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黄三太提及哨子崔,马九爷酒足饭饱去寻人。
此行非是九爷一人独往,黄三太跟随身旁,一是为了做个伴儿,路上说说唠唠不烦闷;
二是怕他哨子崔不给九爷面子,多一张嘴,便是多一张人情牌。
此刻晌午已过,哨子崔定然在锅伙之中养精蓄锐呢,他只在上午震街,下午天津卫没他嘛事儿。
哨子崔虽说一人独揽三个锅伙,但每日晌午过后只在东门内草场庵的观音锅伙之中呆上一呆,傍黑过后,弟子徒孙陆陆续续涌到此处,为寨主爷「献果」。
所谓「献果」,也就是将每天讨要来的钱物或窃取来的财物,拿出一部分交给这位明明没有山寨却自称寨主的大团头。
献的「果」多,便受寨主器重,哪一块地皮生意好,自然归献果多者所得。
若是哪个小子敢瞒着寨主把好东西私自藏起来,不肯献果给寨主,那么这小子就要倒血霉了,轻则挑大筋卸大胯,保不齐就成了河漂子。
因此,这些大大小小的要饭花子,没一个敢做对不住寨主的事儿。
说来也怪,哨子崔似乎有第三只眼,小子们讨来或窃来的东西多与少,他知道的清清楚楚,想要瞒他,门都没有。
献果期间,弟子徒孙还要将自己在街头的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寨主,寨主便可从中参考有利情报,借此敛财。
马九爷与黄三太走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来到观音锅伙。这是一个大院套,院内大小房屋十余间。
原本这里是观音道场开粥厂、安顿灾民或善男信女的地方。
谁料一年焰火会上太过热闹,不慎走水烧了道场,哨子崔趁机带人把持了这块地皮,随之在此建立起锅伙。
如今这里已然变成他哨子崔的地盘,前后百亩地皮全归他一人所有,不少人看着眼红一心想要拆他锅伙拔他旗,结果打了几场血战,死伤数十人,愣是未能撼动哨子崔寨主宝座。可见此人能耐之大,绝非等闲!
两人到了院门前,见有四个小乞丐在门前「插旗」(放哨),马九爷走上前去,和颜悦色说明来意,小乞丐久仰马九爷大名,立马派一人进院通报。
须臾,报信的小乞丐跑出来,毕恭毕敬朝二人行个大礼,道一声:“寨主爷有请二位贵人。”
二人双双上了宽条青石高台阶,刚刚迈入院中,就见一人站立正房门前,想是在恭迎二位,马九爷一眼瞧出,正是寨主哨子崔。
但见哨子崔,五十上下年纪,大辫儿油光发亮,面色红润,一团和气,独目之中烁烁放光。
呀,怎么还是只独眼虎?没错,二十年前,只因为一个小姘头,哨子崔手持双叉子跟人搏命,结果不慎让人摘了一只招子,自此成为独眼虎。除了哨子崔这一称号外,他另外一个称号就叫独眼崔。
往身上看,蓝色大褂干干净净,腰间扎着巴掌宽绣金边儿黑色丝绦,丝绦之上挂着鼻烟、香囊等各种零碎,挽着白袖面儿,下穿月白缎裤子青腿带,白袜搭配一双高帮厚底夫子履,浑身上下透着干净利落,不像是个乞丐大团头,倒像是位绅董财主爷;
一见马九爷和黄三太,哨子崔忙抱拳拱手,高声笑道:“哎呀呀,昨日灯花报喜,今日贵客临门,二位大驾光临,我崔某人有失远迎,还望海涵。二位稀客,快些屋里请。”
一番话有板有眼,和和气气,令人听了心里格外舒坦。您瞧,这就是讲礼讲面的人物,谁不喜欢跟这种人交朋友?
马、黄二人忙抱拳拱手,连说「叨扰」。
进的屋中,宾主落座,哨子崔让弟子快快献茶。眨眼之间,龙井香茗、时令果盘、八品小吃摆满八仙桌,花花绿绿煞是惹眼。
嚯,真看不出来,这乞丐窝子之中,竟有这许多好东西。
双方不免好是一通客套,把各种拜年的好话都说遍了,这才转回正题。
哨子崔敬茶之后,独眼一瞄马九爷,再瞄一眼黄三太,笑问道:“按岁数来说,我比九爷要小两岁,可又比三爷稍长几岁,咱都是合字兄弟,拜的都是一个老祖宗。这样,我尊九爷一声九哥,敬三爷一声老弟,二位不会介意吧?”
“哪里话,哪里话,我兄弟哪敢高攀崔寨主,承蒙寨主抬爱,喊声马老九我就占了大便宜。”马九爷一脸憨厚说道。
“可不敢!我要敢这么称呼九爷,要让别人知道了,不戳我脊梁骨才怪。咱别弄那些浮文,我今个儿就尊您一声九哥,您答不答应?”哨子崔笑着说。
“那我先在此谢过崔寨主抬爱了。”马九爷抱拳说道。
“别这么喊,喊崔老弟,我听着热乎。”哨子崔忙说。
“噢,崔老弟。”马九爷笑着称呼道。
“那我老黄也要尊一声崔二哥哩。”黄三太扯着大嗓门哈哈大笑。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哨子崔朝二人一抱拳,“那咱就是自家兄弟了。”
马、黄二人抱拳还礼。
哨子崔亲自为二人斟茶后,含笑说道:“二位,找我来,可是有事儿吧?”
黄三太嘴快,马上接话茬想要说明来意。
不等他开口,哨子崔一摆手,先说个「慢」字,而后慢条斯理说道:“黄老弟先别急着开口,让我猜猜二位究竟为何事而来?”
呦,他还有未卜先知的能耐?黄三太斜眼瞅瞅马九爷,马九爷始终面含微笑,不惊不讶,稳如泰山。黄三太心中自愧不如,埋怨自己不如九爷稳重。
哨子崔一手端起茶碗,一手捏住碗盖儿轻轻拨弄碗中浮茶,细细品茗一口后,缓缓地将茶碗放下,掸掸白袖面儿,这才说道:“我时才借饮茶之际稍作思量,我寻思着该是九哥遇到为难事儿吧。这事儿是九哥一个人的事,黄老弟不过是尽朋友义气,陪着九哥来我这里的。不知道我猜得对与不对呢?”
马九爷当即一笑,挑起大指夸赞道:“崔老弟真是料事如神啊。老弟所言极是,为兄此次前来,正是有一桩烦恼要求教老弟你啊。”
“不敢,不敢。”哨子崔忙又抱拳,“九哥的事儿,就是老弟我的事儿,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九哥,你那差事不应该接下啊!”
马九爷一皱眉,黄三太一愣神,两人心中暗道:“好家伙了,这人怎么什么事儿都知道?”
可不是么,马九爷接下这档子倒霉差事的事儿,除了他与张八爷,就只有黄三太知道,却不知他哨子崔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此人不容小觑,绝对是个能耐之人,需小心提防着点儿才行,跟这号人谋事,稍不留神,就着了他的道儿。
“唉!”马九爷假装叹口气,而后说道:“我当时不过是一腔热血,不忍见老邻居蒙受冤屈,只一门心思为他鸣冤,这才鬼使神差接着这档子差事。
崔老弟,你也说了,咱是合字兄弟,吃得是江湖饭,老祖教咱做人宗旨,侠义为本,义字当先,若是我没看到,这事儿让我管我也不管,可我既然赶上了,焉有不管的道理。
这事儿漫说是放在我身上,要放在崔老弟身上,我想老弟你一定也要管上一管。不知为兄这句话说得在理否?”
“说得好!”哨子崔一挑大指,“九哥为人豁达,兄弟自愧不如。我崔某人有话说在前面,九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九哥接下的差事,兄弟我分担一半儿。
九哥,实不相瞒,要了常老抠门那条性命,摘下他首级之人,我早已探明是谁!”
“是谁?”
马九爷、黄三太同时发声问道。
天意啊,本想求人指点迷津,哪料人家早知端倪。自己这一趟,算是来对了。
哨子崔让左右退下,没自己吩咐,谁也不许到门前来。
左右退下之后,哨子崔把身子往前一探,独眼之中透出诡异,压低声音说出那人名姓。
不说则可,说罢之后,马、黄二人不由得一脸惊诧。
黄三太嘴快,遂问一句:“怎会是他?二十年前,他不是已经让人砍了脑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