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书。
万万没想到,哈太平竟然懂得神打之术。
口中叽里咕噜念念有词,马九爷也听不太清楚,大致是:头顶三十三重天,今借法咒请神仙……昔日腾空水帘洞,逍遥自在花果山,太白老儿将我请,夸我胜过大罗仙……
也曾搅乱阎罗殿,也曾大闹蟠桃园,老君炉里将我炼,助我铁骨铮铮寒……途经九九八十难,功德圆满美名传……敕令,急!
这通法咒念叨完,再看哈太平,右脚猛剁三下地,激起尘土滚滚翻,而后身形一缩,双腿一弯,双手变爪,双目圆翻,活脱脱就是一只猿猴。
先是吱吱吱怪叫几声,接着尖叫一声:“俺乃齐天大圣下凡间,妖怪,纳命来吧!”
身形如电,瞬息间便到了九爷跟前,连扑带打,兔滚鹰翻,九爷本来已经累得呼哧带喘,现如今更是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他手里那条熟铜烟杆儿尽管频频砸在哈太平身上,但却似砸在铜墙铁壁上一般,哈太平请神上身,已经不怕打了。
九爷心中一凉,心说要玄,照此下去,我这条老命非栽在他手里不可,本想逃离酒窖,不与他打斗,奈何哈太平将他缠住,丝毫不给他逃跑机会。
此刻九爷脸上被哈太平抓了一把,好在躲闪及时,万幸没有被他将脸皮扯下,但也留下四条血痕,顺腮帮子往外渗血珠儿。好悬,好悬!
又斗了一会子,九爷脚步大乱,彻底力不从心,用尽全力挥舞烟杆儿朝哈太平额头猛砸下去,没料想烟杆儿竟被弹飞出去。
如今护身的家伙事儿没了,赤手空拳更不是他对手,九爷心中一慌,下盘不稳一下仰面摔倒在地,想要起身已然做不到了。
哈太平吱吱怪叫两声,双腿弯曲用力蹬地,一下跃起一丈多高,双手变鹰爪,电光火石之间落在马九爷身上,双爪朝着九爷一对招子抓过去。
眼睛乃是心灵之根苗,若眼睛没了,根苗也就断了。眼见爪子到了眼前,马九爷快速举双手攥住他手腕,双方角力起来。
九爷心中大骇,气力几乎耗空,虽使出全力,但双手却力不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台阶上猛然传来一声怪叫:“九哥,我来救你!”
言还未尽,那人身子如怪猫,顺台阶一下蹿蹦到靠墙的一张高桌之上,接着二次借力,飞身跃到哈太平身后,两道寒光一闪,哈太平一张大脸立时扭曲,惨叫一声之后,腾地站起身子,双手往背后乱抓。
九爷趁此机会爬起身子,慌忙躲到一旁,只见哈太平后背之上多了两柄尖刀,刀身刺入身体,只留刀柄在外。
此时九爷已然看清,救自己的那人身材消瘦,独目怪翻,一脸狞笑,啊呀,竟是哨子崔!
此时的哨子崔不穿长袍马褂,而是一身黑紫色短衣襟小打扮,带着护腕,勒着十字绊,打着绑腿,穿着快靴,这分明是夜行人的打扮。
凭借这身打扮,马九爷知道他是有备而来,目的不详,但肯定不单单是为搭救自己而来,至于真实目的,九爷一概不知,这会子也顾不得去猜。
哨子崔一对双叉子破了哈太平的神功,哈太平反手去抓钉在自己后背上的利刃,却难以抓到。
就在这时,院中大乱,似乎有大批人马到了院中。未等九爷明白过怎么回事,已经有人冲了进来。
九爷定睛一瞧,率先进来那人身穿官衣,头戴白顶缨帽,手里拎着佩刀,站在台阶之上挥动佩刀咋咋呼呼,随后跟进四个小武弁,两个拎刀,两个端着火枪。
九爷认出来了,带头进来那人正是胡鼎仁的侄子,四门千总胡奎。
哈太平此刻好似发了疯,一见台阶上站着人,哇哇怪叫朝着几人冲了过去。
该死之人活不了,就听见「砰、砰」两声枪响,哈太平身子歪歪斜斜晃动几下,脸朝下重重摔在地上,抖动几下之后便不再动弹。
有道是铁汉难挡小铁丸儿,两支火枪打在哈太平身上,他不死等嘛呢?
哨子崔快步过去,先是朝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哈太平踹了两脚,骂声「活该」之后,把他那对双叉子拔出,在鞋底上擦抹几下,放回腰间的皮鞘之中,接着扭身来到九爷近前,抱拳道:“九哥,兄弟来晚一步,让九哥受惊了!”
马九爷此刻汗透衣衫,光剩大口喘气了,想说句话都难,只能点点头,表示感激。
胡奎来了精神,嘿嘿冷笑几声后,大喝一声:“小的们,把这对臭贼父子给我拖出去,要是没断气,再给他补两刀!”
胡奎够狠,来此就没想着让哈记父子接着活。他下了台阶,来到九爷跟前,抱拳道:“九爷,好本事啊,胡奎我是心服口服外加佩服。今个儿九爷为咱津门又除去一害,回头我跟我二叔念叨念叨,让他好好犒赏犒赏你。”
他口中的二叔就是太爷胡鼎仁,尽管这份功劳最大的功臣是马九爷,但此刻已然变成了他,他只要把哈家父子的尸体交上去,功劳便全是他领。至于马九爷么,嘿嘿,胡鼎仁能赏给几块银洋就不错了。
马九爷又喘过几口气后,用手指着那口藏有无头尸的酒缸,请求胡奎把尸体带回去,换取牲口孙的清白。
胡奎满口答应,保证自己回去之后,立马让他二叔放了那个倒霉蛋。
说着话,扭身出酒窖招呼两个卒子进来,连尸体带酒缸一块儿抬走。
九爷心中很是纳闷,这些人是怎么收到的风声,为何来得这么及时,似乎是专等自己跟哈家父子斗得差不多时,他们才出现。
这其中定有蹊跷,自己此刻已然糊涂了,他随口朝哨子崔问道:“崔寨主,你跟胡千总如何来得如此及时?”
哨子崔一笑,说道:“九哥有所不知,自打那日我告诉您哈家父子有猫腻之后,就已经暗中派人打听消息,他这烧锅之中有我安插的眼线。
九哥,您可千万别怪我,吃我们这碗饭的,多数时候干得事儿见不得光,您当年也是吃江湖饭的,这里面的道道您懂得。
另外您与小满少爷暗中见面之事,我是知道的,而且我也偷偷找过小满少爷,他见我实诚,便将你到此寻找常老抠尸身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我,我呢,则找了我的好朋友,也就是四门千总胡奎,一块儿来助你捉拿这对贼父子。现如今他父子已经伏法,九哥为民除害,真乃是功德无量啊!”
话说的挺好,可九爷心里听着膈应,他越发认为哨子崔阴险狡诈,打定心思自此不再与他有任何来往,以免将来遭他算计。
如今自己脱险,也为牲口孙洗脱了冤屈,这里就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他告辞哨子崔,捡起烟杆儿,吃力地踏上高台阶,走出酒窖。
刚出酒窖,就见一老一少迎了上来,老得那个是老憨,少得那个是小满少爷。
一见马九爷,两人赶紧问长问短,九爷此时心里腻歪任何人,心里隐隐约约有种感觉,那种感觉告诉他,这位小满少爷似乎不那么值得可怜,这个人更似乎城府极深,有许多事情在隐瞒着自己。
他没有理会二人,大步离开,至于功劳和好处,他一概不去想,只想回去跟自己的宝贝徒弟小六说几句话,接着痛痛快快睡上一大觉,其余的事情,跟他再无瓜葛。
走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才捱到义庄,进院之后,小六如一只雀鸟,一眨眼就飞到师父身边。
九爷伸出大手慈爱地在徒弟额头抚摸几下,眼眶之中竟泛出泪花,旋即压了回去,不要徒弟看见。
这一去,自己差点与徒弟阴阳两隔,如今活着回来见到这个自己视为亲生子的徒弟,他怎不伤感?
小六见师父蓬头垢面,衣服扯破,脸上挂伤,登时心疼地大哭起来。
九爷安慰半天,爷儿俩牵着手进了屋,喝了点温水,九爷呼呼大睡,直睡得天昏地暗、呼噜连连。
他告知小六,秀儿的爹很快就会回来了,小六听到这个好消息,别提多开心,师父在屋里睡觉,他在院里连蹦带跳翻着跟头撒开欢儿。
想着牲口孙,不对,是老丈人回来之后夸奖自己,把秀儿托付给自己的画面,哎呀呀,天下还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儿么?
九爷这一觉睡得真足实,愣是从天亮睡到天黑,醒来之时已经是半夜。
小六心里又开心又期盼,他死活睡不着,见师父醒了,不等师父吩咐,把一大碗温热适宜的茶水端到师父跟前,又给师父把烟袋锅塞满烟丝,点燃之后递给师父,接着给师父端来一个大木盆,倒入温水让师父泡脚。
有这样的好徒弟,九爷心里好知足了,嘴上尽管不说什么,可心里舒坦,不断在心中夸赞这孩子懂事,自己没白疼他。
马九爷泡着脚,抽着烟,喝着茶,真乃是人生三美,肚子有点咕噜咕噜,让小六给他整点儿吃的。
小六扭身出了屋,到厨房给师父弄吃喝。
小六刚出去,九爷耳朵一动,隐约感觉有人进了院。别看动静小,可也逃不过九爷的「法耳」。
他听得出,来得人只有一个,这人脚步发沉,好似在腿上绑着沙袋一般。
这深更半夜的,谁呢?三太?不能啊,要是他的话,一进院就该扯脖子喊「九哥」才对。
他慢慢把双脚从木盆中抬起,就在抓过擦脚布要擦脚之际,听到小六在院中喊道:“我说,你谁啊,这么晚了到这里干嘛?咦,我问你话呢,你倒是回我一句啊。我说,聋啊……”
接着九爷听到小六朝着那人走去的脚步声,九爷心中登时萌生一种不祥预感。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小六惊恐地喊叫之声。
九爷顾不得穿鞋,光着两只大脚丫子冲到院中一瞧,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