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哈恩亭何许人也?
他乃是哈记烧锅的少东家。嘛叫烧锅?说白了就是酒坊。
哈记烧锅是老字号,祖宗三代都是酿酒的好手,买卖不小,虽不敢说是津门烧锅第一家,但绝对可排前三。
马九爷认得这位少东家,可最多算个熟脸儿,谈不上交情。
这位哈记少东家,只因两腿有些罗圈儿,因此得了个外号叫做哈巴儿,这名字听着跟哈巴狗差不多,给他取这个外号的那位也的确够损。
听闻哈巴儿跟常方行有梁子,马九爷忙问:“崔寨主可否再说明白一些?”
哨子崔见马九爷这会子又有求于自己,不免心中得意,笑着道:“九哥,是这么回事儿。听崽子跟我学舌,说姓常的老抠门在哈记入了股,不知因为嘛,哈家父子到了算账的日子却没把原本两家说定的好处给常老抠。
常老抠为此要把地收回去,哈记烧锅占的那块地皮是老常家的,一个偏要,一个偏不给,两家为此结下梁子。
九哥,常言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利益而要人性命,这事儿太平常了,备不住就是哈家爷儿俩不想把地皮交出去,因此下了毒手。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全部给九哥交了底,还是那句话,咱是自家兄弟,若是九哥有用得着老弟的地方,只要说句话,兄弟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马九爷抱拳道:“那我就先谢过了,往后少不了麻烦寨主。崔寨主,天就快亮了,我俩就不做耽搁了,告辞!”
说完话,扭身与黄三太离去。
哨子崔独目圆睁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阴森一笑,自言自语道:“马老九,自求多福吧!”
只说马九爷与黄三太,两人脸上挂着不快,也不说话,只顾赶路。
走着走着,黄三太气呼呼说道:“常年玩鹰,没曾想让鹰啄了眼。妈妈的,我早晚要教训教训这姓崔的狗东西!”
马九爷甩脸瞪他一眼,语重心长说道:“三太,你老大不小了,为嘛始终这么浮躁?你把姓崔的收拾了,他手下几百号崽子能饶得了你?
到时候吃亏的不还是你自个儿么?这事儿也怨我啊,我忘了他姓崔的还有个诨号,叫「催命鬼」,咱着了他的道儿也不冤,只能怨咱太实在,错把奸人当好人。”
说着话,马九爷长叹一口气,埋怨自己眼浊。
黄三太呼呼直喘粗气,脸上越发呈现出不快。
又走一会,马九爷说道:“三太,有件事儿还要麻烦你。”
“麻烦我?嘛事?”黄三太扯着粗嗓子说道。
“陆三变成这样,都是因咱俩而起,他为人好歹不说,可也算条汉子。我想麻烦你到衙门口走一趟,跟张八爷求求情,让人别再收拾他,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已经是很惨了。”
黄三太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他接着说道:“九哥,哈记烧锅的事儿你决定如何查?”
“我先回去歇会,若是义庄没嘛事,我晌午过去一趟,先探探道儿。”
“噢!那我陪你一块儿去。”
马九爷摆手道:“不必,这事儿越是人少越好,咱俩一块儿去势必要引起哈家爷儿俩的怀疑,这对父子常年在生意场上泡着,比老油子还油,若是让他爷儿俩看出端倪,咱这事儿就没法查了。
三太啊,熬了一宿,你也累了,回去好好歇歇,抽空去衙门口看看,若是有信儿还要劳烦告诉我一声。”
黄三太点点头,说声「好吧」,便不再开口。
到了十字路口,黄三太自行回家,马九爷回奔义庄。
独自行路,马九爷心中暗自惆怅,心中全是事儿,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回到义庄,见小六面带焦急站在院门前,这孩子担心师父,天不亮就在院门前等着。
一见师父平安回来,小六如一只猴子,三下蹿到师父面前,两手抓着师父大手,连喊好几声师父,说不出亲切,道不尽的腻乎。
马九爷见他眼泡红肿,面带倦容,就知道这孩子一夜没睡。
他心疼徒弟,连说几声好孩子,愁闷的老脸之上泛起许多安慰。
到了院中,小六把一早就买好的老豆腐和馃子端上来,与师父吃喝。
他一边吃,一边看师父,一边笑,师父回来了,他忍不住内心的高兴劲儿。
马九爷见他这样,假装凶道:“好好吃饭!老大个子,没规没矩。”
小六一吐舌头,低头吃喝。
吃罢喝罢,马九爷抽了一袋烟,思量一会后,眼神突然有了亮光,似乎心中有了什么主意。
他翻身躺下,小睡养神。小六见师父睡着,他心中惦记秀儿,于是前往红玉婶婶家看望秀儿。
到了之后,见秀儿一脸愁相,本来就不胖,这会子更是消瘦。
一见佳人带愁容,不由得疼坏小后生。小六凑上前一个劲儿安稳,一口一个「咱爹、咱爹」,叫得很是腻乎,就好像秀儿已经是他小媳妇儿,牲口孙是他老丈人赛的。
红玉婶婶见他这幅献殷勤的倒霉德行,拿炕笤帚朝他屁股上打了一下,说声:“倒霉德行,才几岁,就学人家泡姑娘。”说罢,咯咯直乐。
小六挨了她这一笤帚,跟猴儿似的一蹿多高,呲牙咧嘴,连连叫唤:“打死我了,打死我了……”
嘿,他这幅猴样儿倒把秀儿逗得噗嗤乐了。
见心上人笑了,小六心里立马舒坦许多,拿眼瞄红玉婶婶,那意思是让她再给自己来一下,好让秀儿再开心开心。
红玉婶婶怎么也是过来人,能看不出这小子的鬼心思,索性帮他一把,于是从炕头跳下来,拿着炕笤帚假装打他。
一大一小围着秀儿转圈圈,红玉婶婶说:“我今个儿替你师父好好教训你这混小子……”
小六嬉皮笑脸说:“婶啊,你可不能打我啊,你要把我打死了,咱家秀儿就守寡哩……”
秀儿小脸儿一红,低头用两手用力揉搓衣襟,两脚做扭捏状。咦……偷偷笑哩。
再说马九爷,一觉醒来,见小六不在,立马猜出这小子去了哪儿。
九爷叨咕一声「臭小子,媳妇迷」,穿鞋下炕收拾收拾小屋之后,自己烧水沏茶。
眨眼就到了晌午头上,混小子哼着曲儿回来了。九爷一瞧他那副吃了喜鹊屁的喜兴劲儿,暗自一笑,随口问一句:“舍得回来了?”
小六呲牙一笑:“红玉婶婶非要留我吃晌饭,我心里惦念师父,回来给师父烧火做饭。”
马九爷嘴角泛笑,骂声「臭小子」,便不再搭理他。
吃过晌饭,九爷紧紧腿带子,将烟杆儿往腰间一别,吩咐小六看家,他要出去。
小六问师父又要去哪儿,马九爷告诉他:“替你小子相亲去。”说完就出了门。
“替我相亲去?”小六挠头皮,不太相信师父说得话,哪有这种好事?师父蒙人!要是真为我相亲去,那该多好啊……
嘿,这小子光想美事儿了。
只说马九爷,大步流星出了北门,顺大道走了三里多地,前面便是哈记烧锅。
隔着多远,就能闻见酒香味儿,不少馋酒又买不起酒的穷哈哈儿或蹲或坐或躺,鼻子眼儿撑开,豁命往里灌味儿,权当解馋。
马九爷也用力灌了几口,别说,还真提神儿。
哈记烧锅,大,阔,豁亮,占地十几亩,伙计好几十,一年四季不停业,银子赚海了。
他家的酒有个讲头,叫「好汉三杯脚软,金刚一盏摇头」,想来并非虚言。
往可容四车并行的大门前一站,马九爷用目朝里观瞧,伙计一个个忙忙碌碌,几挂大车一字排开,等着装酒。
“呀,这不是马九爷么?您老怎么到这儿来了?”
从门房走出一个小老头,个头不高,干干瘦瘦,留着山羊胡儿,头发都快掉没了,一尺来长的花白小辫儿好似一条耗子尾巴在脑后翘着,很是滑稽。
人家认得他,可他不认得人家,忙说道:“这位老兄,恕我眼拙,一时没认出您老是哪位,还请多包涵。”
老头张开就剩三颗牙的瘪嘴一笑:“我就是个看门的,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啊,你常年给人帮衬白事,咱津门有几个不认识您马九爷的。
我常年累月在这小屋里面呆着,除了这里面的伙计跟那些来拉酒的客人,没人认得我。对了,九爷今个儿怎么这么闲在啊?”
“哦。我在附近给人帮点小忙,顺道过来打点酒。”马九爷扯了个谎。
“呀,那就是客人了,快里面请,里面请。”老头很是热情,紧着往里面让。
“这位老哥尊姓大名啊?”马九爷问道。
“别尊姓,更没大名,都管我叫老憨。”老头说道。
这名儿够土气,但也看得出,这老头倒真是一脸憨厚。
“老哥,东家在么?”马九爷又问。
“在了,在了。你等着,我给你喊一声去。”不等马九爷道谢,老憨快步往前紧走了十几步,别看岁数大,腿脚倒利索。
“东家,来稀客了,杨庄子的马九爷来咱烧锅了。”
嚯,老憨嗓子还真豁亮,到这岁数还有这亮堂嗓子,真不易。
“哦?九爷来了么?”随着话音,从屋里走出一人。此人个头不算高,身穿紫红洋绉大褂,脸上精气神儿十足,举手投足透着阔气,模样也算周正,只是两条腿不太直,有些罗圈儿,挺好的孩子,长糟践了。这便是哈记烧锅的少东家哈恩亭,也就是哈巴儿。
“呦,还真是马九爷,稀客、稀客,我说今早上为嘛左眼皮子直跳呢,就盘算着今天有好事,原来是九爷大驾光临。九爷,快些屋里请。”哈巴儿一番话说得周全,买卖人的本色——口活儿好。
“叨扰少东家了。”马九爷紧忙抱拳施礼。
“九爷说得哪里话?平日想请您都请不来,您今个儿了,我这小作坊都蓬荜生辉了。”一边迎马九爷进屋,一边朝老憨喊道:“老憨,快去备茶。对了,一定要好茶,别拿高碎对付。”
“是嘞,东家。”
进到屋中,哈巴儿请马九爷上座,二人执拗半天,马九爷让不过,只好坐了上座。
香茗摆下,哈巴儿陪坐一旁,两人你来我往,好一番寒暄。
寒暄过后,相互敬茶,马九爷朝屋中四角瞧瞧,屋子不小,东西不算多,很是古旧。
哈家有银子不假,可偏偏要弄出这幅穷哈哈的劲儿,兴许是怕外人找他借银子。
“九爷,今个儿怎么有兴致来我这小作坊啊?”哈巴儿笑着问道。
“哦。给人帮忙,顺道路过,这不就被酒香给引过来了,寻思打点酒回去解馋。”马九爷憨笑着说道。
“咦!这都不叫事儿,九爷能瞧得上我哈家的酒,那是我哈家的造化,新出锅的头曲,待会拿两坛子回去,我分文不受,您要非给我钱,就是打我嘴巴子。”哈巴儿满嘴客套话,很是热情。
马九爷连连推辞,非要给钱,哈巴儿死活不要,非要白送马九爷两坛子酒。
他不许马九爷再执拗,站起身迈开罗圈腿走到门前,朝着院里大声喊道:“丑鬼,说你的,去拿两坛子头曲过来,麻溜点儿。”
转身回座,又是一番客套。马九爷端起茶碗啜了一口,将茶碗放回桌面时,不慎手一抖,茶碗一下翻倒,茶水弄了一桌子。
“瞧这事儿闹的,失礼、失礼……”马九爷紧忙用衣袖擦桌子的茶水。
“使不得,使不得,哪有让客人用衣袖擦桌子的道理……”哈巴儿忙站起身伸手拦阻。
就在他将手伸过来的同时,马九爷嘴上说着「不劳少东家麻烦」,一手擦桌子,一手猛然扣住哈巴儿的右手手腕,而后用力一攥,他要试探哈巴儿的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