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心腹事，需听背后言。
麻五无意中说出跟哨子崔之死有关的事儿，小六岂能就此放过。
不过麻五这小子很鸡贼，直接问他，他不见得说实话。
小六何等的滑头，要套麻五的话，必须给他一点儿好处。
小六呲牙一笑：“麻五，疼不？”
麻五一张大嘴咧成了烂柿子：“废话！挨揍能不疼么？”
小六幸灾乐祸地坏笑：“疼啊？忍着吧。”
麻五老大委屈地埋怨：“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看我挨揍，你倒挺美。”
“嘿嘿嘿……”小六坏笑着说，“我还真就挺美，谁让你小子总干缺德事儿，这就叫报应。”
“嗐……”麻五叹口气，“兴许还真让你说中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该着爷倒霉，躲也躲不过。可话说回来，这年头要是不缺德，好人有活路么？”
“哼！狡辩。不缺德就没活路啊？我师父不管干嘛都规规矩矩，不也活的挺好？”
小六弯下腰，笑呵呵地看着麻五，“得了，不逗你了。我问你，你饿不？”
麻五一对昏暗的眼珠子登时有了活力，紧忙接茬：“饿呀，太饿了！三天没吃一口囫囵饭了，我都饿的肚皮贴后腰了，再不吃口热乎饭，没让人打死，一准儿先要饿死。”
“哦……”小六托着下巴点点头，斜眼坏笑，“瞧瞧，多新鲜，原来你也知道饿啊？我还以为你光是缺德就饱了呢。得了，六爷今个儿心情特好，有道是相逢不如偶遇，起来跟我走，六爷请你搓一顿去。”
“哎呦喂，小老弟，你真是我的亲弟弟，您可算是把我救了。”麻五想要起来，结果起不来，朝着小六央求道：“弟弟，您受累扶哥哥起来，我让这帮杂碎揍得腰快断了。”
“嘿嘿嘿……”小六乐得满脸开花，大有一副恨人不死的架势，伸手去扶麻五，嘴里还不闲着，“麻五，要我说啊，你这纯属活该，没让人揍死你，就是你的造化，看你往后还敢不敢再坑害好人……来来来，我扶着你，你慢慢起来……哎哎哎……站稳了啊？”
眼瞅着把麻五扶了起来，小六故意一松手，麻五重重摔了个大腚墩儿。
“哎呦！你诚心害我啊，可疼死我了……”
小六坏笑着将麻五如拖死狗一样拖了起来，问麻五想吃什么。
麻五咧着嘴，说想吃热乎的，还想吃带肉的。
小六说：“又要热乎，又要有肉，那咱吃包子去？海山胡同口的狗不理包子，肉多皮薄，吃着多舒坦。”
麻五紧忙舔了舔嘴唇：“嘿呦喂，弟弟，我的亲弟弟，你这一说，我都闻见香味儿了。坏了，大馋虫勾出来了，弟弟，咱麻溜着吧，我肚子里面已经嗷嗷骂街了。”
“那咱走着？”
“走着走着，你可扶着我，我腰疼走不动……”
……
来到狗不理包子铺，未等进门，小六在门口喊了一嗓子：“高掌柜子，包子蒸得了么？”
高掌柜出门一瞧，一瞅是小六，忙笑脸相迎。
“六子，好些日子没来吃包子了。你师父这些日子还好吧？”
高掌柜为人随和，见谁都客客气气，九爷曾经帮过他的忙，因此他念着九爷的好，每回见到小六，就要问一问九爷好不好。
小六没说实话，师父现如今在大牢呢，这事儿好说不好听，于是扯谎说：“托您的福，能吃能睡，好着呢。”
高掌柜一听九爷挺好，满心欢喜。让小六自己找张桌子坐下，他去端包子。
包子铺不大，里面摆着八张桌子，擦抹的干干净净，一点儿油渍都没有。
小六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刚坐下，就发现高掌柜子一脸不高兴的盯着他。
小六顿时明白什么意思了，高掌柜不是不高兴他来，是讨厌麻五。
刚才高掌柜光顾跟小六搭话了，没瞅见麻五，等瞧见麻五了，一脸不高兴，他顶腻歪麻五这样的祸害，见麻五鼻青脸肿还挂满晦气，就知道麻五又挨揍了。他没好气地朝着麻五说：“麻五，你也来吃包子？”
麻五呲牙一笑，指着小六说：“我弟弟非要请客，抹不开面儿，我就跟着来了。高掌柜，我快饿死了，您老快点儿把包子端上来，先让我垫垫肚子。”
一听是小六请客，高掌柜更不高兴了，心说挺好的孩子，怎么跟无赖交上朋友了。这事儿他要掺和掺和，不能让九爷的徒弟学坏。
以往小六来铺子吃包子，高掌柜先送一碟，这一碟白吃，不要钱。后面再吃，才要钱。
高掌柜把一碟包子端过来，递到小六面前，还没等说话，麻五一手一个往嘴里填，就跟饿鬼投胎似的，也不嫌烫，更不怕噎死。
高掌柜说：“六子啊，你师父跟我交情不错，照理说你也算是我的晚辈。我原本瞅你这小孩挺懂事儿，怎么如今越来越糊涂了呢。”
小六呲牙一笑：“高掌柜，这话怎么说的，我嘛时候糊涂了？”
“哼。”高掌柜说，“做人就跟蒸包子一样，就说咱家这包子，用得都是正经的材料，才能包出好的馅儿，我这小买卖才能吸引顾客。
可若是我用些不正经的材料，还能有人关顾么？
交朋友也是同样的道理，少跟那些不正经的玩意儿在一块儿，免得让你师父寒心。”
小六站起身，在高掌柜耳边小声嘀咕几句。
高掌柜脸上逐渐有了笑模样，拍拍小六的肩头，说声：“好宝贝儿，行，我没看错你。得了，我去忙活去了，你慢慢吃着，不够接着要。小米稀饭新熬好的，自己到锅里盛。”
天津卫吃包子，多数时候配小米稀饭，包子要钱，稀饭白喝，另外还有调入香油的咸菜丝儿随便吃，再剥一头大蒜。嘿！龙肝凤髓也抵不上这顿包子。
小六去盛稀饭的当口，桌子上的一碟包子已经见了底儿。
小六刚端着碗到了桌子前，没等撂下碗，麻五一把将碗接过来，捧到嘴巴就喝。
“哼！饿死鬼投胎。”小六极是鄙视地看了麻五几眼，又去盛了一碗。
麻五把空碗撂下，一只手擦抹嘴角，一只手划拉肚皮，低声下气地说：“弟弟，不怕你笑话，哥哥我饭量大，还得让你再破费破费，一碟真不够吃，我这刚咂摸出肉味儿来，这就没了。”
小六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稀饭，抬眼看着麻五，笑着说：“猪八戒吃人参果，囫囵咽下去的吧？既然要请你，就一定要让你吃好了，别说再要一碟，再要一屉都不是问题，包子铺有的是包子，你敞开了吃，嘛时候吃撑了，咱嘛时候叫停。”
麻五一听这话，脸上乐开花：“弟弟，你可太疼哥哥了，我都不知道说点嘛才好了……”
可等了好一会儿，小六一直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喝着稀饭，根本不提再要包子的事儿。
麻五多鸡贼，立马明白嘛意思了，紧忙压低声音说：“弟弟，直说吧，要哥哥我替你干点嘛活儿？”
他把话说完，小六才抬起头，同样小声地说：“不让你干活，只为要你一副药和一句话。”
麻五当机立断地说：“我当嘛大事儿呢，就这点事儿啊？这都不叫事儿，想要买药弄死谁，你只管开口，要不要哥哥我帮你？”
“麻五，你可真不是东西，都快让人揍死了，还想着害人呢？你那些药就全是害人的？就真格的一包救人的药都没有？”
“有哇，怎么没有！可就是救人的卖不动，害人的卖断货。日子久了，我都忘了药还能救人呢，我当都是害人的呢。弟弟，要嘛药尽管说，只要我能配出来的，我一准儿配给你。”
小六一听有门，忙小声地说：“我听说你有药能把疯子治好，我要的就是这副药。”
麻五听完这话，一个劲儿嘬牙花子，似乎很是为难。
小六一瞅他这幅倒霉模样，马上不高兴了。
“麻五，怎么着？不想给么？你可记住了，是我救了你，要没我救你，癞疤儿兴许就挑了你大筋了。难不成救命之恩，连一包药都抵不上？”
麻五紧忙摆摆手，把脖子往前探了探，更是小声地说：“弟弟，不是哥哥小心眼儿，是你说的这种药，我压根就没有。”
“没有？你跟我打马虎眼呢？前两年你不是治好一个疯丫头么？”
“嘿呦喂，别提了，那都是糊弄人的。那疯丫头是我一个远房表妹子，所谓一副药把她治好，那是我跟她做的活，我那表妹子比贼的还贼，比精的还精，装疯卖傻是她的强项，这事儿我能蒙外人，可唯独不能蒙你。你信我，我真没有这样的药。”
从麻五的眼神中，小六看出他说得都是实话。
“麻五，你可真够缺德的。你不怕生个儿子没屁眼儿么？”
“不怕！”麻五满不在乎地说，“我没儿子，就一个闺女，好着呢，能吃能拉，嘛也不缺，长得也好看，将来嫁个有钱少爷，我等着享闺女福呢。”
得！遇到这么一块料，小六顿时没脾气了。
“弟弟，谁疯了啊，怎么疯的？”
“你管得着么？难不成我说出来，你有法子治？”
“你先说说，万一哥哥我能帮衬一把呢？”
“我一个婶儿家里的丫头，丢了几天，回来就疯了。不对，也不能说疯了，就是跟丢之前不一样了。
没丢之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老实至极。可等到回来之后，不但话多了，还没好话，满嘴炉灰渣子，让人听着别扭，咋咋呼呼，跟只鸭子似的，把人烦死。你说，这是咋回事？”
麻五想一想，很是肯定地说：“那不是原来的丫头了！”
小六一愣，忙问：“这话怎么说的？”
麻五说：“人还是原来的人，但仅仅是外皮是原本的人，瓤子已经不是原本的人了，是别人，不对，不能说别人，那不是人，我不用明说，你也知道我说得是嘛玩意儿。”
小六眉头一皱，又问：“你说鬼上身？”
麻五轻轻一拍桌案，点头说：“没错！”
小六眉头拧在一块儿，忙问：“你有嘛好法子能给治好么？”
麻五顺鼻子哼一声，说：“弟弟，你太高看哥哥我了。这事儿你别找我啊，你放着现成的佛爷不拜，干嘛拜我这外来的佛。你师父马九爷是这方面的大拿，有他这尊如来金身，我算个屁啊？”
“对啊！”小六顿时醒悟，“我怎么忘了我师父了？”
麻五一脸苦相地说：“弟弟啊，先别管外人了，先管管哥哥的肚子吧，我都快馋死了，可这包子迟迟不上桌啊。”
小六见从他手里拿不到药，于是就问第二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