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不觉哽咽了起来,毛艳玉陪着女儿低声饮泣。
望着这对母女,九爷和黄三太同时叹息了几声。
唐梦良面无表情地坐着,火光映红他那张死灰色的脸,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反应,不知道他的心是否也如他的脸一样毫无波澜?
青荷继续诉说自己的遭遇,她说来到津门后,立即被花花世界吸引,看任何景物都感到稀奇少见。
打听着找到小师兄的门上,方知小师兄真如二师兄所说,是个实实在在的怪人。
尽管小师兄待她很好,但她觉着十分不自在。于是,她扯谎说自己要回原来住的地方,不顾小师兄的阻拦,扬长而去,只求潇洒人生。
仗着手里还有俩钱儿,她更换新衣,梳了新头,学着侯家后那些青楼楚馆中花花姐儿的样子搽脂抹粉,把自己捯饬好赛个下了凡间的七仙女。
往街头一站,老少爷们儿的眼神儿齐刷刷全瞄了过来,登徒浪子借机攀扯,都想先尝一口鲜。
众星捧月,无不夸赞。青荷啊,飘飘然了,有些忘乎所以,真把自己当天仙下凡了。
有一回,几个俊俏小后生把她诓到酒楼上,哄着她喝下掺了迷药的酒。
醒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玉体横陈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几个小后生一个个张牙舞爪,见她醒了,不但没有放过她,反倒又是一通好折腾。
打这件事儿之后,青荷索性破罐子破摔,谁想沾她便宜都可来沾,只要把银子拿来,随你怎么折腾都行。
有了银子在手,青荷整天穿金戴银,好赛富家小姐,出行有小轿,再也不走道。
有一天,一个满脸褶子还偏偏涂着大白脸衬着大红胭脂的胖女人借故跟她唠扯。
这一唠,还把青荷的性子逗起来了,非要拉着那个胖女人找馆子吃喝。
胖女人倒也随和,跟着青荷来到一家馆子坐下,几个小菜,一壶小酒,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关系一下就拉近了好多。
这个胖女人就是闫夫子的女人大芍药。大芍药不是嘛正经玩意儿,她无利不起早,接近青荷有目的。
青荷实在,哪知道大芍药的鬼心思,她一门心思把大芍药当老姐姐对待,哪曾想到老姐姐把她给卖了,买主儿是老教堂的洋鬼子。
大芍药这事儿办得忒缺德了点儿,她把青荷骗到家中吃饭,青荷吃了她的饭,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大芍药正寻思着去老教堂喊人把青荷绑走,闫夫子的干儿子屎棍儿一步闯进屋里,一瞅桌子上趴着个昏迷不醒的大姑娘,屎棍儿立马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给大芍药两条路,第一条路,得来的好处分给他一半儿了。
第二条路,他立马去报官,让官家管一管这拐卖人口的缺德勾当。
大芍药害了怕,她知道屎棍儿是个什么货色,要是不答应他,他保准到处瞎惹惹去,不闹的满城风雨决不罢休。
没辙,只好答应好处分一半儿给他,但有个条件,不能白拿好处不办事,正好缺个苦力,就由他把人扛到老教堂。
屎棍儿当即应允,大芍药找来一条薄棉被,把死人一般的青荷裹在棉被中,趁着天黑跟着屎棍儿把人送到了洋鬼子的手里。
青荷遭老罪了,洋鬼子在她身上占尽了便宜不说,还扬言要把她卖到南洋。
青荷哭求洋人放了她,奈何哭求无用,洋鬼子把她关在地牢中,任由她喊破喉咙,也没人理她。
过了些日子,又有个可怜人被关进来,她自称名叫辛香,亲邻都称呼她辛三姐。
有了辛三姐作伴,青荷倒也不觉得十分委屈了,她与辛三姐在漆黑一片的地牢中结拜为金兰,发誓一起生一起死一起逃离魔窟。
终于,她们等到了一个机会。
正当两人相互帮衬着爬出地牢,准备一起逃离老教堂时,不巧惊动了一个洋鬼子。
辛三姐为求脱身,狠心推倒青荷,自己却逃之夭夭。
她逃走后,既没有报官,也没有找人来营救青荷,而是藏起来不敢露面。
可怜的青荷,受尽千般苦难,不但让洋鬼子用浓酸泼坏了好好的一张脸面,洋鬼子为了折磨她,将她锁在小屋内,吃喝拉撒全在一个铁皮桶中,根本就不把她当人,而是把她当猪狗。
万幸天公怜见,九爷去营救袁胖子时,也把她救出火海,成全她一个自由身。
青荷还告诉九爷,辛三姐奄奄一息出现在小师兄的门前时,她就觉着奇怪,她根本不信那个狠毒的女人会良心发现来还债。
她认为有人给辛三姐吃了什么东西,而后将辛三姐丢在门外。
果不其然,小师兄唐梦良找出原因,辛三姐被人下了苗人所用的蛊。
以唐梦良的能耐,要想驱除辛三姐体内的蛊虫并非难事。
但辛三姐却不肯让唐梦良把自己体内的蛊虫拿掉,她只求速死,临死前紧紧攥着青荷的手,嘴巴一努一努,却说不出话,用手指着自己的脸,眼泪汪汪好不凄楚。
她的表情告诉青荷,她要把自己的脸皮给青荷。
青荷恨她,恨透了她,既然她要还债,理所当然就要收下。
借助唐梦良一双妙手,辛三姐的一张脸皮换到青荷的脸上,而辛三姐没了脸皮的尸身被找来的几个叫花子送回老家安葬,也算青荷待她不薄,起码让她入土为安。
青荷明白,辛三姐不是自己送上门的,而是有人硬生生把她逼到了门上,那个人一定是自己的亲娘。
经过打探,她才知道亲娘就在津门藏身,还知道娘跟一个老道士经常见面。
有天晚上,她请小师兄唐梦良去徐虞章的外宅打探消息,唐梦良无意中看到九爷被「飞蛇」锁住脖子,眼见就要被一个邪道士所害,于是唐梦良用银针钉死了老道士,救下九爷。
这番话说出,九爷终于明白那晚为何唐梦良会出现在徐虞章的外宅中。
九爷深表感激,若无唐梦良,那晚他已经被那个名叫罗全真的邪道士给活剐了。
站起身再次给唐梦良作揖称谢,唐梦良面无表情地摆摆手,意思是免了。
九爷猛然想起一事,忙问青荷,当日在屎棍儿的破院之中,屎棍儿和大芍药惨死破屋中,二人肚子中均有蜰虱,这件事是不是毛艳玉所为?
青荷未曾搭话,毛艳玉抬起一张老脸,对着九爷狰狞一笑,说道:“没错,就是我干的,那两个畜生害我的女儿,我就让他们不得好死。”
九爷问,既然杀死害坑青荷之人,为何不把青荷救出来?
毛艳玉愤愤地说:“我得知青荷被人卖到了老教堂,于是我潜入老教堂抓了一个洋鬼子,逼问他把我闺女关在哪儿?
他说已经死掉了,我信以为真,掐死了那个洋鬼子,还要把教堂里面所有的洋杂种全弄死给我闺女报仇。
却不料教堂里面有高手,我不但不能报仇,还差点着了道儿。
我受伤不轻,躲了一阵子,才知道我女儿没死。是我给那个害我女儿的恶婆娘喂得蛊虫,她害我女儿毁了脸,我就逼她把她的脸给我女儿!”
“那闫夫子呢?”九爷问,“他变成活跳尸,也是你所为?”
“不是!”毛艳玉狠狠地说,“我只恨害我闺女之人,他没掺和,我不恨他。他变成活跳尸,与我无关。”
九爷信她的话,她既然能承认害死大芍药和屎棍儿,就不会不承认害过闫夫子。
九爷又问:“那个张天师究竟何许人也?他哪般能耐又是受谁所授?他如今藏在徐家,是否还有什么目的?”
毛艳玉不肯说,她只说张天师对她有恩,她绝不会吐露有关张天师的半点信息。
见她不说,九爷也就不再问。这种人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就算问得口干舌燥,她若不肯吐露,你也没辙。
远处一声鸡鸣传进狐仙祠,已是五更天了。
毛艳玉突然慌张起来,催着青荷快走。
青荷再次谢九爷不杀亲娘之恩,搀着母亲就要走。
九爷尽管不杀毛艳玉,但有个要求,他要毛艳玉把莲儿的魂魄交还。
青荷也劝她不要固执。
毛艳玉狠狠地对九爷说:“你救过我闺女,是我闺女的恩人,我看在闺女的份上,把那个小丫头的魂儿给你。
明晚四更天,你带着那个小丫头的身子在你那死人窝子里面等着我的,我说还给你,一准儿就给你!”
说完,让青荷搀着她快走。
望着三人匆匆而去的背影,黄三太看着九爷说:“她别是蒙咱吧?”
九爷肯定地说:“不会!她尽管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说话一定会算数。天就要亮了,咱俩去趟吕记驴肉铺,死催还在吕掌柜子那儿捆着呢。”
一路不停歇来到吕记驴肉铺,死催居然还没有醒酒,仍在呼呼大睡。
这倒好办了,把捆着他的绳子解开,又用毛巾沾凉水把他弄醒。
死催迷迷糊糊,大骂自己贪杯误事,匆匆忙忙跑走,他要去狐仙祠见财神奶奶。
他哪里知道,财神奶奶不会再出现了,该着他这辈子接着受穷。
在吕掌柜子的铺子里吃了火烧喝了驴杂汤,九爷和黄三太没有多待,直接回奔义庄。
没等进院,就听见哭喊声。
九爷紧忙跑到屋里一瞧,不由得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