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黑之时,一架大车停在院外,急匆匆进来四个人,分别是小六、小臭、黄三太、洪立本。
见九爷伤的不轻,万幸性命无虞,四个人免不了一阵唏嘘,一阵关切,一阵询问。
九爷让他们全都消停了,这里是小神仙的家,吵吵嚷嚷,只恐主人不悦。
就他小神仙那张死人脸,悦与不悦,谁又能看得出来?
小神仙好似木雕泥塑,杵在角落中一动不动,小六和小臭到他跟前作揖磕头,他也无动于衷。
跟这样的怪人共事,能把好人活活急死。
直到九爷被扶上车,青荷也没有露面,她知道自己这张脸会吓到九爷的徒弟,因此不露面为妙。
回到义庄,九爷的耳朵可就清闲不得了。
一人一句,乱乱嘈嘈,都想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九爷一瞅这架势,自己要不说实话,他们一准儿不能让自己清闲了,索性一五一十把自己夜入徐家大宅,如何跟徐魁交手,如何被徐魁放走的经过原原本本叙述一遍。
但他可没说青荷搭救他的经过,扯谎说是自己跑到小神仙家中求救,经由小神仙一丸儿灵丹妙药,才能保住他一条性命。
九爷一番话,把众人听得一会儿犹、一会儿喜、一会儿惊、一会儿怒。
若非亲耳听到,谁也不会相信徐魁居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而且还是高手之中的高高手。
黄三太抬起大手猛击桌案,险些没把桌子拍塌了,扬言要会一会徐魁,不把徐魁的脑瓜上打三个窟窿眼儿,决不罢休。
九爷让黄三太不要胡闹,依自己所见,徐魁尽管帮着徐虞章干了不少缺德勾当,但徐魁似乎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若是坏人,就不能放他走。
洪立本替九爷说话,也劝黄三太不要鲁莽。
黄三太没了脾气,坐一边儿不再说话,但依旧是一副不服不忿的表情。
洪立本问九爷,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九爷说自己也没有了主见,再者有伤在身,纵使有心也无力。
趁着养伤的机会,容他好好想一想,单是一个徐魁就这么难对付,要对付徐虞章和老妖道,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才行,别到时候没除掉祸害,先把性命搭进去。
又聊了一阵儿,见天色不早了,黄三太和洪立本也就各自回去了。
九爷躺在小炕上,双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子,脑子里面不闲着,时不时地还哀叹一声。
小六自打跟随师父之后,还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地长吁短叹过,当徒弟怎会不知道师父遇到难题了,想要为师父宽宽心,却又想不出为师父宽心的法子,他也只好跟着长吁短叹起来。
这一宿不好捱,除了袁佑源这个没心没肺的死胖子之外,全都没睡好。
既然睡不踏实,索性也就不睡了。见天色已经亮了,小六自告奋勇去买早点。
他到厨房拿了个大碗,想着去给师父买一大碗面茶,师父平日爱喝面茶,也许喝了面茶,师父的心情就会好了。
夹着大碗出了院,没走多远,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秀儿!”
小六禁不住喊了一嗓子。
这些日子,他实在是太想秀儿了,在秀儿家的院门前憋了好几天,也没憋出秀儿来,谁料今个儿起个大早,偏就遇见了秀儿,机会难得,千万不能放过。
秀儿在前面走着,冷不丁听到身后有人喊自己,先是愣了一下,连头都没回,踮起脚尖儿,朝前快跑,真好似一只小燕儿。
“秀儿,秀儿,别跑,别跑啊,你等会儿我啊……”
好赛狗撵兔子一般,小六玩命往前追,好不容易追上了,他一把抓住秀儿的一只胳膊,说什么也不让秀儿走。
秀儿用力挣脱了几下,见挣脱不开,瞪圆了一双大眼睛,气呼呼地朝小六嚷道:“你谁啊?光天化日之下,拉着大姑娘的胳膊不撒手,你这是耍无赖啊?还是惦着调戏良家啊?”
一番话把小六噎得够呛,紧忙赔笑说:“别介啊秀儿,都这老些天了,你还生六子哥的气啊?”
“生气……”秀儿酸里酸气地说,“我生谁的气?你谁啊,我认识你啊?”
“我是……”小六一脸地无奈,可也没辙,谁让自己理亏呢,只能陪着笑脸儿说,“我是你六子哥啊。”
“六子哥?”秀儿依旧酸里酸气地说,“哪来的六子哥,你又是谁的六子哥,我不认识什么六子哥,我只认识西门庆。西门庆是谁,你知道不?”
“哎呀!”小六用力跺了一下脚,“秀儿,你怎么能把我比作西门庆呢?他是到处沾花惹草的花里魔王,臭名传千年的臭祸害。
我哪能跟他一样呢?我眼里、心里、脑子里,只装着你一个。
秀儿,好妹子,哥知道你嘴上损我,心里一准儿惦记着我。
求你了,咱俩和好吧,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你不搭理我,我这心里没着没落的,别提多难受了。你要再不搭理我,我的心非碎了不可。”
“呀!”秀儿故作惊讶,“多新鲜啊,原来你也有心啊?”
“瞧你说的,没心的还是人啊?”
“对对对,我说错了,你有心,大花花心。”
“我哪有花花心啊?我心里就你一个,再装不下别人了。你要不信,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瞧瞧。”
“行啊!”秀儿「哧」地乐了,“掏出来瞧瞧呗,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人心长嘛样儿。”
一见秀儿有了笑模样儿,小六心里有了底,知道秀儿是刀子嘴豆腐心,再说上几句好话,秀儿必然会原谅他。
小六松开抓着秀儿胳膊的手,假模假式地在身上划拉划拉,假装为难:“不是六子哥不掏,关键身上没带刀,要是身上带着刀,我立马剌开胸膛,把我那颗一见到你就扑棱扑棱乱跳的小心肝儿掏出来给你瞧瞧。”
秀儿抿嘴偷乐了一下,接着重又把小脸儿绷了起来,假装生气地质问:“你那颗心只是见着我扑棱啊?见着你的莲儿妹子你不扑棱啊?”
“绝不会!”小六呲牙一笑,“莲儿怎么能跟你比啊。她是我师父捡回来的野丫头,师父让我管她叫妹子,要我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你想啊,哪有亲哥哥对亲妹妹有非分之想的道理,要那样话,不就有违人伦了么?”
“这样的话,亏你也说得出口。”秀儿这下真的来了火气,杏眼圆翻,用手指在小六的胸口狠狠地戳了几下,“你也敢说有违人伦四个字儿?你要懂得这个道德,那晚你搂着她干嘛呢?”
“我我……”
小六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作答。
“哼!”
秀儿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秀儿,你别走!”
小六追了几步,拉着秀儿胳膊,任秀儿踢他捶他,死活就是不撒手。
秀儿气呼呼地说:“你啊你啊,俩大钱买碗兔子血——贵贱不是玩意儿。你要不说清楚那晚你为嘛搂着那小浪蹄子,我这辈子都不理你!”
“好妹子,说,我说,我说……”小六真怕秀儿不理他,脑子一乱,嘴巴就没了把门的了,“她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秀儿在他肩头上用力地捶了一记粉拳,“稀罕人家的时候,就搂抱着人家。眼下不稀罕人家了,就骂人家不是人?真没想到,你这么下作!”
“不是,不是,我我我,我没骂她,她她她,她真不是人!”
小六急得脑子乱了套,一把将秀儿拉到僻静处,急赤白脸地说,“她不是莲儿,只不过是个借了莲儿的身子的孤魂野鬼。我要说的不是实话,一会儿我就让马车碾死!”
“真的?”秀儿不闹了,她看着小六的眼睛,认为小六没有说瞎话,看看四周没人,压低声音问,“她真不是人?”
“真的!”小六瞪着眼发誓,“说瞎话不得好死!”
“那为嘛你师父不除了她?”
“她没害人,是个好鬼。”
“别胡扯,鬼也有好坏啊?”
“人有好坏,鬼跟人一样,也分好坏。”
秀儿不说话了,大眼珠子在眼眶中转了几圈儿,撒着娇说:“你的心里真的就装着我一个?”
“真就只有你一个。”
小六见秀儿不生气了,高兴地不得了。
一对小情人儿说了好一会儿话,秀儿说自己还要给爹买老豆腐,回去晚了准挨骂,赶机会再腻乎。
小六尽管舍不得秀儿,但一想自己还要给师父买面茶,于是跟秀儿约定从今往后多见面儿。
秀儿点头答应,让他快去买面茶,去晚了就没有了。
小六乐得屁颠屁颠地跑远了。
秀儿看着小六远去地背影,咬着银牙愤愤地自语道:“好你个不要脸的死鬼,你敢勾搭我的男人,我要你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