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娇说：“昨晚上几个爷们儿找我陪着打茶围，本想折腾一宿，结果中间出了点岔曲儿，几人不欢而散。
其中有位二爷倒也懂得礼儿，让下人用二人抬的小轿子送我回来。
你也知道，当姐儿的坐轿子不能挂帘子，只为区别于良家。
没帘子更好，省的坐在里面捂得慌。经过水月庵后面时，前面抬轿的汉子说看到一个黑影趴在冰窟窿上，好像是个人。
后面的汉子让他少管闲事，这年头横死街头的人多着呢，指着去管多会儿也管不完。
我让他们把轿子停下，数落后面抬轿的那人几句，虽说这是个不人揍的年头，但人心不能太狠，生前多做些善事，死了兴许不用下地狱。
我让他俩陪着我过去看看，若那人还活着，就想方设法救一救，若是死了，就知会掩尸会一声，让掩尸会被死尸弄走。
他俩倒也没说什么，陪着我到了跟前儿，等我看清楚了，可把我吓死了，下手的人也忒是狠了点儿，怎么能把人剁成这样呢？
我再一瞧，他似乎还活着，竟然是哨子崔。天爷，我真不敢相信，真是哨子崔。
别人不管我管，我让他俩帮着把哨子崔抬到我这儿。他俩死活不肯，我没辙，就把金镶玉的手镯子和一根钳着大珠子的簪子分别给了他俩，他俩才肯帮忙。
把人抬到我这儿后，我让他俩可要想明白了，要是把救了哨子崔的事儿抖露出去，连我带他俩兴许都会变成哨子崔的下场。
他俩心虚害怕，赌咒发誓绝不说出去。他俩走了之后，哨子崔喊了一声九爷，就不动弹了。
我明白他口中的九爷就是九哥你，于是我就去你，结果到了义庄，袁胖子说你不在，还说让我不要找你，就算找到你，你也没空见我。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红玉的干闺女莲儿丢了，你正满世界找莲儿呢。你满世界找莲儿，我满世界找你，你说多哏儿。”
艳娇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九爷看着艳娇姣好的面孔，心里一动，有些难以形容的异样，似乎想要感激艳娇，似乎是在心疼艳娇。
九爷长叹一声，问艳娇为嘛冒着被人加害的风险把哨子崔弄到自己家里？
艳娇说：“哨子崔虽说不是好人，但对我多多少少也有些恩情。我刚干这个行当的时候，得罪了一户阔爷的大婆，那娘们儿是个母夜叉，扬言要刮花我的脸，还要让二十个最粗最壮的汉子把我活活折腾死。
我害怕，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有个好心的姐妹让我去求哨子崔，她说只要哨子崔一句话，就可以保全我平安无事。
于是，我就真的去找了哨子崔，哨子崔那天正好打了场胜仗，新占了两个地盘，他正在兴头上，见我来求他，让我陪他喝了一桌花酒，然后让我走人。
我不敢走，求他一定要救救我，他说只要我从他的门上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就绝对没人敢动我一根毫毛。
我不信，可也不敢不信，多说无用，只能心里打着鼓走了。
真就如他所说，不但那个母夜叉没有找我的麻烦，那些总欺负我的野汉子也不敢再欺负我，我这才知道哨子崔的名号不是虚的，而是实打实的让人怵。
就这件事儿，让我记住了我欠他一个人情，把他弄回来，也算还了他的人情吧。”
九爷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真心感觉艳娇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女子，如此好的一个人，只可惜命不好，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成了寡妇，如今又沦落为暗门子的野鸡，真真地让人为她感到可惜。
九爷不觉地竟然对艳娇多了一重好感，他真心实意地怜悯这个苦命的女子。
“艳娇啊，哨子崔已经死了，死尸放在你这儿不吉利，更会给你惹麻烦。你别管了，死尸交给我处理，我会找一口好寿枋，选一块好的地皮安葬他。
只是我现在还没法将他弄走，暂且让他再在你这儿留半天，我管保回来把他弄走！”
九爷说话掷地有声，唾沫掉地上能砸个坑。艳娇信他，纵使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信不过，她也信九哥。
“艳娇啊，你也知道了，我为莲儿的事儿发愁啊。嗐……到了这会儿我还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根本找不到出路，我先去趟衙门口，问问那边嘛情况，回头我就过来。好了，话不多说了，我先走了。”
说完话，九爷抬脚就要走。
“九哥，你等等，先别急着走。”
艳娇喊住了他。
九爷回过身，问艳娇还有什么事儿么？
艳娇说：“九哥，我拿你当亲哥，你不拿我当妹子啊，你恨不得劳烦整个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儿，也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你难道忘了我是干嘛营生的么？
我也有不少人缘儿，上至阔爷绅董，下至贩夫走卒，黑白两道，我都有几个不错的相好。
你要信得过我，你就跟我说实话，把莲儿丢了的经过告诉我，我跟你一块儿分担着，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兴许就把人找着了。”
“这……”九爷踌躇，似乎又认为艳娇说得有理，如今也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甭管是不是蒙古大夫，能救命就行。
于是，九爷快人快语，将莲儿丢失的经过，以及张天师、死掉的小道士、以及徐虞章等人之间的关系全都托盘说给艳娇听。
艳娇听罢，很是惊讶，问九爷，这事儿还跟徐家老祖有关联？
九爷点点头，说就算徐虞章不是祸头子，也一定是张天师的帮手。
现如今只要能找到张天师藏身的宅子，就有救出小莲儿的希望。
“只要找到张天师，就有可能救出小莲儿……”艳娇喃喃自语着，弯弯的柳叶眉拧着，眼珠儿时不时转动几下，似是在思索些可以打探出那套宅子的法子。
“艳娇啊，别费心了，你已经够累了，先歇着吧，我走了。”九爷说完话，迈步又要走。
“站住！”艳娇急了，上前在九爷的肩头用力推了一把，“你真可恶，说着说着就走，真气人。”
艳娇生气了，样子更美了。
九爷站住脚，一脸的急躁，他想走，想要快些找到莲儿的踪迹，可艳娇却偏偏不放过她。
在女人面前，九爷没脾气，尤其在样子好看的女人面前，九爷更是没脾气。
“不就是打听一处宅子么？有嘛难的，这事儿交给妹子我了，我妥妥地给你打听出来，倘打听不出来，我往后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
艳娇信誓旦旦，似乎说得并不是气话。
“你真的有法子？”九爷脸上现出不信任的表情，“艳娇啊，这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人命关天，玩笑不得。”
“呸！”艳娇掐着腰，杏眼圆翻，气呼呼地说，“谁跟你玩笑了，你爱信不信，我管保有法子打听出来。”
“哎呀！艳娇，你说得都是真的？”九爷一张大脸变颜变色，忙问，“你快说说，你有嘛法子？”
“管得着么！”艳娇没好气地说，“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我有嘛高招，你管不着。”
九爷碰了一鼻子灰，老脸挂不住，登时通红，好赛关公。
“行了，你走吧。”艳娇说，“回头我去义庄找你，一准儿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你。”
“可我若是不在呢？”九爷红着脸说。
“你不在，有人在就行，你还想往哪儿去？听我的，把人手都收了，折腾的满城风雨干嘛啊？
这种事儿知道人的越少越好，没听老话说么，人多打瞎乱，鸡多不下蛋。
你听我的，回去踏踏实实睡上一觉，别的事儿嘛也别管，只等我的好消息也就是了。”
说话之间，艳娇眼神中吐露出关切地神情，“瞧瞧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这么拼命，你当你是二八八的小伙子呢？你瞧你那一对老眼珠子，满眼的血丝都能织网了，你要想多活几年，就好好地疼疼你自个儿，别总是为了别人的事儿玩命儿。真把你累死了，除了我之外，没人心疼你。”
哎呦！这话儿可太暖心暖肝了，九爷顿时觉着一股暖意笼罩了全身。
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哪个女人跟他这样说过话。难受，真让人受不了。
可是，也真让人感觉好受。我到底是难受呢？还是好受呢？九爷有些冒傻气，分辨不出自己的感觉了。
“呦……”艳娇噗嗤乐了，“瞧瞧，怎么还傻了啊？行了，快走吧，回去好好歇着，我去给你打听臭老道的窝，你回去歇足了替我把屋里的死尸弄走，这样咱就两不相欠了。”
九爷没动劲儿，还没缓过神儿来。
艳娇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嘿！走吧，别在这儿杵大个儿了。干嘛啊，舍不得离开我啊？”
九爷老脸冒火，嘛话也没说，撅着腚就往外面尥，走到院门处，手哆嗦的快要拉不开门闩了。
好不容易把门闩拉开，刚一迈脚就闪了个大趔趄，好悬没摔倒。
马九爷姓马，这会儿真成了一匹老马，尥蹶子就跑，一溜烟没了影儿。
艳娇咯咯浪笑，朝着空荡荡的院门笑骂一声：“这个傻老爷们儿，还不如个雏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