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你说这事怪不怪,马槽有颗大脑袋。
这颗脑袋是谁的?马九爷与张八爷此刻已经看清。
他乃是津门一位有钱老爷,姓常名方行。人如其名,肩膀大胯一边儿宽,大老远一瞧,就跟牌九成精赛的。
常方行这人不咋地,有钱归有钱,人品很一般。他有个习惯,就是不太讲理,只需他从你身上打主意,不许你在他身上占便宜,谁要想从他手里弄俩钱,俩字——没门!
刁钻刻薄的老抠门让人把脑瓜子剁了,这事儿挺新鲜。谁干的?马九爷认定百分百不是牲口孙干的,他深知牲口孙的为人,表面铁金刚,内里全是糠,空囊的玩意,唬人的把式,中看不中用,让他杀人,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认定牲口孙不是杀人凶手没用,关键是张八爷信才行。马九爷更知道,依照张八爷的为人,牲口孙算是倒血霉了。
衙门口的人,没一个讲理的,脑瓜子是在你家发现的,不管是不是你杀的,拖到衙门里面先收拾一通再说。
不拆你骨头,也要剥你一层皮,屈打成招这事儿再常见不过,义庄里面的冤死鬼多,衙门里面的冤死鬼更多。
张八爷把脑瓜子丢给任五,横眉立目朝着脸色已经吓得苍白的牲口孙嚷到:“贼东西,好本事了,常二爷你也敢宰?看来你小子是活腻歪了!”
牲口孙脖子让张八爷攥着,说不出话,用力挤出尖尖细细两个字——冤枉。
“冤枉?屁!冤枉不冤枉,到衙门说理去!”张八爷大喝一声之后,朝姚五、何六说道:“老五、老六,拿着人头,押着人犯,回衙门!”
“喳!”
姚五把常方行的脑袋丢给何六,把铁链往牲口孙脖子上一挂,跟牵牲口赛的,用力拖拽往外走。
秀儿一见他们要把爹抓走,顾不得姑娘体面,从地上爬起来,拦在张八爷几人前面,张开双臂哭喊求饶,不让他们把爹带走。
张八爷大嘴一撇,喊声:“滚一边子去!”一把将秀儿推开。
秀儿被他一把推出三米多远,仰面重重摔到在地。小六一看,心如刀绞,摔了秀儿,比摔了他自个儿还疼。忙跑过去,看秀儿有没有受伤。
“秀儿,别急,有你六子哥我呢!”小六旋即朝马九爷大声喊道:“师父,您老人家给说几句好话啊!”
马九爷快步来到张八爷跟前,叹口气说道:“八爷,给个面儿,容他给闺女留几句话。”
“马老九,有你嘛事?这事你别掺和,八爷拗脾气,谁的面儿我也不给。”
张八爷横眉立目,拿出不人揍的劲头对马九爷凶巴巴嚷道。
牲口孙一见马九爷为自己求情,忙咋呼道:“马九爷,行行好,救救我,我没杀人,真没杀,我……”
没等后面的话说出口,何六朝着他后腰眼踹了一脚,大声凶道:“闭嘴,有话到衙门说去!”
这会子,小六扶着秀儿快步来到近前,秀儿跪在地上搂住爹大腿,不让这些凶神恶煞一般的差官把他带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齐小六万没想到,牲口孙竟喊了他一声「姑爷」。
“姑爷,姑爷,好姑爷,救救我,你救我,秀儿就是你媳妇,姑爷,不能看着你老丈人遭罪你不救啊……”
牲口孙这会子跟发了疯的牲口赛的,甩脖子尥蹶子,为了活命已经不管不顾了。
小六眼珠子瞪得滚圆,立马傻了。天爷,幸福来的太突然了,自己丝毫没有防备。
白天还骂自己是王八蛋,这会子又认自己是他姑爷了。呀,如今秀儿不就是我媳妇了么?
“岳父大人,您老自管放心,孩儿一定救你出水火,你……”
未曾说完话,张八爷给他来个大脖溜子,一下把他拍出多远。
“走!谁在拦着,一块抓到衙门!”
可怜牲口孙,被三人连拖带拽,连踢带踹,连吼带叫,一直朝着夜幕深处而去。
这一幕,亚赛幽冥鬼界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勾人魂魄到地府一般,毫无一点人情可言。单单是看,就足以惊出一身冷汗。
秀儿在后面追了十几步,摔倒在地,只知哭喊,不知如何是好。
夜幕深处传来长长呼喊声:“姑爷,救我,一定救我……”
牲口孙被押走了,看热闹的人也陆陆续续散去。
小六蹲在秀儿身边,如丈夫关心妻子一般说道:“秀儿,别哭了,你光哭,我心里也不好受。咱爹的事儿,你千万别急,有我和师父在,不能让咱爹受委屈……”
马九爷此刻也来到秀儿近前,安慰道:“丫头,别哭了,哭解决不了事儿。”
秀儿听闻马九爷声音,翻身跪倒,朝马九爷叩头道:“马九爷,好人啊。我没人可指望了,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爹吧,我爹是老实人,人不是他杀的!”
说罢,频频磕头。
马九爷让小六把她搀起,语重心长说道:“丫头,放心吧。这事儿交给我,一准儿还你爹清白。”
“马九爷,您老是活菩萨。”说着话,又要下跪。小六忙把她搀住,不让她跪下,关切道:“秀儿,咱师父吐口唾沫能砸坑,他老人家说能救咱爹,管保就能救了。”
接着抬头对师父说道:“师父,我老丈人的事儿,您老可千万上心啊。”
马九爷眼珠子一瞪,喊声:“混账,瞎喊什么?”
小六马上改口:“秀儿他爹的事儿,您老可千万上心。”
“不用你小子嘱咐,我心里有数。”马九爷长叹一口气,皱眉思索一会之后,又是一声长叹,显然是一没头绪二没法子。
马九爷问秀儿:“丫头,你家里有什么亲戚没有,如今你爹不在家,你一个女孩子自个儿在家,我不放心。不是九爷我小心眼,你也知道,我那地儿不是你能呆的地方。”
秀儿抽泣道:“我爹早先是从外省逃荒来的,城里城外一个亲戚都没有。”
“这……”马九爷有些为难了,不知道该如何安顿她才好。
“九爷,若是丫头不嫌弃,就让她到我哪里住下吧,我也一个人,正愁没个做伴儿的。”
说话这位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尽管身穿粗布衣裤,可也干净利索,身形凹凸有致,脸上挂着端庄。看得出,这是个好人。
她乃是附近的一个寡妇,名叫红玉。早些年从外省流落到津,嫁给脚夫赵六为妻。
赵六八辈都是穷根子,得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整天就跟吃了喜鹊屁赛的,见谁都要显摆显摆。
结果没出三个月,这倒霉蛋儿夜里闹病,不等天亮便踹腿登西。
红玉自此守了寡,媒人踢破门槛子,给她找了多少「下家」,红玉就俩字——不嫁。
为嘛这么固执?倒不是她不想找个依靠,那是因为有人给她算过命,说她天生克夫,谁娶了她谁就倒霉,多则三年,少则三月,必死无疑。
早在逃荒出来之前,她在老家已经嫁过一次,那个倒霉蛋儿还不如赵六,只新婚一个月就归了位。
起初红玉还不太信,可自打赵六死了之后,她是深信不疑,认定自己克夫,于是咬紧牙关,任凭日子多苦,也不再嫁。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她的生计断了,可经不住她有韧劲儿,嘛脏活累活都肯干,只要按时给工钱就行。
这些年凭借给人做针线纳鞋底倒也混出些名堂来,她手艺独特,女工细腻,加之为人随和,很是有些人缘儿,不少有钱人家的阔太太也找她做些活计。
日子从紧紧巴巴,变得富裕起来,一个女人到这份上,很是不易。
邻居当久了,自然熟络起来,小六前些年身子骨弱,这位红玉婶婶没少给他熬汤调补,见师徒二人衣裳破旧,她便拿走缝补后洗净送回。
在小六心中,她好似自己的师娘,只是师父执拗,每次见到红玉婶婶都是带搭不理。
小六明白,不是师父不稀罕红玉婶婶,是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晦气鬼,不想把晦气传给别人,这也就是师父一辈子不娶老婆的缘故。
一见是红玉,马九爷脸上显出一丝不自然,这种微妙的变化,每次在见到红玉时都会出现,他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九爷,让丫头到我那住下,不知你肯不肯?”红玉问道。
“嗐,我肯不肯不算数,丫头自己肯才行。”马九爷说道。
红玉上前拉住秀儿的手,关爱地说道:“秀儿,走,到婶子家住着去,你家里交给九爷和六子照样着就是了。”
秀儿忙用两手抓着红玉的手,也不说话,只顾低头抽泣。这便是同意跟红玉回去。
小六也说:“是啊秀儿,你到咱红玉婶婶家住着,家里我跟师父照应着,咱爹的事儿,你自管放心就是了,他老人家管保没事。”
小六一口一个「咱爹」,叫得别提多热乎,真好似他已经娶了秀儿,当了牲口孙的姑爷赛的。
秀儿点点头,用手擦抹几下眼泪后对马九爷说道:“马九爷,您嘛时候去救我爹?”
马九爷说:“明一早我就去衙门,我就不信他张老八真一点面子都不给。”
接着又对红玉说道:“老妹子,这丫头就劳你费心了。”
“呦,九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也没孩子,这丫头就跟我亲闺女赛的。行了,九爷,嘛也不说了,我把孩子领走,剩下的事儿就劳您费心吧。”
红玉领着秀儿走了,马九爷回到马槽旁,让小六取来油灯,借着亮光仔仔细细搜寻多时,除了在马槽的草料之中混杂一些血污之外,一概没有发现。
马九爷不禁皱眉,他深深知道,要是找不到身子,牲口孙势必要被打成杀人凶手不可。
转天清晨,马九爷没吃早饭就要出门,这一夜他不曾合眼,一直寻思这件离奇凶案,可丝毫没有头绪。
刚出院门,就被秀儿喊住。秀儿也是一夜没合眼,两只眼睛红肿,看来没断了哭。
她不放心爹,因此要跟随马九爷一块儿到衙门。
马九爷答应下来。到了衙门口正巧看到张八爷出来,此刻已经换了便装,看样子是要回家。
马九爷到他近前,问道:“八爷,老孙的案子审的怎么样了?”
张八爷「哼」了一声:“这老小子,真他妈属牲口的,跟带着嚼子赛的,死活不吐口,怎么审也不承认。”
马九爷眉头一皱,忙问道:“怎么?你们已经对他下了家伙?”
“这话说的,对待这头老牲口,不下家伙能成么。板子也打了,鞭子也抽了,杠子也压了,锁链也跪了,死活就是不认罪。这会子被拖回号子里了,估摸着到天黑才能醒过来。”张八爷一脸匪气说道。
秀儿一听爹被打了,又哭起来,朝着张八爷大嚷:“你们怎么这么不讲理,还是人么,你们是……”
“丫头,闭嘴!”马九爷拦住她的话。
俗话说「祸从口出」,小姑娘口无遮拦,万一惹怒张八爷,只恐事儿更难办。
张八爷刚要发作,马九爷抱拳拱手,说道:“八爷,孩子小,不懂事,看我面子,别跟她一般见识。”
接着对秀儿说:“丫头,在这站着别动,我跟八爷有话要说。”
又对张八爷说道:“八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僻静处,马九爷一把抓住张八爷的大手,接着将一些东西塞进他手心。
东西硬邦邦,凉飕飕,张八爷不用看,就知道这是嘛。不多不少,整整十块银洋,看得出,马九爷为搭救牲口孙下了老本了。
“八爷,不为别的,只求别再收拾老孙了,把他打死又是枉死一条人命。你也知道,人不是他杀的。”
“马老九,行了,够下本啊。得了,看在你面子上,我让人别收拾他也就是了。我知道杀人的不是他,可人头是在他家发现的,不是他也是他。他是个倒霉蛋儿,摊上这事儿,只怪他倒霉。”
张八爷很是得意洋洋,斜着眼看着马九爷,一脸根本拿人命不当回事的表情。
马九爷看出他心思,于是说道:“十五天,十五天之内我管保找到真凶,这十五天之内,你们不许再为难他。”
张八爷一笑:“马老九,聪明人,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行,咱就以十五天为限,这些日子我好生让人伺候那头老牲口,绝对不再为难他。可若是过了期限,嘿嘿。”
下面的话虽然没说,但马九爷也明白他的意思。
张八爷又说:“还有一点你可记住了,案子你查,功劳我领,你可是白辛苦。看在咱俩的交情上,我给你透个底。
昨晚上我仔细看过那颗人头了,是被人一刀砍断,伤口平滑,显然一刀就掉下来了,没费第二刀。
这人的臂力一定极大,而且不止一次杀人。他姓常的没少得罪人,要找这个真凶可不容易啊,我可给你交了底,你别说哥们儿不仗义。行了,我该回去了,你自己踅摸这人去吧!”
说着话,张八爷哼着曲儿洋洋得意而去,留下马九爷独自思量。
马九爷此刻还不知道,自己担下的这桩孽事,竟隐藏一件大秘密,而且还是邪乎至极的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