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知道……不知道咋回事……爹昨晚一宿没回家，我跟我娘还有奶奶等了他一宿，到了……到了早起还没见着人……我娘刚想出去打听，有人就来报信，说我爹昨个儿在在在……”喜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磕磕绊绊说不清楚。
他娘翠英哽咽着接过话茬：“报信的人说立本在估衣街跟人犯了口角，接着动了手，起初人家打他，他不还手，后来兴许是让人打急了，他就跟人玩命，结果把一个人的脖子摔断了。
他是个耿直汉子，不懂得跑，在原地等着官人来逮他。九哥，您也知道，衙门口、阎罗殿，进到里面没好果子吃，官老爷不扒你一层皮绝不罢休。”
翠英呜呜哭着，她为自己的丈夫担惊受怕，生怕丈夫遭罪。
她哭着哭着，双膝往下一沉，跪在了地上，哭着央求，“九哥啊，我一个妇道人家，进不去衙门，我们又是外地来的，在这里也没有亲戚，只能求您救救立本。”翠英朝喜子喊道，“喜子，跪下给你大爷磕头。”
喜子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给九爷磕响头，求九爷想法救救爹。
九爷让娘儿俩快起来，他打下包票，立本是他的兄弟，虽然不是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但他将立本视为亲弟弟，立本如今有难，当哥哥的绝不会袖手旁观。
衙门口里面有熟人，他这就到衙门走一趟，问清原委之后，一定设法搭救立本。
有他这番话，翠英有了盼头，又要给九爷磕头，九爷把她拦住，让她先行回去陪伴老太太，千万不要在老太太面前多说什么，以免老太太因为伤心过度而病倒。
九爷让喜子跟着，他知道立本最疼儿子，见到儿子，立本就能振作起来。
接着，九哥嘱咐袁佑源看家，又吩咐小臭和小六把莲儿和红玉婶婶送回去。
本想让黄三太回家歇着，但黄三太执意要跟着去，九爷没有拒绝。
黄三太让喜子趴他肩头，他背着喜子跟在九爷身后，直奔衙门而去。
顺着北大街到了大仪门，拐弯经过三皇庙，前面就是衙署，正巧碰见姚五、何六两个丘八小头头。
九爷快步走上前，跟姚五、何六搭话，问他俩是不是昨天在估衣街抓了个打死人命的汉子名叫洪立本。
他俩摇头，说昨天他俩不当差，不过今早上倒是听人念叨了一句，说昨天有个说外地口音的硬汉子，在估衣街跟人搏命，愣是一个打十个，把对方十人全都摔翻了不说，还把领头的小子脖颈子摔断了。
那个倒霉蛋儿脑瓜戳进腔子里面，当即就毙了命。摔死人命的那个汉子不跑不逃，扬言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他摔死的，杀剐存留全凭官家定断，他盘膝坐在原地等着人去抓他。
班头张老八带人去逮他，见他是条好汉，张老八没让人打他，也没让人锁他，而是让他自己走到衙署。
昨天过了一堂，胡大人也没让人打他，问清始末缘由之后，把他暂时关了起来，等到苦主来喊冤，再过第二堂。
九爷忙问，死者家里来了苦主喊冤没有？
姚五说，还没有，死得那人的爹娘早就吹灯拔蜡了，他也没有妻子儿女，连兄弟姐妹都没有，估摸着不会有人来为他喊冤。
九爷一听这番话，倒是舒了一口气，若没有苦主喊冤，只需多使些银子，就能保住洪立本的性命，再托些关系上下打点一下，关个两三年，就能换个自由身。
若是银子到位，所托之人又能说得上话，兴许连关都不必关，只需假托犯人患有不治之症，便可将人放出来。
九爷有心，多问了一句，死的那人是谁？
姚五何六异口同声地说出一个人名——余德水。
一听被洪立本摔死的人是余德水，九爷好似凉水浇头，浑身不自在。
哨子崔惨死之后，余德水把持着哨子崔最大的一个锅伙，虽说他还没有对外明说已经代替哨子崔成了寨主，但事实上哨子崔的寨主位子已经被他占了。
摔死一般人，倒还好办，摔死寨主，恐怕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锅伙之中千八百号兄弟，要是吵嚷着为寨主爷报仇，到那时就算能托到直隶总督的面子，洪立本也保准活不成。
见九爷面露难死，黄三太让喜子从背上下来，用胳膊肘轻轻在九爷身上轻轻搥了几下，说：“九哥，难不成是担心余德水的手下要替他报仇雪恨？”
九爷说：“就是担心这一点。”
黄三太「哈哈」大笑，九爷扭脸看他，不知道他为嘛发笑。
黄三太说：“余德水那个王八蛋，自打接管了哨子崔的买卖，根本不得人心，锅伙里面那些兄弟根本不拿他当回事儿。
我前几天见过哨子崔的拜把子兄弟焊五弟和忽必练，他俩自打盟兄惨死之后，一直就没闲着，一方面拉拢人马，一方面暗中跟余德水作对，现如今余德水把持的锅伙里面没几个人了，那些人全都跟了焊五弟和忽必练，就算立本不摔死余德水，焊五弟和忽必练早晚也废了他。
九哥啊，把心放肚子里，立本没事。要是有人敢对立本下手，我就让他脑瓜上面多三个窟窿眼儿！”
说着话，黄三太用力拍了拍别在腰间的铁弹弓。
喜子把黄三太送给他的硬木弹弓整天别在腰间，他也学着黄三太的样子用力拍了拍，童言无忌大声说：“谁要欺负我爹，我也给他脑瓜上来三个窟窿眼儿。”
“好宝贝儿！”黄三太伸出大手在喜子的头顶上拍了两下，“这就对了。喜子，打这一刻起，你别喊我三大爷了，你喊我师父。赶明儿师父把浑身本事都传给你，咱津门自此之后，又多了一个神弹子。”
“师父，师父，师父！”喜子扯开嗓门一连喊了三声，接着趴在地上给师父磕了三个头。
“好孩子，妥了，打这会儿起，你就是我黄三太的顶门大弟子了！”
黄三太一把将喜子拎起来，左看右看，爱不够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子。
有几个过路的驻足观看，黄三太有意卖弄威风，虎目一蹬，大嗓门凶狠狠地朝那几个人叫嚷道：“怎么着，没见过当街拜师啊？我知道，你们一准儿眼热了，你们给我听好了，往后谁要敢欺负我的宝贝徒弟，就是跟他师父我过不去，我要不把你们这些鬊鸟肚子里面打出牛黄狗宝来，我就不配给人家当师父！”
没等他把话说完，看热闹的人全都吓跑了。
九爷说：“三太啊，你就先别二百五了，咱还有正事儿呢。”
黄三太嘿嘿傻笑，大手不断地爱抚着喜子的头顶。
九爷朝着姚五何六拱一拱手，说：“姚爷、何爷，劳烦您二位带我去见见我老兄弟洪立本，等官司了结了，我请您二位喝茶。”
说是请喝茶，实则是请喝酒，姚五何六呲牙直乐，一个说「客气」，一个说「好说」，转身前面引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