静儿不大,却也能感觉的到。
于老婆脸色顿时大变,朝于德寿使个眼色,朝上努一努嘴,示意房上有人。
于德寿一脸凶相,点点头后,悄声走到墙角处,拎起平时打把势用的钢叉。
这条钢叉,混铁打造,柄长三尺半,四十八斤重,三个尖儿磨的铮亮,直冒寒光。
就这条兵刃,漫说扎在身上,就是砸上,也能把人活活砸死。
于德寿手托钢叉,咬牙切齿,怪眼圆翻,飞身跳到桌子上,快似狸猫,悄无声息,他细细探寻着窸窣声传出之处,双臂猛一用力,钢叉朝着房顶戳去。
房顶立时被戳穿,土灰碎瓦落了一地,却不见有人惨叫,也没有血液淌出。
于老婆大声埋怨:“你看着点儿,别伤了我的宝贝。”
她的宝贝,就是那五只小鼠,若不慎弄死其中一只,那四只也就没用了,她不能不慌张。
于德寿见自己戳了个空,飞身从桌子上跳下来,两步蹿到院中,朝着房顶大喝一声:“呔!房上之人,若是好汉,就下来跟爷爷过过招!”
咦!房上没人应声。
于德寿没有蹿房越脊的本事,墙边靠着梯子,他顺着梯子爬上院墙,瞪大一对招子,仔细打量房顶。
房顶上除了瓦片,嘛也没有。
怪了,难道听错了,房上压根就没有人?
正在于德寿纳闷之际,屋里传来于老婆的喊叫声:“当家的,快进屋!”
于德寿从墙上跳下去,顺势来个就地十八滚。滚到屋门前,爬起身子冲进屋。
油灯熄灭,屋里漆黑一片,只有于老婆着急的喊叫声。
黑暗之中,于德寿不敢大意,他让于老婆先别咋呼,快点儿把灯点着。
于老婆好赛活猴儿,跳上桌子,刚要摸洋火点灯,突然大喊了一声:“桌子底下有人!”
话音未落,桌子陡地被掀翻。
于老婆随着桌子摔在地上,快速蹦起,顾不得点灯,先去保护那五只小鼠。
怎知往地上一摸,本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老鼠啃咬肚囊的袁佑源竟然不见了。
“完了,我的宝贝没了!”于老婆大喊大叫,旋即冲到院中,院中无人。
她如同猴子一样,手脚并用,三两下就跃到墙上,瞪着一只眼四外找寻,院里院外,房上房下,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于德寿此刻已经把油灯点亮,在屋里找了个遍,任嘛也没找到,不由得咆哮大骂,抡开手中钢叉乱砸一气。
于老婆急得在墙头上一个劲儿乱蹦哒,显然急得快要发疯。
蹦跶一会儿,她从墙上蹦下来,进屋朝着于德寿嚷道:“别疯了,想办法把白胖子和宝贝找回来。”
于德寿把愤愤地把钢叉摔在地上,气冲牛斗,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嘎嘣作响。
“该咋办?”他问于老婆。
于老婆浑身一个劲儿哆嗦,顺了好半天气,才恶狠狠地说:“好哇,三番两次坏咱的好事,他是诚心跟咱为敌作对啊。他是谁,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马老九!”
“对!”于德寿用力跺脚,“一定是他!”
他把钢叉捡起,杀气腾腾地说:“我找他算账去!”
“慢着!”于老婆把他拦住,“你是他对手么?你呆着,我去。”
“你一人去?”于德寿说,“不行!我不能让你一人去,马老九不是俗人,你一人不好对付他。”
“哼!”于老婆轻蔑地说,“他是俗人也好、神人也罢,我不惧他。你听我的,咱俩不能一块儿,万一他有埋伏,咱俩一块儿吃亏。你留在家中,我一人去找他,若天亮我还没回来,你就想法给我报仇。”
于德寿执意不肯让她一人去,于老婆说嘛也不让他跟着,矫情好一会儿,于老婆说:“行吧,你想跟着就跟着吧,反正你也想给你师兄师弟报仇,就趁这个机会了却你的心愿。”
“好!”于德寿一脸欣慰,“咱两口子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任他马老九能耐再大,也不是咱俩的对手,大不了来个玉石俱焚,跟老崽子同归于尽!”
于老婆点点头,说:“想要弄死马老九,也不是没有法子,你帮我找一条黑狗去,最好是公的。”
“行!你等着,我这就找来。”
于德寿去门去找黑狗,于老婆住过一把竹筷子,又翻出一柄明晃晃的利刃,用利刃将筷子削尖,分别插在左右腰间。
等她把筷子全部削完后,拿过两个茶碗斟满酒,这会儿于德寿拎着一只黑狗呲牙笑着进了屋。
“当家的,今晚或许就是咱俩的祭日,咱夫妻一场,若能同年同日死,也是老天成全咱。来,趁着还活着,咱俩喝一杯。”于老婆把酒碗推到于德寿面前。
“好!若有来生,咱还当夫妻。”于德寿端起酒碗,咕咚咚喝了个底朝天。
他刚把碗放下,于老婆突然蹦起身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手绢儿。
她把手绢儿一甩,登时散发出一股子香气,随即一片白雾扑到于德寿的脸上。
于德寿刚说了个「你」字,就仰面栽倒,人事不省。
于老婆独眼垂泪,悲戚戚地说:“当家的,我对不住你,我不能让你跟着。你好好睡,我也许天亮之时就带着马老九的脑袋回来了。”
说完话,她走到那条瑟瑟发抖的黑狗跟前,口中念念有词,那条黑狗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吐着舌头,尾巴摆来摆去。
于老婆满意地点点头,伸出小手在黑狗头顶拍了三下,黑狗俯下身子趴在地上。于老婆骑上狗背,对着黑狗的耳朵念叨几句。
黑狗顿时凶相,呲出尖牙,发出呜呜声。
说个「走」字,黑狗驮着于老婆冲出院子,眨眼便消失在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