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九爷请死催喝酒,并不是平白无故的白请,而是有话要问。
九爷已经认出来了,遇到小莲儿的那晚,就是这个死催抢九爷给莲儿的驴肉火烧,然后被九爷胖揍了一顿。
九爷认出了死催,死催却没认出九爷,这小子是个平日就是个专门「吃大头」的「贴身靠」,今日有人请他喝酒,他巴不得呢。
什么叫「吃大头」?什么又叫「贴身靠」?这其中大有学问。
有这么一种人,自己从不劳作,整天满世界乱转悠,专门占老实人的便宜。
到了饭口之时,是这种人最活跃之时,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着吃饭的外乡人,或者不爱惹事的老实人,要么假装可怜,要么假装熟络,往人家身边一坐,先是没话找话乱攀谈,搞得人家莫名其妙之时,他则拿起筷子,吃人家的饭菜。
打他骂他,丝毫没用。骂他,他装听不见;
打他,他要你赔药钱。好人拿这种没脸没皮、没羞没臊的祸害根本没辙。
他们的宗旨是吃孙喝孙不谢孙,管自己这种下作的行为叫做「贴身靠」,管那些被他们占了便宜的人称之为「大头」。
死催大吃大喝,一壶酒、一碟驴杂,眨眼全都干净了。他一见九爷面前有碗热乎乎的驴杂汤,说自己就馋这口热乎的,朝着九爷呲牙一笑,双手将碗端起来,咕咚咕咚往下咽。
九爷让吕掌柜子再上酒菜,顺带上四套火烧。
死催一点儿都不客气,又是吃又是喝,兴奋起来,还哼上几句大鼓书。
九爷敬他一个酒,笑着说:“最近听说你发迹了。”
死催这会儿有些微醉了,本来就是个话痨,见九爷跟自己攀谈,随即把话匣子打开。
“谈不上发迹,得了点儿外财。老话说得好,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很快我就要大富大贵了。
我要富贵了,见天来吃驴肉火烧,吕掌柜子再要往外撵我,小爷一生气,把他这烂铺子盘下来,让他给我当力巴儿。”
“呸!”吕掌柜子朝地上啐口唾沫,指着死催的脊梁骨骂道:“你小子要是发迹了,天底下就没有穷光蛋,老天爷瞎了眼,才会让你小子发迹。
我说死催,你小子有能耐就别说大话,你敢不敢说说你这块银洋从谁的口袋里摸出来的?”
“哎呦喂!吕掌柜子,你也太小看我了吧?”
死催撇着大嘴,扭回头朝着吕掌柜子「哼」一声,接着好赛得了鸡瘟似的,晃悠着细脖子,拨浪着小脑瓜,得意洋洋地说,“小爷再不干三只手的勾当了,自此金盆洗手,要当正人君子了。”
“快得了吧。”吕掌柜子轻蔑地说,“就你这号的缺德玩意儿,你也能当正人君子?”
“我怎么就不能,难不成我这辈子就这样混日子?我还就明着告诉你了,打今个儿起,我会慢慢地越来越有钱。
你也不想想,人有了钱,谁还愿意跟野狗似的满街找食儿,我先买上一套大宅子,再娶个老婆,接着我再纳两个小妾,让这些娘们儿给我生儿育女,谁敢不拿正眼看我,我就先休了谁,接着我再娶。
光是这么一想,我就觉着舒坦,到那时候,晌午之前我呼呼睡懒觉。
晌午过后,我泡池子、下馆子、进园子。嘿!我他妈的也享一享阔爷的好日子。不对,这不是阔爷的日子,这他妈就是神仙的日子啊。”
“还神仙日子呢?神仙就你这样的德行啊?”吕掌柜子没好气地说,“怎么着,难不成让你小子气死的爹娘给你托梦了,告诉你哪里埋了宝贝?”
“嗐!我都不记得我爹娘长嘛模样了。那俩穷根子,早死早托生,我把他俩气死,是为了他俩好,省的他俩留在世上过苦日子,不如早点儿托生到有钱人家,给有钱人家当儿女,也要享几天富贵。”
“你小子真不是东西。”吕掌柜子走到死催跟前,瞅着他问,“那你说说,你通过什么法子,让自己发迹?”
“我呀……”死催嘿嘿一乐,“我遇到财神奶奶了。”
“财神奶奶?”吕掌柜子说,“难不成财神奶奶瞎了眼,糊里糊涂跑你门上了?”
“真的!”死催说,“我没诓你,我遇到的真是财神奶奶。只不过不是她来找我,而是我运气好碰到了她。她不瞎,就是丑了点儿。”
九爷一听,觉着事有蹊跷,让死催一边吃喝,一边说说这里面的道道。
死催这会儿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嘴巴把不住门儿,洋洋得意地说:“该着我走时运,前天傍黑,我出西门回我容身的破窝棚,结果回去了一瞧,不知道是哪个歪毛淘气嘎杂子把窝棚给我掀了,我心说这天寒地冻的,指着这个破窝棚我才冻不死,这是有人想要我的命啊。
眼瞅着天越来越黑,我没了容身之所,急得我没辙。不得已之下,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大开洼的狐仙祠。”
“嚯!”吕掌柜子一下就惊了,“你小子胆子真不小,敢去那地界儿?你难道不知道那地儿曾经闹过狐妖?”
“我也不是二傻子,怎么能不知道。但凡有个能容身的地儿,我何苦到那块邪地儿。
我一想,冻死也是死,让狐妖把我生啃活嚼了也是死,怎么死不是死,我还挑剔个屁啊?
再者说了,狐妖咬死活人之前,会变成大姑娘跟活人耍一耍,我一想死前还能痛痛快快地舒坦一回,死了也值了。
话说回来,都说狐仙祠里面闹狐妖,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要是那只狐妖还住在里面,还不定会死多少人,可这些年不也没人被狐妖害死吗?说到底,都是自己吓唬自己罢了。”
吕掌柜子点点头,认为这番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闹狐妖的事儿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当年的确闹得挺凶,十几个壮小伙子因为狐妖作祟而丢了性命。
正在人心惶惶之际,突然一天,电闪雷鸣,把狐仙祠院里一棵粗大的柳树劈成两截。
多少日子后,有人大着胆子去看过,说是树洞中死了一窝小狐狸,那些狐狸怪得很,居然全都长着人脸。
从此之后,再没听说过狐妖作祟的事儿了,有人说是老天爷派来了金刚力士把狐妖收走了,有人让雷电给劈死了,也有说被世外高人给斩了,总之说法诸多,谁也不知道狐妖的下落。
九爷皱着眉头,低头不语,似乎在回忆当年之事,又似乎他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这时又听死催白话道:“我到了狐仙祠,好么,比我那破窝棚还不是人待得地儿,院子里除了荒草就是些死狗死猫的枯骨。
天冷的不行,我这身破烂行头不挡风,只能壮着胆子进到里面,刚迈步进去,好悬没把我吓死,胡家大仙儿的木雕七歪八斜的靠在墙边,我还以为是那只狐妖呢。
看清是木雕之后,我放心了。狐仙祠是大殿套着个小屋,我见大殿挺宽敞,于是也就不想进到小屋里面去,到院里㩝了些干草,扑在供桌上,又把两大块黄绫子扯下来裹在身上。
嘿,暖暖和和,软软乎乎,还挺舒服。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见小屋传出动静,好像是个女人在哭。
吓得我一个激灵跳下供桌,浑身哆嗦双脚不能动弹。我心说完了完了,狐妖没走,一直在狐仙祠住着,就等着有人上门呢。
我认为一条烂命真就要交代在这儿了,但一想到一会儿就有大姑娘出现跟我耍一耍,我反倒有些窃喜了。
可等了好一阵儿,也没见什么大姑娘出现,倒是那哭声时而有时而无。
我心说,她八成是借哭声引诱我进里面去,说不定我进到里面,眼前一亮,又是姑娘,又是大床,备不住还有果子美酒呢。
于是乎,我迈开步进到里屋,隐隐约约我见着有个人蜷缩在地上,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模样儿,仅是看身段儿,我认定她是个二八小佳人儿。我凑过去,假装关切,问她哪儿难受,是不是想我想的难受?”
死催猛然一拍大胯,“妈的妈我的姥姥,等她扭过身,我再一瞧,天爷,她不是二八小佳人,而是个满脸褶子的丑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