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马九爷来见哨子崔,不曾想自己来此的目的人家早已先知,并且知晓杀害人命的恶徒究竟是谁。
九爷佩服哨子崔情报迅速的同时,更对这个人起了戒心,他认定哨子崔这人非是等闲的同时,也断定此人更非善类。
然此刻有求于人,只能笑脸迎合,说尽客套话,以此换取他口中情报。
待得哨子崔说出那人名姓之后,马、黄二人不由得一脸惊诧。
他口中那人名叫陆三,大号陆黑莲,只因双臂有过人之力,因而得了个诨号:铁胳膊。江湖之中称此人为铁胳膊陆三。
陆三的名字不足以令二人惊诧,惊诧的是这个人二十年前已经出红差砍了头,为何掉了脑袋的人又活了过来,莫非当年被人偷梁换柱,死的那个是假陆三不成?
思量之际,马九爷回忆起当年之事。
陆三少年时期不过一街面小顽童而已,那会子马九爷亦是少年,两人虽无交集,但也见过几面。
陆三的父亲陆丰年当年在行伍谋事,做了个小小协官,一次调防山西,陆三便随父一块前往。
十数年之后,陆三孤身返回津门,此时已然出落成一条壮汉,不但练就一身好本领,而且还从山野异人那里学成一套飞檐走壁的轻功提纵术,蹿房越脊轻而易举,塌高墙走横木如履平川。
奈何此人不学好,跟一伙落败的大捻子结成杆匪,流窜直隶、京、津等地,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干尽坏事。一度成为朝廷通缉要犯,列为直隶十大杆匪之首。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最终这伙盗匪被朝廷官军围困于河间一带。
陆三持一口鬼头大刀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遁回津门之后,藏在一处烧窑厂三个月,待得风声消停,他独自干了几宗买卖,杀了几位阔爷,盗取不少金银。
有了金银,便要享受,他早先有个小相好名叫金飞凤,当初是个班子里的姐儿,后来不知被哪位阔爷相中,花银子为其赎身,将其安置在北大关一处宅院中,权且给阔爷当了外宅。
陆三心里挂念金飞凤,趁夜飞身入宅院,跟金飞凤又扯上了关系。
他将自己的金银全部送给金飞凤不说,还把昔日一处金银埋藏处告知了她,答应挖出金银后带她远离津门,从此做一对神仙眷侣。
哪曾想金飞凤早已将心许了他人,套出陆三满口实话之后,在酒里面做了手脚,骗这缺心眼子的傻老爷们儿灌下黄汤。
等到陆三被凉水泼醒时,已经身在公堂之上,他可算是受了老罪了,被折磨的死去活来,末了被判了个秋后问斩的下场。
马九爷依稀记得,当年陆三出红差之时,人山人海沿途围观,陆三涂着大花脸,五花大绑迈着方步,背后插着标儿,大摇大摆随着官差一路到了小王庄。
一路之上他说说笑笑,大口唱京戏盗御马,将自己比作坐寨盗马的窦尔敦,惹得百姓无不喝彩,大赞「好汉」。
当年自己也曾在人群之中驻足观看过,那人明明就是陆三,脑袋被砍掉后,悬挂高杆之上示众三日。万没料想此人竟又再次出现,这其中定然大有猫腻啊。
思量过后,马九爷带着一脸疑惑问道:“崔老弟,陆三回来这事儿当真么?”
哨子崔独眼一瞪,说道:“我怎敢诓骗九哥您呢。陆三实实在在回来了,并且是为杀人而回来。”
“噢!此话怎讲?”马九爷遂问道。
哨子崔二次将声音压低说道:“九哥,黄老弟,您二位有所不知。当年为金飞凤赎身的正是常方行,金飞凤当年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傻丫头片子,任屁不懂,要不是受这老家伙教唆,她又怎敢在陆三喝的黄汤之中动手脚。
陆三被送到公衙不假,被判了秋后问斩也不假,而被杀的人却是假的。您二位有所不知,这其中有衙门口班头老架儿张八爷的事儿。”
黄三太口直心快,急火火问道:“有这老狗食嘛事儿?莫不是他把人偷偷放了?”
哨子崔双手一拍,说声“对了。”接着又说:“当年张老八不过是个小班头罢了,可这家伙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还有一件事儿,你二人不知道,陆三被五花大绑带到公堂之后,竟然硬生生把捆在身上的绳子崩断,当时就乱了套了,那些丘八没一个是他对手。
张老八见他放肆,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豁出性命持腰刀跟其搏命。
要不是陆三的药劲儿没过,头脑发昏脚步不稳,两个张老八绑一块儿也不是陆三对手。
要不怎么说这人要是赶上命好,拦都拦不住呢。别的丘八都吓得躲远远的,堂上就剩张老八跟陆三两人,张老八看出陆三药劲儿没过,很是有些力不从心,他故意围着陆三转圈圈,趁着陆三晕头转向之际,一刀刺穿陆三左手手掌,接着又快速一刀刺穿右边手掌,破了他的千斤力,陆三这才被彻底降服。
张老八因此而露了大脸,被抬格成了三班总班头。他成为总班头,全靠陆三成全他。
他带酒带肉到牢里面看陆三,陆三不知跟他说了嘛。就在出红差当天,张老八跟胡鼎仁偷梁换柱,一路有说有笑大耍威风的那人是陆三不假,可磨磨蹭蹭到了法场之时已经是傍黑,趁着傍黑之时人眼混沌之际,将陆三掉包。
嗐,替陆三死的那个,不过是个顶锅的要饭花子罢了,说起来那人跟我还有点交情,死的那叫一个惨啊,至今我都有些为其鸣不平。”
听罢这番话,马九爷问道:“照你说来,陆三这次回来,只为杀常方行报当年之仇么?”
哨子崔摇摇头,接着说道:“他这次回来,不止是要摘姓常的脑袋,还要活剐了金飞凤。”
“那金飞凤如今在哪呢?”马九爷忙问。
“凤记落子馆,正是金飞凤的买卖。”哨子崔说道。
经他这么一说,马九爷想起来了,侯家后的确有个凤记落子馆,这个馆子是一流的大,专门接阔爷买卖,似自己这种身份,连门人家都不让进,往门前站一站,立马就有人驱赶,因此自己从未进去过。真没想到,凤记落子馆的大当家就是金飞凤。
哨子崔紧接着又说道:“摘了姓常的脑袋后,金飞凤谨慎起来,因而陆三没有机会,他不敢擅闯落子馆,里面抱台脚的亡命徒有的是,真要闹腾起来,谁死谁活还两说。”
说着话,哨子崔又把身子朝前一探,神秘兮兮说道:“九哥,我给你透个底,明晚上,哨子崔就要动手,对九哥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
马、黄二人一听,不免又是一脸惊诧,忙问究竟。
哨子崔说道:“前些年有位高人为金飞凤请了一尊菩萨,仙家之躯不能供奉在秦楼楚馆之中,于是摆放家中供奉。
每逢初一十五,金飞凤便不去落子馆,在家吃斋念佛供奉菩萨,多少年来从未间断。
明日正好十五,金飞凤势必要回家拜菩萨。崽子们打探来了情报,陆三明晚就要动手。
得手之后,他便远遁而去,到时候再要寻他,势必登天。九哥能不能为牲口孙昭雪冤屈,只能在此一举了。
这事儿我让崽子们掩了口,对谁也能不说一个字儿,我就知道九哥会来找我,因而我将这桩好买卖留给九哥您了。九哥,我可是把底全透给您老了,你自己咂摸咂摸该如何办吧。”
“哎呀,崔老弟,老哥哥我该如何报答你才好。”马九爷站起身,抱拳当胸,一脸感激。
哨子崔赶忙离座起身,抱拳还礼道:“九哥要这么说,那就是没拿我当兄弟。这些年虽说咱兄弟无太大交集,可我那些弟子徒孙让人害了性命丢河里变成河漂子,不都是九哥给安排的后事么。
就冲这一点,我欠九哥一个大大地人情。九哥,嘛也别说了,您要再跟我客气,我可不高兴。
天已不早,我让人准备酒菜,咱兄弟三个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好好近乎近乎。”
别人听不出,马九爷还听不出么,那句「天已不早」,便是委婉的逐客令。
再者马九爷不是吃喝来的,就算来一桌满汉全席,他心里有事也吃不下。
他假作推辞,问清金飞凤家住何处之后,便要起身告辞。哨子崔假模假式予以挽留,马、黄二人顺坡下驴连连推辞。
哨子崔亲自将二人送出门外,马九爷有言在先,等到事情了结之后,要请恩人喝一杯。哨子崔连说「好」字,抱拳辞别,自不必提。
一路之上,兄弟二人边走边聊,事到如今,也只能信哨子崔说得话,这就叫抽风掷骰子——没个准儿。
一番合计之后,黄三太自行回家,马九爷独自回义庄。
回来之后,小六已经把饭菜备好,见师父回来,忙伺候师父吃饭。
马九爷盘膝坐在炕上,抽了一袋闷烟,喝了几盅闷酒,脸上挂满惆怅。小六知道师父有心事,因而不敢言语,怕打扰到师父。
少时,马九爷翻身坐起,从矮柜之中翻腾一会儿,拿出个黑漆漆的长条木盒,上面锁着一个小小铜锁。
马九爷把盒子递给小六,小六接过来,看了看却不知里面究竟有何物。
“师父,您给我这盒子干嘛?”小六问道。
马九爷用大手慈爱地在他脑瓜顶上抚摸几下,说道:“这个盒子你先收好,但不许打开。明天师父出去办点事儿,若后天没有回来,你用斧子把锁砸开,里面究竟是什么你就知道了。
若后天师父回来了,这盒子你便交还给我。六儿,你是乖孩子,师父的话你可要听啊。”
小六听着这番话心里别扭,为嘛弄得跟生离死别赛的,师父这是究竟要干嘛啊,神神秘秘的,也不跟自己说半句。
不由得眼圈泛红,鼻头发酸,旋即就要落泪,带着哭腔问道:“师父,您老说这些话嘛意思?我怎么这么不明白呢?”
马九爷慈祥一笑,说道:“这孩子,那这么多话。得了,烧点水洗洗脚,早点睡吧。”
说罢,马九爷继续抽闷烟喝闷酒,不再搭理小六。
这一夜小六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猜不透师父的道道,只在心中默默求神拜佛,求满天神佛保佑着师父。
一夜无话,转过天来,一切照旧,快要天黑之时,黄三太来到义庄之中。
马九爷让小六出去呆会,不要打扰他二人说话。小六听话,一人到了院里呆呆坐着。
黄三太问道:“九哥,都准备利索了么?”
马九爷说道:“没嘛可准备的。”
黄三太接着说道:“九哥,陆三不是一般人物,咱可不能大意啊。我劝你把你师父留给你的宝贝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马九爷连连摆手道:“他不是邪祟,咱还不至于这么绝,要真用家师留给我的东西打他,有些太过了。
我这根旱烟杆儿足以应付他陆三手中钢刀。三太,这本是我一人的事儿,谁料把你牵扯进来。
为兄知道你这人脾气,我若不让你掺和,你定然跟我没完,为兄无以为报,只能在此谢过了。”说着话,马九爷抱拳行礼。
“哎呀,九哥,您这是干嘛啊,折我寿呢。嘛也别说了,我提前把肚子填饱了,你要还没吃,赶忙吃点儿,吃饱喝足咱就动身。”
“那好,咱现在就动身。”马九爷把鞋穿好,紧紧腿带子,把熟铜烟袋杆儿插在腰间,与黄三太大步出门。
到了院中,看到小六,马九爷走过去,用手抓着小六肩头,仔仔细细看了他几眼,朝小六慈祥一笑:“孩子,进屋吧。好好睡个觉,今晚上别等师父了。去吧。”
“师父,您……”小六后面的话说不出来,哭了。
“嗐,哭嘛啊。快些到屋里去吧。”马九爷让他进屋。
小六抹着眼泪进了屋,马九爷叹口气后,与黄三太出了门。
三更过后,四更梆子打过,藏在金飞凤大宅院外面的两个人心急如焚,四只眼睛紧紧盯着房顶,生怕错过一眼。
如何已经四更天,陆三还不出现,莫非哨子崔的情报不准?
正在二人心急且疑问之际,就见一条黑影从远处一面墙上快速跃到一户人家的房顶之上。
黄三太一见,兴奋地小声说道:“来了,来了,好俊的轻功!”
马九爷点点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好个陆三,真乃是陆地飞贼,海洋大盗,在这连排房顶之上,好似一只飞燕一般,活脱脱就是一个飞人。
就在他顺别人家的房顶快要跃到金飞凤家房顶那一刻,马九爷闪出身形,暗叫一口混元气,朝着一面墙飞奔过去,三两下就上了墙头,而后一跃到了房顶,拽出烟袋杆儿拦住陆三去路,二人随之展开一番搏命较量。
一个进、退、固、盘、定;
一个抨、离、挤、捺、踩、拽、走、靠,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二人用的都是八卦招式。
他二人,一个好似上山虎,一个亚赛下山虎,一个犹如云中龙,一个堪比雾中龙。
按八卦,踩八方,走阴阳,绕太极,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欠,艮仰盂,震伏腕。
夜幕之中,两个飞人各持兵刃相角逐,条条光华似银蛇,精彩至极,看得黄三太眼珠都直了。
打着打着,马九爷突然脚下一滑,叫声「不好」,旋即就要摔下房顶。
陆三见对方有了破绽,抡开手中钢刀朝着对方肩头猛劈一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九爷大喊一声:“三太,还不快些动手!”
陆三猛然一惊,方知中计,未等闪避,就见一道白光似闪电,由不得他闪躲便重重打在脑门之上,旋即听得一声惨叫,陆三钢刀脱手,从房顶重重摔落在地,激起一声闷响。
待他强忍剧痛挣扎起身之际,黄三太亚赛一头猎豹,霎那之间到了陆三背后,张开粗如檩条的臂膀将陆三双臂紧紧一搂,大喊一声:“断!”
又听得陆三一声惨叫,双臂愣生生别黄三太钳断。手臂断了,再大能耐也施展不出来。
黄三太松开陆三,陆三如一块豆腐一般瘫软在地,痛快不堪。
此刻马九爷从房上跃下,快步到了陆三跟前,朝他喊喝一声:“陆三,说话!”
陆三黄豆大的汗珠子顺额头往下淌,看着马九爷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额头之上被打起一个黑紫色的大包,皮肉已经开绽。这一下,足以应征黄三太神弹的威名,真乃弹无虚发,夜幕之中都能打得如此之准。
好在他用的是泥丸,若是用铁丸,这会子陆三已经交代了。
黄三太见马九爷衣服上面一道大口子,忙慌张问道:“九哥,你中招了?”
马九爷看看自己,从肩头到肚腹,接近二尺长一条大口子,好在只是砍破衣服,若是陆三再往前一步,自己就成两半儿了。
马九爷叹口气说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我老了,真有些力不从心了。”
可不是么,此刻的马九爷大口喘粗气,脸上透着疲惫。
这会子陆三也已经看清他究竟是谁,咬着牙痛苦说道:“马老九,怎么是你?”
听他说话,马九爷赶忙附身询问:“陆三,快说,常方行的身子究竟在哪?”
“常方行?”陆三痛苦的脸上拧成一团,“我不认识他,更没杀他。马老九,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对我?”
不等马九爷说话,黄三太问道:“你敢说你没杀人,那哨子崔为嘛说人是你杀的?”
一听哨子崔三字,陆三痛苦的脸上更显狰狞,他恶狠狠说道:“哨子崔让你们来拿我?你们上了他的当,我是杀他来的!”
一番话出口,马九爷、黄三太旋即怔住,不知他与哨子崔谁真谁假。
就在这时,夜幕之中突然传出一阵阴阳怪气的大笑之声,旋即从笑声之中冒出俩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