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牙一连说了好几个邪乎,这才凑到了死尸跟前。
九爷跟随其后,举目细观。
就见徐三奶奶和裘二婶子,十指插入墙砖缝隙中,脚上没穿鞋,十根脚趾如同手指一样,全部插入砖缝中。
这般怪异死状,好赛蟾蜍爬滑石,爬不上去,硬往上爬,结果被烈日晒干在滑石上。
观她两个面部早已僵硬的神情,似乎很是喜悦,没有任何痛苦神情。
苏大牙看过尸身之后,门德乐跟他提及使唤婆子所说的话。
苏大牙只信九爷,不信别人,他对九爷说出自己的看法,或许二人死前,忆起了少艾之时在一起玩耍的画面,于是便一起爬墙玩耍,然而却不知何故爬到一半的时候死掉了。
九爷点点头,认可苏大牙的猜测。
苏大牙问九爷,是不是这俩人也死于九味香?
九爷摇摇头,说不见得。
苏大牙问为何不见得?
九爷说,她两人无论是口中还是身上,都没有九味香的气息。若死于九味香,或多或少都会残留一些气息在身上。
九爷请张老八将那个使唤婆子喊到跟前,他想问几句话。
张老八忙让人把那个吓得半死的使唤婆子喊过来。
九爷问她,昨晚除了裘二婶子外,是否还有别人来过。
使唤婆子摇头如拨浪鼓,说自己虽说也五十岁了,但是耳不聋眼不花,甭管是眼力还是耳力,都格外的好。漫说是人,就连只野猫野狗也没进来过。
九爷又问,裘二婶子除了带些酱货之外,还带什么来了么?
使唤婆子说没有,裘二婶子为人比较抠门,舍不得把好东西拿出来跟别人分享,每回都是把她家铺子里剩下的酱货拿一些过来。
昨晚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着酱货的油纸包,再没有别的东西。
九爷接着问,徐三奶奶进门的时候,都带了什么?
使唤婆子想一想说,给老太太带了一件翻毛的坎肩,一双新棉鞋,还有一瓶西洋花露水,另外还有一小坛子酒。也就这些了,没瞅见还有别的东西。
“有酒?”九爷多问了一句。
“有酒,有酒,不过昨晚都被徐三奶奶和裘二婶子喝光了。”使唤婆子紧忙答复。
“那么,酒坛子留着了么?”九爷似乎悟出些什么,因此话语有些急促。
“坛子……”使唤婆子踌躇一会儿,这才说,“我瞅着那个坛子品相不错,反正也是个空坛子,留着也没嘛用,我寻思着拿回家装点小玩意儿啥的,我趁着都睡了,就拿回家去了。”
“这么说,你昨晚离开过?”张老八冷不丁咋呼一嗓子,使唤婆子登时被吓得打了个激灵。
“八爷,八爷,我我我……”使唤婆子双膝一软,跪在张老八面前,哆哆嗦嗦地说,“我我……我一时贪心,不该拿别人的东西,八爷您可千万要饶了我啊,我爷们儿是瘫子、儿子是二傻子,还有个八十多的婆婆,一家老小全指着我一人养活,我就拿了一个坛子,我别的嘛也没拿,八爷您高高手,饶了我,饶了我……”
使唤婆子磕头哭求,张老八气不打一处来,在她肩头踢了一脚,扯着嗓门说:“你想的还挺美,抓你进衙门,还要管你饭,衙门没闲饭管你这样的鬊鸟,我就问你家住哪儿,坛子这会儿还在不在你家。”
“在在在,拿回去没敢动。我家就住斜对面儿,不远,也就几步的事儿。”
“那好,我让人跟你去把坛子拿回来。要是坛子丢了,你可要跟我回去打官司。”
张老八喊来姚五、何六,让他俩跟着使唤婆子去家里把酒坛子取来。
张老八有言在先,要是半路把坛子打碎了,就把他俩的胯骨打碎了。
姚五、何六把使唤婆子架起来,托着往外走。
张老八朝着九爷呲牙一笑,乐呵呵地说:“怎么着九哥,兄弟我办事妥当吧?”
“妥当!”九爷说,“要是把你那动不动就踢人的臭毛病改了,你就更妥当了。”
张老八笑得声音更大了,边笑边问:“九哥,你认为那个酒坛子有问题?”
“不是坛子有问题,是酒有问题。”九爷对他说。
“呀!”张老八眼珠子一亮,“这么说里面装着毒酒?”
“等拿过来,看一看再说吧。”
没多大会儿,就见姚五、何六兴冲冲地跑进院。
姚五双手捧着个白瓷坛子,刚一进院就咋呼开了。
“班头,妥了妥了,坛子拿来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后面跟着传来哭喊声。
“娘啊,我的亲娘啊,好好的,你咋就说走就走了呢……”
就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顾门前差官的阻拦,哭喊着冲进院中。
他不管不顾,一下撞在了姚五的肩头上,姚五手一松,坛子脱手掉在地上,三九天的地冻得梆硬,好好的坛子瞬间成了碎瓷。
张老八眼珠子冒火,朝着那大哭大喊的小伙子的小肚子就是一脚。
小伙子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一脸痛苦之状。
张老八还想再踹几脚,让九爷给拦住了。
九爷认出了小伙子是谁,正是裘二婶子的宝贝儿子,愣头青狗旺。
狗旺平时就二二乎乎,听闻老娘死了,更是冒傻气,因此也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虽说如此,倒也是一番孝心。
九爷让小六和小臭把狗旺扶到一边,让两个小子看住了他,顺便劝劝他,不要让他再胡闹。
九爷叹口气,来到已经摔碎的酒坛子前,蹲下身,拿起一块碎瓷仔细看着,接着提鼻子闻了闻,又拿起几块碎瓷看一看闻一闻,双眉紧锁,似乎已经悟出什么。
“九哥,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是啊九爷,看出嘛了?”
九爷站起身,说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了。
此言一出,全都泄气了,嘛也没看出来,这不等于白折腾了么?
可也没辙,既然九爷都看不出来,别人看了也是白看。
九爷说自己还有事儿,这里也没有自己什么事儿了,也就不必逗留。
跟众人抱拳告辞,让小六和小臭扶着一脸痛苦的狗旺,一块儿回去。
出了院门,挤出人群,朝前又走了一段路,黄三太见四外没什么人了,挨着九爷的肩膀并行,并小声问:“九哥,你不跟张老八那些丘八说实话,但不能不对兄弟我说实话,你一定看出什么来了,只是不便说出罢了。”
九爷四外看一看,小声回他:“的确不能说,说了也没用,张老八根本不敢去抓人,就算禀报了胡鼎仁,胡鼎仁也会把这事儿压下去。与其这样,不如不说,说出来,反倒容易惹事儿。”
“高明。”黄三太挑起大拇指,“你跟我说说,酒里掺了嘛玩意儿,能让人死成那样儿?”
“血酒!”九爷小声说,“老妖道的血酒,二闺妞喝过,莲儿喝过,我也尝过。我猜那坛子酒,一定是徐三奶奶从徐虞章那里顺手牵羊,认为是好酒,就拿回娘家享用,根本就没想到会把性命搭在一小坛子酒水之中。
裘二婶子该着倒霉,她平日占便宜没够,吃人家喝人家从来不会嘴软,这下可好,一回管够,往后再也占不着便宜了。”
说着话,九爷回头看看被小六和小臭架着的狗旺,长长地叹了口气。
到了义庄,九爷给狗旺灌了点热乎水,又给他吃了一粒药丸儿,狗旺呕出一大口血,大骂张老八的同时,哭着喊着要去为自己的亲娘收尸。
九爷劝他消停点儿,现如今衙门还没结案,尸身还不能归还,强行去抢,一准儿吃大亏,挨顿胖揍不说,兴许还要下大牢,不值当的。
既然知道了亲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不如先回去跟老爹商量商量如何置办白事,等到衙门把尸体归还时,马上大办白事,伺候亡人入土为安。
九爷一番苦口婆心,狗旺倒也听了进去,谢过九爷之后,捂着肚子哭着走了。
嗐!要说狗旺也是死催的,要是听了九爷的话,他嘛事儿也没有。可他偏偏不听,结果害了自己性命。
这事儿是九爷转天才知道的,黄天玄又来了义庄,说徐家的管家徐魁一早来报官,说昨晚家里着了贼,手持花枪逞凶,被护院的家丁不慎打死。把死尸交出来一看,不是旁人,正是狗旺。
九爷明白了,狗旺一定是听见了自己跟黄三太说的话,持花枪去找徐虞章为母报仇,结果让人活活打死。可怜,可怜啊。
到了晌午头上,又听说了狗旺他爹上吊的噩耗。一家三口全都去了,不免让人一声叹息。
快到傍黑天时,洪立本来了,他并不知道老石已经惨遭不幸之事,照样有说有笑。
老石的尸身就在外面那口寿枋中躺着,不说也不是个事儿。
但九爷又不忍对洪立本说起,于是也就没说,寻思过一过再说不迟。
黄三太一直没走,于是一伙人围在一块儿商议,想方设法进到徐家大宅,把老妖道找出来就地正法,顺带把徐虞章这条老狗也弄死,省的再有人遭其祸害。
九爷认为此事不能鲁莽,老妖道是个厉害角色,恐怕在场之人没人是他的对手。
黄三太说自己去救莲儿之时,误打误撞找到一条密道,可以通过这条密道能进到徐家西院。
他认为可以通过这条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徐家,手起刀落除掉两个祸害,也许并非是件难事。
他愿意带九爷和洪立本去找这条密道,三人一伙不愁大事不成。
九爷不肯点头,执意要等一等再说,等他想通了,再去不迟。
黄三太没辙,也就不再多说。
天色不早,黄三太和洪立本各自离去。
九爷泡过脚,躺在小炕上寻思事儿。
年轻人看出九爷有心事,也都闭嘴不说话。
夜至三更,义庄内鼾声大作。
九爷机警,睡着睡着,冷不丁感觉到一股子阴风进到屋中。
心说不好,怪猫来了!
一把抓起放在炕头的烟杆儿,陡地翻身,赤脚一步跃到门前,举起烟杆儿朝着那股子阴风便打。
烟杆儿还未等落下,就听得阴风中传出动静。
“九爷,别打!”
九爷急忙停手,揉一揉睡眼,弯腰仔细一瞧。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