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敢回来!”不等别人有所反应,小臭头一个冲到院中。
紧接着,外面传来哀求声。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别打我……
众人到了外面一瞧,小臭抡着扫帚正在追打一个胖子。
挨打的那人不是外人,正是死里逃生的袁佑源。
“臭子,住手!不许打他。”
九爷发号施令,小臭不敢不听,又打了两下,才肯停手。
袁佑源双手托着肚子,哭丧着脸往地上一跪,哽咽着说:“九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九爷走到跟前,双手将袁佑源轻轻地搀了起来,面色和蔼地说:“孩子,你受委屈了。”
“九爷,我……”袁佑源这会儿已经哭成泪人,有苦难言。
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懊悔和惭愧。
九爷在他肩头轻拍了几下,劝慰道:“行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苦苦啼啼,让人家看见了,非笑话你不可。
你能回来,我也高兴,我还不妨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这耳朵里面空落落的,如今你回来了,我又能听你唱戏讲典故了,我这死人窝子里面,没你不热闹。快别哭了,咱屋里说话去……”
九爷拉着袁佑源的胳膊进到屋中,黄三太和老石随着跟了进去。
小臭站在当院,气得脸色铁青,顺着鼻孔一个劲儿呼呼喘牛气。
小六看小臭气成这样儿,反倒乐了,他凑到小臭跟前儿,先是做个鬼脸儿,接着嬉皮笑脸地说:“真看不出,你也懂得生气?没听唱大鼓的说么,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谁如意。得了,别生气了,小袁也遭过罪了,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话虽如此,但小臭依旧不肯原谅袁佑源,气呼呼地对小六说:“我说过了,不准他再回来,他要敢回来,我见他一回揍他一回,可他偏偏又回来了,六哥你说,天底下还有这么厚脸皮的人么?”
小六呲牙一笑:“有啊,不就是袁佑源么。”
小臭没了脾气,皇上不急太监急,九爷都不生气,自己又何至于把自己气死。
想开了,也就不这么生气了。跟着小六肩并肩进到屋中,袁佑源坐在炕沿上泪眼婆娑,不住地擤鼻子。
“哼!自己作死,还有脸哭。”小臭嘲讽了一句,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九爷一个劲儿宽慰袁佑源,劝他不必再为已经发生的事情而伤心,能幡然悔悟就是好人。
老石好心泛滥,也跟着劝了半天,袁佑源总算止住了眼泪。
九爷问他肚子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袁佑源把衣裳撩开,肚皮上裹着白布,他说自己肉太厚,没伤到里面,自始至终都没感到疼痛。
小六插嘴问他是谁把他救走的?
袁佑源尴尬一笑,说并不知道是谁把他救走的。
小六不信,认为他诚心不说实话。
袁佑源打包票,说自己真不知道,要是说瞎话,就让他肠穿肚烂。
他能说出这样的狠话,小六也就信了。
袁佑源说:当时我闭着眼一心求速死,突然之间就觉着一股子风进了屋将油灯吹灭,接着我就觉着有人把我从地上抄了起来,还朝我鼻子上吹了一口臭气,接着我就人事不省了。
等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柴火垛里,肚子上裹着白布,我手里多了张小纸条,上面就写了四个字「速回义庄」。
我起初认为是九爷救了我,但思来想去应该不会是九爷,要是九爷救了我,应该直接把我带回义庄,何至于多此一举?”
九爷笑着点点头,说道:“小袁啊,你是福大命大之人,危难关头自有高人救你。至于是哪一位高人救了你,你也就别再刨根问底了,总之你能囫囵着回来,就是你的造化。”
袁佑源忙问:“找您所说,您知道救我的人是谁?”
九爷说:“知道,那人不但救了你,还告诉我于老婆会来找我麻烦。所以我提前做好了准备,没让她占便宜。于老婆害人害己,如今已经死了,不会再害你了。”
“于老婆死了?”袁佑源喃喃自语,“死了好啊,死了好啊,死了就不能害人了,好啊,太好了……”突然之间,他又慌张起来,忙问,“那于德寿呢?”
不等九爷说话,小六紧忙插嘴说:“你放心吧,于德寿被我师父彻底感化,他已经离开了天津,发誓再也不回来了。”
“那他要是说话不算数可咋办?”袁佑源心有余悸地问着。
小六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小袁啊,你把心放肚子里,别再嘀咕这个人了。他不能说话不算数,不信你问黄三叔,你问石大爷,我们三个人亲眼看着他走远的。
临走之前,他诅咒发誓说要是说话不算数,就让他背后挨刀死于非命。他都发了这样的毒誓了,你说他还能回来么?行了,别担心了。”
袁佑源一时难以从于德寿和于老婆给他造成的阴影中解脱出来,他对小六的话似信非信,心里仍旧忐忑不安。
九爷看出他的心思,又安慰了一番,他才踏实一些。
如今小六也回来了,小袁也回来了,义庄里面又有了生气,九爷很是高兴,让小臭把吃剩下狗肉热一热,又让小六再去买些酒菜回来,摆下满满一桌,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袁佑源挺爱惜自己,尽管馋的难受,但为了让伤口早点儿愈合,忍着煎熬不碰肉,只吃素。也不敢喝酒,只喝白开水。
九爷让袁佑源不必这么在意,救他之人不是一般人,那人在他伤口上涂了灵丹妙药,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袁佑源信九爷的话,但仍有些担心,于是小口吃了一块狗肉。
结果这口狗肉咽下去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好似饿鬼投胎一般。
袁佑源一边啃着骨头,一边跟小六说话,他问小六什么时候回来的,来回山东的一路之上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
袁佑源这么一问,小六立马来了精神,他紧忙呷了一口酒,兴致勃勃地说:“说起新鲜事儿,那可太多了。哎呀,憋在心里一直没得空儿说。得嘞,这会儿正好有闲,我就说一说我跟黄三叔干得一件大事!”
“大事?”小臭不屑地说,“就你这干巴鸡的身板儿,你还能干大事?你快别瞎白话了,你说了我也不信。”
“别不信啊。我真干了件大事儿,这事儿可邪乎了。为了干这事儿,我差点儿把命搭进去。你要不信,你问黄三叔。”
黄三太抓着一条狗腿啃得正香,根本就没搭茬。
“黄三叔,你先别啃了,你说句话,咱俩在东昌府干的那件事儿威不威风?”
黄三太仍旧没搭茬,连眼皮都不抬,好似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
小六一心想说自己的威风史,只为让大伙儿高看他一眼,可似乎没人肯信。
他顿时来了火,朝着袁佑源嚷一嗓子:“袁胖子你信不信?”
袁佑源嘴里塞得满满的,呜噜呜噜说一句:“你先说,等我听完了,再说信不信。”
见袁佑源愿意听自己说话,小六重又来了精神,喝口酒润润嗓子,而后一拍桌案,先来了一段定场诗:
伤情最是晚凉天,憔悴斯人不堪言。
邀酒摧肠三杯醉,寻香惊梦五更寒。
钗头凤斜卿有泪,茶靡花廖我无缘。
小楼寂寞心宇月,也难如钩也难圆!
嘿,他把自己当茶馆的说书先生了。
接着,这小子又是白话,又是比划,口沫四溅,有声有色地把所经历的邪乎事儿从头到尾讲述一遍。
直惊得袁佑源和牛小臭瞠目结舌,万难相信他口中所言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