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爷左右仔细看一看,并无走夜路之人。快步来到西面院墙外,抬头看看高墙,脸上现出为难神情。
徐家是高墙大院,刷着西洋洋灰,墙面十分平滑,除非借助高梯,想要纵身上去,势必登天还难。
黄三太知道可通往徐家西院的密道所在之处,但九爷不想黄三太掺和其中,生怕连累兄弟,因此他要孤身入徐宅。
四外打量,想出法子,挨着西院墙不远,有一排矮房,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借力。
九爷好似一只狸猫,三两下就上了房顶,在房顶上快步奔驰,旋即一跃,似飞燕穿云,稳稳当当落在徐家院墙之上。
九爷快速扫了一圈,见院中无人,扒着墙头,身子往下落,落地瞬间,就地打个滚儿,若是径直落地,脚骨非移位不可。
九爷蹲在角落中大口喘气,心说老了老了,早些年蹿房越脊如履平川,连口大气都不喘。
如今可好,还没等干正事儿,先喘上了。人啊,不服老不行啊。
喘匀了气儿,九爷站起身,望着西院中怪枝横生的大槐树,不由得想起了小妮儿。
叹一声作孽,九爷离开西院,直奔徐虞章的大房。
九爷来过徐家,清楚记得路线,今晚来此,只为杀人。
杀谁?
还能有谁,徐虞章呗。
九爷打定了主意,先弄死徐虞章,再弄死老妖道,把这俩祸害一块儿除掉。
九爷是不是糊涂了?
白天还不许黄三太提起此事,怎么到了晚上他却自己来了?
缘由是因为小黄鼬那一番话,九爷认定老妖道取出骸骨只为助长徐虞章的法力,若不及时将二人除掉,只恐有更多好人毁在二人之手。
九爷豁出去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哪怕只有一口气,也不让老妖道和徐虞章好过。
眼瞅着前面就是徐虞章的大房,突然一个黑影快如疾风,拦住九爷去路。
九爷站住脚步,定睛一瞧,拦路之人正是徐魁。
“马九爷,这么晚了,来徐家干嘛?”徐魁面无表情,冷冰冰地问着。
“徐魁,好狗!”九爷指着徐魁说,“徐虞章干的缺德事儿只怕少不了你那一份儿。我不瞒你,我今晚只为找徐虞章而来,本来没把你算在内,九爷只想杀人,不想杀狗。
我也明白,我让你乖乖让道,你一定不肯。那好,我再算你一个,废了你这条恶狗,也省得你乱汪汪。”
“马老九,老匹夫!”徐魁点指九爷,恶狠狠地说道,“你要是明白事理,转身就走,我就当今晚没看见你,你要非要顽固,你就要吃亏倒霉。”
“少废话!”九爷一脸正气地说,“我看得出,你也是练家子,徐虞章把你留在身边,不只是让你帮他管理偌大家业,还要你当保镖保护他的安危。九爷多少日子没遇到对手了,今个儿就让九爷领教领教比徐大总管的能耐。”
说着话,九爷疾步上前,当胸便是一拳。
这一拳用了全力,快似霹雳闪电,打在胸口上,当时就岔气儿。
如此快速的一记老拳,徐魁竟轻轻松松地躲开了。
九爷一惊,心说不好,遇到高手了。自己千万不能轻敌,别到时候没见着徐虞章,自己先把性命交代在徐魁手里。
九爷再攻,徐魁再躲。
随即,徐魁亮开手脚,跟九爷斗在一处。
好个徐魁,真是深藏不露,平时看似不言不语、老实木讷,真正动起手来,才知此人也是人中龙凤。
一拳一脚,力道十足,刚柔并济,步伐沉稳,九爷打出的招式,全部被他一一化解。
他二人棋逢对手难取胜,真乃是将遇良才不留情。
上打托山式,下踢底四平。出水式、滚地龙,十二连拳往上攻。
这一个二龙戏珠奔双眼,那一个老君举火往上迎。
这一个白猿献果入古洞,那一个夜叉探海闹龙宫。
这一个使出泰山猛压顶,那一个枯树盘根用脚蹬。
这一个就地磨盘十八滚,那一个喜鹊登枝悬半空。
这一个凤凰夺巢取要害,那一个二郎担山双手擎。
这一个拳打南山斑斓虎,那一个脚踢北海浪里龙。
这一个左右盘旋四门斗,那一个闪转腾挪八面风。
这一个败中取胜又进步,那一个死里求活鸟出笼。
老义士,双拳越打越费力。
好徐魁,也已是热湿衣衫。
九爷心中暗暗叫苦,恼恨自己学艺不精,没法斗过徐魁。
徐魁也不好受,紧咬钢牙跟九爷搏命。
打着打着,九爷飞起一脚,正中徐魁心口。
落地之时,闪躲慢了一步,九爷的胸口也挨了徐魁一记老拳。
两人全都往后退了几步,双双摔倒在地。
九爷刚要起身,就觉着嗓子眼儿一股子腥气,立即呕出一口浓血。眼前一阵昏眩,想要起身,有些费劲。
徐魁此刻也顺着嘴角淌血,看来伤的不轻。
不等九爷起身,徐魁抢先说道:“九爷,好功夫,徐魁我服!”
“你也不赖。”九爷咳嗽一声,“我也服你!”
“九爷,九爷,听我一句劝……”徐魁挣扎着坐起身,用手擦去下颚上的浓血,“回去吧,徐老祖不在家,你今晚白来了。我徐魁敬您是条好汉子,真心想结交您这位朋友,但我有自知之明,您一定不会跟我交朋友。九爷,趁着没人过来,您快点儿离开,有嘛事儿,我搪着。”
九爷万没想到,徐魁竟然说出如此一番话。能听得出,他这些话并非是托辞,只为了不让九爷再跟他搏命,实则都是实话。
九爷问:“徐管家,你也是条好汉子,怎么甘愿给不人揍的祸害卖命,你不知道干这些事情会损阴丧德么?”
徐魁叹口气,说:“九爷,我自有我的路数,您不必管我,我知道我都干了什么,末了一定死无全尸。我的命,我认。九爷,走吧,别多说了。再不走,只怕来不及了。”
“我问你,那个被你们取走骨头的死尸究竟是谁,为何已经过去三十年了,还不让他安生?”九爷愤愤地问。
嗐……徐魁长叹一声,说:“一言难尽啊。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我尽管知道,但我不能对您说。”
“那好,不说就不说。”九爷晃晃悠悠站起身,指着徐魁说,“我问你,小莲儿的魂魄藏在哪里。”
“那丫头的魂魄?”徐魁思量一下,“我不知道,应该是被跟在张天师身边的丑女人拿走了。”
九爷忙问:“那丑女人究竟是什么人,拿走莲儿的魂魄又要干什么?”
“我……”徐魁叹口气,“我只知道她为了治她一张丑脸,而需要一些旁门左道的辅助,她喝血酒,吸魂魄,张天师似乎欠着她,对她的话百依百顺,我至今不知道两人是何种关系。
但我知道,那个女人的年纪一定跟张天师差不多,她的身子已经变回青春模样,只是脸面难以变为貌美,因此张天师不惜为她杀人害命,只为换她一张脸面。”徐魁说着,大口呕血,一脸苦楚。
九爷的脸上同样泛起痛苦状,但仍强支身躯,又问徐魁,那个怪女人住在哪里?
徐魁说自己不知道,他求九爷不要再掺和这里面的事儿,并告知九爷,张天师已经练成了天蓬印,以九爷的能耐,绝对不是张天师的对手,今晚遇到他徐魁,九爷还能有命留,遇到张天师,绝对性命不保。
九爷再问,徐虞章是不是也已经练成了天蓬印?
徐魁摇摇头,说徐虞章练得根本就是雕虫小技,比起张天师差得太远,即便如此,也已经可以杀人于无影。
若再练上三年五载,不但容貌越发年轻,天蓬印的威力也不可小觑。
突然,一阵鸡鸣传来。
徐魁立即慌张起来,挣扎站起身。催着九爷快些走,似乎九爷再不走,就会殒命在此。
九爷朝徐魁抱一抱拳,说声谢了,扭身就走。
“慢着!”徐魁将九爷喊住,踉跄着来到九爷身边,问九爷可否信他。
九爷点点头,表示信他。
徐魁说,眼下您受了伤,已经无法跃墙而出,有条密道可以通到外面,他带九爷从密道离开。
九爷跟随其后,找到西院祠堂中的密道,顺密道到了外面。
徐魁说,这条密道不能再用了。他会找人封死,请九爷以后千万不可再来徐家。
九爷长叹一声,十分无奈,告辞之后,强忍伤痛,回奔义庄。
此刻天色已经有些微亮,再过一会儿,早起的商贩就会涌上街头。
九爷步伐踉跄,捂着胸口朝前走着,不时呕出浓血。九爷知道自己受了内伤,若不及时救治,只怕成为顽疾,十有八九危及性命。
他想就近找家医馆,但眼前的景象时隐时现,他的脚步则越发无力。
终于,一大口浓血喷了出来,九爷身子猛然一个趔趄,好在旁边有一堵墙,九爷一把扶住墙面,慢慢坐下身子,眼前混沌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感觉自己就要昏迷,却隐约中又感觉有人来到他的身畔,他感觉到那是个女子,那女子朝他笑,并伸手掐他的脖子。
又一口浓血呕出,九爷的眼皮终于闭在了一处,他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