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黄三大王把话讲，骇得小六心发慌。
那黄三太说：“说起来，那会子我岁数跟你现在差不多，我爹同我两个哥哥死的早，我跟老娘相依为命，为养活我那瞎眼老娘，我起早贪黑出大力，赚来的花销勉强够我娘儿俩吃喝。
我心说这样不成，照此下去早晚把老娘饿死，于是我从亲戚那里借点钱，干起了货郎，肩担着挑子走街串巷吆喝买卖。
有一回，我到西乡去贩货，天快黑时往回奔，没曾想下起雨来，我指着挑子里的货品吃饭呢，让雨淋湿我连饭辙都没了。
正着急没地方避雨，赶巧了，就在不远处模模糊糊似乎有个院子。
我赶忙跑过去，站门楼前扯嗓子朝里喊，求好心人让我到屋里避避雨。我喊了老半天，你猜怎么着？”
黄三太把脖子往前一探，皱着眉头，一脸神秘姿态。
小六心中好奇，忙问：“怎么着，快说啊。”
“嘿，院里压根就没人。”黄三太说。
“呀，空院子？”齐小六问。
“可不，院里黑漆漆，屋里也没亮光，我那会子眼珠子亮，别看天黑，可也能看清院里的情况。
我一瞅啊，呦……院里都长荒草了，这就说明这院子常年没人住了。
得了，这是老天爷疼我，给我找个避雨的好地儿。我也没多想，担着挑子就进了正房。
嘿，屋里还挺霍亮，三间连排屋，中间大屋，两边小屋，左右有门，我挨屋瞅瞅，家具被褥都在，上面落了厚厚一层土。
我当时就寻思，这户人家都哪去了呢，搬家了？
不能啊，要搬家不能留下家具和被褥啊。八成是死绝了，要不还能去哪儿？你说是这么个理儿吧。”黄三太挤着眼问小六。
小六点点头，嘴里「啧啧」两声：“是这么个理儿。接着呢？”
“接着啊，我就住下来了呗。有屋有炕，把被褥上的土抖落抖落，正好裹身上御寒。
我把门闩在里面插好，把浑身上下湿衣裳全脱下来，拿被子一裹，往炕上一趟。
嘿，真舒坦。累了一整天，我这浑身上下一团乏累，迷迷糊糊我可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一声霹雳响把我震醒了，好家伙了，打闪赛过放炮仗，一道接着一道。嗐……要没这打闪的光亮，我还看不清呢。你猜我看到嘛了？”
黄三太脸上的神秘感越发浓重，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朝小六问道。
小六正听到兴头上呢，见他又不说了，焦急问道：“嘛啊，你看到嘛了，你这人说话忒让人着急，快说啊。”
黄三太眉头又是用力一皱，压低声音说道：“闪闪电光之中，我瞧见有个人在屋里乱蹦！”
“呀”！小六情不自禁喊一嗓子，“有人在屋里乱蹦？”
“是啊，我看得真真的，那是个女的，披头散发，舌头吐出嘴巴外，足有一尺来长。
我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眼珠子瞪得比泡儿圆，直勾勾盯着她，心里求神拜佛让她别过来。
可越是怕她过来，她偏偏就过来了。就这么蹦了一下，瞬间就到了炕边，站在我面前把两只手扬起来，指盖子跟鹰爪子赛的。
我娘啊，那张脸没法看了，眼珠子冒绿光，脸是紫灰色的，舌头正好舔在我脑门上。
就在她扑下来的瞬间，我也豁出去了，一脚踹开她，使了个鲤鱼打挺翻起身，也不顾的衣裳了，撒丫子我就跑啊。
倒霉啊，门闩拉不开，我一急之下，撞破窗棂子，从窗户就翻了出去。
翻出去后，就举着肚皮和后背火辣辣疼，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直奔院外跑去。
刚跑到院门口，没曾想绊了一跤，把我愣是给摔晕过去。不知道晕了多久，迷迷糊糊觉着有人推我，我这才醒过来。
一瞧，面前站着几个人，全是粗衣粗裤，都是当地庄户。他们问我怎么趴这儿啊，我就把经过一说。他们说我命大，还说这院中荒了大半年了，没人敢来，邪行着呢。”
小六咽下一口口水，擦擦额头的汗，怯生生问道：“怎么个邪行？你倒是接着往下说啊。”
“怎么个邪行？别提了，有个庄户告诉我，说这院里原本住着一家三口，爷们儿不着调，在外面有相好，结果把家里的女人惹急了，趁着夜里睡熟之际，拿口菜刀把爷们儿，还有个七岁的孩子给剁了脑瓜子，而后就在这大屋之中，一条麻绳上了吊。
过了好几天，才知道这院里出了这档子事儿，报了官家，官家让地保给埋了也就是了。
地保找来裁缝，拿大针粗线把那爷儿俩的脑瓜子和腔子缝上，挖了个大坑，准备将这一家三口埋一块儿。
结果还没等埋，就电闪雷鸣下起大雨，等到雨停了大伙再回来的时候，那女的不见了，光剩爷儿俩了。
大伙就找啊找啊，找多久都没找到，索性也就不找了。这户人家也是人丁单薄，女的娘家没了人，男的也没有亲朋，宅子就这么荒了。
这事儿过了约莫一个月，有个小子输了钱被债主子追得紧，于是到这荒院里面准备弄点值钱的东西。
三更半夜跳墙头进了院，推门刚进屋，谁料那吊死鬼在屋里站着呢，吓得他屁滚尿流往外跑，活活给吓疯了。自此后，谁也不敢往这块儿来了，这院子就这么这一荒就是大半年。”
说道此，黄三太喘口大气，接着说道：“听了庄户这番话，我才知道我遇到嘛了，要说我这命真够大的，我撞破窗棂从窗户翻出来的时候，肚皮和后背被撞断的窗棂子割开两道大口子，稍微再深那么一点点儿，我这肚子里面的零碎就全出来了。得，我可把实话告诉你了啊，你小子怕不怕？”
“怕，怕，怕，怕嘛，我有嘛可害怕的？”小六狡辩。
黄三太一笑：“不怕？你小子脸怎么绿了？”
“哪有，你眼瞎，你脑瓜子才绿。”小六接着狡辩。
黄三太也不理他，把茶碗里的水泼地上，随手又倒了一碗，先是提鼻子闻了闻，眉头一皱，嘟囔道：“泡这老半天了，怎么还没味儿？”
接着往嘴里灌了一口，“呸，你小子糊弄我，这不就是树叶子么？”
小六一闪身跑了出去，黄三太气呼呼翻身下炕，再找小六，早就没影了。
他又呆了会儿，见马九爷迟迟不回来，觉得没劲，起身离开义庄而去。
他走了，小六回来了。坏小子就在不远处藏着呢，一瞅黄三太走了，他乐乐呵呵回来了，把黄三太刷了一把，他心里格外高兴。
哼着曲儿把枣树叶子泡的茶倒掉，重新泡了壶真正的茶叶，等着师父回来解渴。也怪了，师父去哪儿了，这半天还不回来？
正纳闷呢，院里传来脚步声，师父回来了。
小六赶忙迎上去，问师父究竟去哪儿，马九爷让他别多嘴，进到屋中，倒水解渴，茶水温热适宜，足见小六这孩子很是有心。
小六告诉师父，那个烦人的黄三太来过，可他没说自己拿树叶子给黄三太泡茶的事儿，省得师父说自己没大没小。
小六怀里揣着黄三太给他的凉糖，心里想着一个人，那就是秀儿。
要是把凉糖给秀儿吃几颗，她吃在嘴里甜在心里，指定又跟自己近乎一步。
他隔一会就到院门前看看，盼着秀儿出来，自己好趁机把凉糖给她。
从下午等到傍黑，到院门前看了十来回，就是不见秀儿出来，他心里实在着急，于是大着胆子凑到秀儿院门前，朝里面瞧了几眼，院里带活气儿的除了一匹枣红大马在马圈中站着，再没别的带活气的了。
“嗐……”小六叹口气，就在心灰意冷之际，秀儿端着个盆儿从屋里出来了。
小六一见秀儿，朝院里小声喊道：“秀儿，秀儿，看这儿，我在这儿呢……”
他不敢大声说话，不知道秀儿的老爹牲口孙在不在家，那老家伙顶腻歪自己，要被他看到自己在院门口藏着，非拿鞭子抽自己不可。
喊了好几声，秀儿才听见，把盆儿放地上，一阵风到了院门前。
“六子哥，天都黑了，你找我有事儿啊？”秀儿的声音格外甜呵，小六最稀罕听。
“秀儿，我给你送东西来了。瞧瞧，这是嘛？”说着话，一把将小口袋塞秀儿手里。
秀儿打开一瞧，当即开心地蹦跳几下：“呀，凉糖啊，六子哥，这是你买给我的啊？”
小六点头：“没错，就是我买的。吃吧，吃完嗓子冒凉气儿，可舒坦了。”
这小子不说实话，明明是黄三太给他的，到他嘴里成他买的了。
秀儿收了他的东西，很是有些不好意思，小姑娘脸一红，有些忸怩道：“六子哥，你真好。”
说完话，拿了一块凉糖放入朱樱般的小嘴之中，朝着小六莞尔一笑。
小六瞬间醉了。天啊，为嘛秀儿一笑这么好看呢？
听说书的说杨玉环最会笑，我看不然，我家秀儿比她杨玉环笑得好看多了……
小六沉醉于秀儿的笑容中，不曾想脚下一滑，一下朝着秀儿扑过去。
这一下快而急，等到小六缓过魂儿时，秀儿已经被他扑倒了。
小六赶忙翻身站起，嘴里大叫：“我不是诚心啊，我不是诚心啊，你你你，快起来……”
这时间猛听得一声高喝，犹如当头一棒，吓得小六一蹦多高。
“好哇，好哇，反了你小子了，你敢欺负我家秀儿，我今个儿要不拉你见官，我不信孙……”
小六怕谁，偏偏来谁，秀儿他爹孙德五，也就是小六口中的牲口孙从外面回来，时才小六扑倒秀儿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回让他逮着了，焉有放过小六之理。
孙德五是魁梧汉子，比牲口跑得还快，朝着小六奔来。
小六怕他打自己，顾不得秀儿，扭身就朝义庄跑，这会子就只有师父能搭救自己了。
还没等跑到义庄，马九爷听到喊声已经出来了。一见前面是徒弟跑，后面是孙德五追，不用细问也知道自己这徒弟惹了孙德五。
一见师父，小六大喊：“师父，救我啊，牲口孙要打抓我见官……”
拉着长音，小六到了师父近前。马九爷随即给他是个眼色，小六登时明白，师父是让自己快跑。
小六撒开双腿，使出狗撵兔子的劲头朝着夜幕跑出，背后传来孙德五的叫骂声和师父的劝解声。
一口气没头没脑不知跑了多远，小六实在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坐在路边一户人家门楼前的青石台阶上喘大气。
他心里这个恨啊，恨孙德五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抓自己见官。
自己跑了，这头牲口玩意儿还不定怎么骂师父教徒无方呢。
想着想着，小六鼻头一酸，竟然哭了起来。
正委屈着呢，就听到有人朝自己说话，那人还是个哑嗓子，就跟喉咙里面塞着块麻布片子赛的。
“呦，我当谁在这儿哭鼻子呢，这不是我那好师兄齐小六么。嘿，师兄，黑灯瞎火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一听这人声音，小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太熟悉这倒霉音儿了，除了那个臭要饭的，没别人。
没错，来得正是牛小臭。
牛小臭手里拿着打狗的棍儿，肩上挂着破褡裢，嬉皮笑脸到了小六近前，呲牙一笑。
这张脸不定多久没洗了，全是紫泥，一笑满口小白牙，他朝小六说道：“师兄，问你话呢，你坐这儿哭嘛啊？”
“滚！谁是你师兄，你哪来的，我认识你谁啊。滚，别在这儿碍眼。”小六假装自己没哭过，一脸怒容说道。
“别介啊，咱哥俩谁跟谁啊，得了，不让叫师兄，咱就不叫。齐小六，你不在义庄陪你师父，你跑这儿干嘛？这可不是你爷儿俩的地盘，这是小爷我的地盘。”
“呸！就你这倒霉德行也有地盘？麻溜滚蛋，哪凉快哪待着去。”小六气呼呼朝他凶道。
“嚯，吃了枪药了啊。哦，八成是让人家给欺负了，不敢跟人家炸刺儿，跟我这儿发脾气呢。得了，你也别生气了，我有颗定心丸，你咬一口，管保一切气儿全消了。”
说着话，牛小臭从破褡裢里面掏出个拳头大小的油纸包，把油纸包打开，往小六鼻子下面一放。
咦，肉香味儿往鼻子里面钻，愣是把馋虫给逼出来了。
“呀，四喜大丸子！”小六直咽口水，兴奋说道。烦心事儿在这个四喜丸子面前顷刻皆无，看来这是真正的定心丸啊，比仙丹还管用。
“哪来的？别是从谁家偷的吧？”小六咽着口水问。
牛小臭把手一缩，歪着鼻子道：“这叫嘛话，在你心里，我就这么手脚不干净？嘛叫偷的，这是我给福泰隆老号跑腿送信，人家掌柜子赏我的，主家就咬了一口，当我面从折箩桶子里面捞出来赏我的，我还没舍得吃，就遇到你了。得了，见面分一半儿，我让你咬一口，谁让咱俩有交情呢。”小臭很是得意，仰着脖子亚赛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那你还不让我咬一口。”小六很是着急。
牛小臭看着手里的丸子，叹口气，很是有些不情愿，但话已出口收不回去，只好把手伸过去，咬着后槽牙说声：“咬吧，别太大口啊。”
没等他说完话，小六一口咬下去，险些咬到小臭的手指头。
等他咬完了，牛小臭傻眼了，大丸子成月亮船了，一大半让这瘦不拉几的小子给咬没了。
“你，你……”看着手里残缺的丸子，牛小臭半天说不出话，两行热泪顺眼角淌下来，好赛齐小六咬的不是丸子，而是他爸爸的脑瓜子。
小六一边大口嚼咽这世间美味，一边嘟嘟：“香，真香，好吃，真好吃。怎么，你难受了，别介啊，不就咬你一口丸子么？赶明还给你。你手里那一半还吃不吃，你要不吃，也归我得了。”
牛小臭赶忙把月亮船一般的丸子抱怀里，含着眼泪一口吞下，好似猪八戒吃人参果。
小六劝了好半天，牛小臭才不再急眼。他问齐小六怎么跑这儿来了？
小六吃了他的丸子，作为说实话的报酬，就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牛小臭。
他这口气咽不下，要牛小臭为自己想个法子，好好收拾一下牲口孙。
牛小臭一笑，从怀里拿出个小纸包，对小六说道：“这玩意儿保准让你解气。”
“这是嘛？”小六忙问。“
“正宗巴豆！”小臭回答。
“你哪来的这玩意儿？”小六又问。
“前几天有个小子惹了我，我本想把这些巴豆弄碎了想法给他灌下去，结果这小子跟我赔了不是，我就饶过了他。我没用了，正好给你用了。”小臭笑着说道。
“别拿我找乐了，你给我这个，我怎么才能给牲口孙吃下去。”小六没好气地说道。
“你傻啊，谁让你给牲口孙吃了。他整天给别人医牲口钉马掌，你把这巴豆放马槽子里给牲口吃了，到时候牲口闹了病，不就等于给他牲口孙找麻烦，主家能饶得了他？”小臭嘿嘿笑起来。
“对啊，还是你小子缺德，我为嘛就没想到呢？”小六跟着笑。
“这叫嘛话，谁缺德？”
“你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