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打开,九爷只看了一眼,便立即将柜门闭合,而后不住地摇头叹息。
他所看到的画面,跟二闺妞所说一模一样,几个缺少四肢的姑娘,被铁钩穿透下颚,如肉铺前悬挂的猪羊一样,被悬挂在高柜中。
在其身躯下,摆放着一个白瓷酒坛,一滴一滴的血珠儿缓慢地滴落酒坛中,酒色变得粉如桃花。
九爷凭借经验知道,她们都还活着,至于老妖道给她们灌了什么药才使得她们无法咽气,九爷参悟不透,也不想去参悟,唯有心痛。
九爷不忍她们这样继续遭罪下去,扭回头让张老八找几个口袋来。
张老八是个聪明人,从九爷眼神中,就明白了什么意思。下楼朝着外面咋呼两嗓子,不一会儿姚五何六拿了几个大口袋上了楼。
九爷让张老八到跟前来,旋即打开柜门让他看清楚。
张老八看过之后,惊讶与惊恐写在脸上,他自打二十岁当差至今,已经整整三十个年头,所经历的血腥事儿数不胜数,他从不当回事儿。唯独这次,就连他这个老油条也被吓着了。
九爷让他看清楚,只为看让他将此事禀报给胡鼎仁,让胡鼎仁知道这些道士都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张老八岂能不知道这层意思,他不敢多看,背过身问九爷该怎么处理?
九爷的意思很明确,这些女子纵使救下来,也活不过三五天,只有找到让她们续命的法子,才能保全她们的性命。
但她们已经是缺少四肢的废人,活着也是遭罪,家人若看到她们的样子,非活活难受死不可。
如今只有两条道,一条道是找能耐人,给她们续命。另外一条道,就是成全了她们,让她们早早地入土为安,省的留在世上活受罪。
九爷手中不掌握生杀大权,因此他让张老八拿主意。
张老八又怎么能拿主意,他只能请示顶头上司胡鼎仁。但他知道,就算他请示胡鼎仁,胡鼎仁指定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一准儿还要责怪他不会办事,这种事情自行处理也就是了,何必请示。故此,倘去请示胡大人,只会让胡大人难堪。
张老八倒也会打马虎眼,他又把拿主意的事儿交回到九爷的身上,让九爷看着处理,并有言在先,无论九爷如何处理,他跟胡大人都会认为处理得当。
九爷让洪立本和黄三太过来帮忙,将挂在钩子上的可怜人放下来,装入口袋中。
接着,九爷将那几坛血酒踹翻,他不想再有人被这些血酒所毒害。
洪立本与黄三太恨得牙根痒痒,扬言要把这座宅院里面的贼道士全部打死。
九爷拦住他俩,让他俩先别莽撞,这些道士有一个算一个,一个也跑不了,就算胡鼎仁不弄死他们,关进大牢后,也会让那些憋得眼红、浑身发臭的老爷们儿弄死,对于那些老爷们儿来说,他们就是大姑娘。
两人明白九爷这番话嘛意思。这样更好,让他们活着遭足了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苦。
九爷无论如何也不忍将口袋中的可怜人草草埋掉了事,尽管那样做也算成全了她们,使她们不用再受苦,但这些都是人命的。
九爷叹息一声,眼下只有去找他了,也只有他有法子让这些可怜人继续活下去。
九爷让张老八找辆车,他要把口袋运走。
张老八随即吩咐姚五何六快去找车。
姚五何六办事倒也麻利,没耽误多少工夫就找来一辆大车,只是没找到牲口,不过也不用发愁,院里有的是人,随便找个不吃香的差官,套上车就是牲口。
九爷让人帮着把口袋抱到车上,如今这里已经没他什么事儿了,交由张老八处置就可以。
临行之前,九爷把张老八拉到一边儿,说了一番话。这番话说完了之后,张老八一个劲儿嘬牙花子,频频摇头,说不妥不妥。
九爷说得什么话让他如此为难?
九爷只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跟他说了罢了,只是提到的那个人,让张老八发了愁。
为嘛要发愁?
还不是惹不起么。
九爷认为老妖道带着莲儿藏在了徐家,若是带人去搜,十有八九能把老妖道搜出来。
因此他希望张老八干一件人事儿,带人到徐家把老妖道找出来。只要找到老妖道,莲儿就脱离魔掌了。
张老八一听要去徐家找人,大脑瓜子立马摇成了拨浪鼓,他不过一个丘八头儿罢了,断然不敢得罪徐家。
又一听说祸头子是徐家的老祖徐虞章,张老八就差尿裤子了。
徐虞章那是何等的人物,胡鼎仁见了他都不敢抬头,自己去惹他不是找倒霉么?
见张老八是个怂包,九爷气不打一处来。可也没辙,他没权没势,吩咐不了张老八,只能自己想法把人找出来。
张老八也觉着自己挺废物,可又能怎么办,谁让自己只是一介小小的差官呢,充其量算个弹压地面的老架儿,欺负老实人他在行,欺负大门大户,吓死他也不敢。
张老八同时觉着有些对不住九爷,于是喊过一个人高马大的丘八,告知马九爷,这人外号叫傻大个儿,有的是劲儿,套上车比牲口还好使,他吩咐傻大个儿听九爷的话,把车拉走。
九爷心里不舒坦,也没礼让,让傻大个儿在前面拉大车,九爷几个跟随在后出了这座伤天害理的大宅院。
傻大个儿问九爷要拉车去哪儿?
九爷说去竹竿儿巷。
一说竹竿儿巷,黄三太头一个先明白了,这是要去找小神仙唐梦良啊。
九爷问小六跟小臭,这身行头哪儿淘换来的?
没等小六和小臭说话,洪立本抢话说是他带来的。解释说那是他爹当年留下来的,本想留给儿子,让儿子也登台当大武生,但洪立本膈应伶人戏子,认为那是下九流,因此死活不肯学唱戏。
老爹死后,这些行头就一直存在箱子里,这次一家人来津长住,索性带在车上。
他正愁没有什么好送给小六当礼物的东西,于是就把这些罗帽大氅给小六玩儿。
小六接话说:“我稀罕这行头,臭子也稀罕,于是我俩就扮上了。小袁也稀罕,只是他太胖,行头套不上。”
九爷问小六,他们是如何找到这儿的?
小六说:“我跟着艳娇婶儿去找到石大爷,他不放心您,他说艳娇婶儿那里有他一人就行,让我找人来帮您。
于是我先跑的衙门口,本想找黄天玄,谁知张老八也在,我于是说他们立功的机会到了,他们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接着我又把黄三叔和臭子喊着,正巧碰到洪二叔,于是就一块儿找来了。”
九爷听完这番话,认为往日毛毛躁躁的小徒弟会办事儿了,因此深感欣慰。
傻大个儿拉着车,呼哧呼哧往前走着,这人是个话痨,嘴里闲不住。
他说自己是辛庄子的人,他庄上丢了个出了门子的老姑娘,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些道士害的,死的可惨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九爷忙问那老姑娘叫嘛名字?
傻大个儿说大名叫辛香,因为是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因此都管她叫辛三姐。
一听辛三姐三个字儿,九爷和小六同时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