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马九爷用力扣住哈巴儿手腕子,用内力这么一攥,哈巴儿旋即疼得叫了一嗓子。
“疼疼疼!九爷,您这是要干嘛?”
马九爷松开他手腕,嘴里连连赔不是:“哎呦,对不住,对不住,嗐,我这人就是大老粗,手上没轻没重,丢人,真丢人……少东家不碍的吧?”
哈巴儿用左手在右手腕上摩搓几下,脸上很是不悦,但碍于情面,旋即将不悦之情变回原来模样,连说“不碍的,不碍的……”
这一扣一攥,马九爷心里有了底,哈巴儿不是杀人凶手,他手腕子没力,做不到一刀把人脑袋削掉。
就在这个当口上,门外传来说话之声:“听说来了稀客,我瞅瞅稀客究竟是哪一位啊。”
声音洪亮,足见此人气力十足,伴着话音,有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进了屋。
一见马九爷,当即抱拳当胸:“呦,九爷!还真是稀客呐。”
说话这位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身形魁梧,脚步利落,别看上了岁数,可精气神一点都不输大小伙子。
这位正是哈记酒坊的老掌柜,哈巴儿的亲爸爸,名叫哈太平。只因爱笑,得了个外号老哈哈。
果然是个老哈哈,见了马九爷,进了屋先是哈哈大笑。
马九爷一见是老掌柜,忙起身见礼:“哈老掌柜,今个儿叨扰您来了。”
“客气,客气,快请坐,请坐。”
见父亲进了屋,哈巴儿闪开座位,将其让给父亲,自己则在一旁垂手站立,陪着二人说话。
“老掌柜子红光满面,这身子骨儿瞅着就硬朗。”马九爷见了老掌柜,自然先要奉承几句才行。
哈太平又是哈哈一笑:“凑合事儿吧,现如今我成了甩手掌柜子,买卖都交给孩子打理了,我有口吃喝,也就心满意足了。
老话常说「无欲则安」,到了这个岁数,嘛也不强求了,只求平平安安没病没灾也就是了。
这人啊,全凭一个心态,心态好,自然身体就好,心态不好,这身子骨儿指定也好不到哪儿去。九爷,是这么个理儿吧?”
“有道理,有道理,老掌柜说的极是。”
一言一语,满是客套,说话之间有个伙计提着两坛酒进了屋。
马九爷一瞧这人,心里不免一咯噔。心说这人的长相可真够让人瘆得慌。
只见这伙计一边脸黑,一边脸白,一边脸丑,一边脸俊,是个阴阳脸儿。
黑的那边被火灼烧过,自然是丑;
白的那边还是原来模样,绝对也算眉清目秀,此人这张脸没被毁之前,必定是个俊俏后生。
不但是个阴阳脸,两条胳膊也不一边儿长,短的那边八成是被火烧的,因为不能伸直,所以显得要短一些。并且还有些跛足,看来也是因烧伤而致。
马九爷心里觉得奇怪,这人究竟是怎么烧的?
照理说人要是遇到火灾,都是囫囵个儿受伤,他倒好,跟外行烙烧饼赛的,一面儿有糊痂,一面儿不熟。看来这位挨烧也烧出水平来了。
那人先朝老东家和少东家作个揖,接着一拐一扭到了桌子前,给马九爷也作个揖,而后将其中一坛酒放桌上。
离得近了,马九爷猛然一惊,随口问一句:“你不是……你不是满记绸缎庄的小满少爷么?”
这话刚说完,这位马九爷口中的小满少爷手一抖,那坛还没来及放桌上的酒坛子一下摔在地上,登时摔个八瓣儿。
他那张阴阳脸旋即变为恐慌,忙跪在地上一边连喊「我该死」,一边把手伸到马九爷脚边捡碎片。
马九爷眼眉一拧,明显感觉到他塞了什么东西在自己鞋帮里。
九爷何等地聪明,知道他是故意打翻酒坛子的。九爷口中说着「不碍的」,正要弯腰把他搀起来之际,哈巴儿飞起一脚将他踹翻,接着又补上两脚,怒骂道:“没用的东西,养条狗都比养你强,吃嘛嘛没够,干嘛嘛不成,要不是看在你那死鬼老爹跟我家多少有点交情的份上,你饿死在我家门口,我都不可怜你。我养你有什么用,我养你有什么用……”
哈巴儿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丝毫不顾及有客人在屋中,一脚接连一脚用力踹那位九爷口中的小满少爷。
那人嘴里连连说着「我该死」,丝毫不敢反抗,任由少东家羞辱自己。
马九爷心中来气,不禁对哈巴儿产生憎恶,你纵是他的主人,也不该如此对他,丝毫不拿他当人看待,这样的主人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尽管心中有气,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连忙劝阻哈巴儿,为小满少爷说尽好话。
哈太平起初在一旁看着,任由儿子在外人面前放肆,若不是有马九爷在场,兴许他也上前踹几脚。
他见马九爷劝解,于是对哈巴儿说道:“恩亭,不许放肆。”
哈巴儿朝着小满少爷那边好脸猛踹一脚,重重啐口唾沫,大喊一声:“滚!”
小满少爷如一条赖狗,挣扎着爬起来,朝屋里三人分别作揖后,捡起碎坛子歪歪斜斜走了出去。背影之间充满凄凉,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哈太平叹口气后,对马九爷说道:“九爷,让您看笑话了,瞧这事儿闹得,待会我再让人重新拿一坛子过来。”
“老掌柜太客气了,不必再拿,这一坛酒足以。对了老掌柜,这人是不是估衣街口满记绸缎庄的小满少爷?”马九爷要听哈太平说出心中疑问。
哈太平点点头道:“可不就是他么。去年五月初五,他家的铺子走了水,烧死几个伙计不说,连他爹娘也烧死了,他侥幸活了下来,可家产都烧没了,原本定下的一门亲事也告吹,这也怨不得人家,谁愿意把自己家的闺女许配给这么一个又丑又穷的货色?
有道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他早先风光之时,呼朋唤友,亲戚奉承。
等到他落魄了,投奔亲戚没人肯收留,那些朋友连见都不肯见他,他只能当叫花子要了饭。
九爷你也知道,叫花子虽然是下三滥,可也算是将门弟子佛门后,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他原先是富贵苗子,那懂得要饭的规矩,结果差点让人打死丢河里。
半年前他来到我门上,求我收留,我见他实在可怜,又联想起早些年跟他老子也多少算是有点交情,于是将他留了下来。
他重活干不了,只能干些杂活,你也瞧见了,就连这么一点小事儿都干不好,这人不是废物又是嘛呢?嗐……”
九爷听罢,微微点头,但心中很是不悦,既然收留人家,又何必骂人废物?若哈巴儿变成他那样子,兴许还不如他。
又说了一会儿话,九爷一心想要看看小满少爷究竟塞了什么在自己鞋帮之中,于是起身告辞,拿出一块银洋作为酒钱。
哈家父子死活不要他钱,非要把这坛子酒白送给他,推辞不过,道谢几声后,父子二人送马九爷出烧锅。
老憨在门口蹲着,一瞅马九爷要走,赶忙起身随着主人往外送客。
九爷站在烧锅大院外,朝三人告别,余光一扫,见一张阴阳脸在远处角落之中,正在朝着院外看。马九爷心中更加认定,这位小满少爷一定有事相告。
离开哈记烧锅,马九爷快步前行,走出二里地左右,假装弯腰紧腿带子,眼神朝四外踅摸踅摸,见四外无人,将手指塞入鞋帮内,从里面捏出个指盖儿大小的小纸团,将纸团揉开展平,二寸长小小纸条上写着「四更天 烧锅角门茅房处相见」。
九爷心中暗思量,这位小满少爷一定知道些什么。若要知内情,四更天见他一见,听听他究竟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将纸条用二指一揉搓,重现变为小纸团后,马九爷将其丢入路旁水洼之中,拎着酒坛大步朝前进了城。
进城之后不曾回义庄,直接到了老吕驴肉铺子。这家驴肉铺子也算是家老字号,自老吕他爹老老吕年轻那会子就有了这家买卖,后来买卖传给了老吕,老吕一干就是几十年,买卖别看不大,可驴肉味儿正,配以外焦里嫩刚出炉的火烧,可称得上一绝。
到铺子门前一站,还没等往里迈腿,吕掌柜就已经迎了出来。
打个千儿,一脸热情说道:“呦,九爷,这是那阵香风把您吹到这我小店来了?”
马九爷一笑:“还不是你家驴肉的香味把我勾来的。”
“嘿呦,九爷夸我呢,明个儿我这驴肉一定大卖,九爷里面请,咱哥儿俩可是老没见了,我非跟您好好唠唠不可。”吕掌柜紧忙把九爷往里请。
没到上座的时间,店里除掌柜子一人外,再没别人,倒是清净。
小店不大,只有六张桌子,马九爷找张桌子坐下,把酒放桌上,对掌柜子说道:“刚去了趟哈记烧锅,他非要给我一坛子酒,我借花献佛,送给老弟你了。不过可不能白给,你那火烧有烙好的没有,给我来四套驴肉火烧,再来一碗驴肠汤,我爱吃这一口。”
“得嘞。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有刚烙好的。等着,我这就给您端上来。”
不大一会,四套火烧,一大碗驴肠汤,外加一盆凉拌驴杂端上桌来。
“呦,怎么还有驴杂啊?我可没说要啊。”马九爷笑着说。
“您的确没要,我送您的。借你这坛酒,咱老哥儿俩喝一口。”
吕掌柜说着话拿过两个碗,把酒倒满,一人一碗。嘿,驴杂佐酒,美味可口。
您还别说,老字号就是老字号,哈记烧锅的酒真是地道。
边喝边唠,吕掌柜问道:“九爷,怎么今个儿闲在,这么老远到哈家打酒啊?”
马九爷边吃边说:“正好出北门办点事儿,顺道去他家打酒。对了老弟,我在哈记烧锅见到个人,是原先估衣街口满记绸缎庄的少掌柜子小满少爷。
嗐,说起来这位少爷真够惨的,脸毁了不说,还低三下四受人欺负,让人看了实在是有些腌心。”
吕掌柜饮下一大口酒,用手擦抹擦抹嘴角,说道:“对,没错,你看到那人就是小满少爷。不过我可听人说了,这我小满少爷有病,而且是治不了的病。”
“有病?你快些说说,他究竟有嘛病?”马九爷问道。
“这事儿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这位小满少爷有疯病,本来好好的,自打去了趟东洋回来之后,他就时不时犯病,具体他发了疯之后是个嘛样儿,我可不知道,听人说得倒是挺邪乎。
我还听人说,他家的大买卖就是他一把火给烧的,不但烧死了老掌柜子和内掌柜子,把他好好的一张俊俏面皮也烧毁了。
也不怨那些亲戚朋友不待见他,事实上人家都怕他,怕他发了疯再把人家宅子给点了,因此都不肯收留他。
后来不知他怎么到了哈记烧锅,听那些给哈家干活的力巴儿说,这位小满少爷自打进了哈记锅伙就成了受气包,哈家爷儿俩整天拿他出气。
嗐,要说也真够惨的,不过这能怨谁呢?
还不是怨他自个儿,要是没得疯病,现如今他不还是津门阔少,谁让他倒霉摊上这倒霉病呢?这就是他的命,要不怎么说时也、命也、运也呢,该着倒霉,没辙!”说罢,吕掌柜又咽下一大口酒。
边吃边唠,到了晚上饭口的点儿,开始有客人陆续而来,吕掌柜没雇力巴儿,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人忙活。
马九爷跟吕掌柜是故交,不是外人,暂且借他店铺里面那间供人休息的小屋一用,躺在炕上小眯一会儿。
养精蓄锐之后,辞别吕掌柜大步出了北门。天津卫有城也有门,可城门好似虚设,从来不关,连个看门的丘八都没有。
尽管也有个四门千总,可那是个虚职,不过是个武弁罢了。
因此,白天也能出城,晚上同样能出城,压根就没人拦着。
天色昏暗,难见星光,马九爷找棵大树,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一直在树下坐到快到四更天之时,马九爷猛然起身,朝着哈记锅伙而去,他势必要在小满少爷口中探一个子丑寅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