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翠仙说,此后的日子里,她跟娘相依为命。在她八岁那年,娘病了,病得很重,郎中都说没得治了,该吃点什么就吃点什么,该喝点什么就喝点什么。
说得好听,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好吃好喝伺候将死的娘。
娘咽气的那天晚上,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看着被烟熏的黑乎乎的房顶,用了最后的气力,说想吃烧芋头,吃了烧芋头,就能饱着肚子上路,被牛头马面推搡的时候,就有力气不会跌倒,不会跌倒就不用挨牛头马面的打骂,在阳世没有丝毫的尊严,到了阴世不能继续没有尊严。
为了娘想要的尊严,她去别人家的地里偷挖芋头。那晚,她在漆黑的夜幕中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却找不到任何一块长有芋头的地。
北方地区,种植芋头的人家本就不多,而那时已经是深秋,就算地里有芋头,也早已经被刨走了。
她走掉了破布鞋,磨破了双脚,在夜幕中迷失了方向,天上没有一颗星,四外没有一个人,深秋的风打在单薄的身上,冻得骨头节如同断裂一般,使得她浑身打颤,紧抱着双肩,无助的哭着,努力辨识着回家的路,却乱了方向,辨不清究竟哪一条道路能通向她家的破屋。
天微微亮了之后,她终于辨清了方向,她的双脚踩在梆硬的地上,如同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一样,每迈出一步,都感到钻心的疼。
为了能快些见到将要咽气的娘,她顾不得双脚的疼痛,疯一般往家的方向跑。
突然,她停住了脚步,她看到一小块地里,居然还有没有被刨走的芋头。
她兴奋地冲进那片巴掌大的地里,双手刨开泥土,将芋头挖了出来。
就在她将几块只有小拳头大小的芋头抱在怀里想要离开的时候,她吓了一哆嗦,芋头全部掉在了地上。
一个瘦弱的男孩握着镰刀挡住她的去路,空洞的双眼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为什么要偷挖别人的家的芋头?
那个男孩的声音不大,似乎没有多少力气。她哭了,哭着说自己不想偷东西,但为了苦命的娘,她没有办法,只能选择偷。
她求男孩放过她,又求男孩让她把芋头带走,这些芋头是娘最后的心愿,她无论如何也要满足娘这个心愿。
她让那个男孩用镰刀砍她两下,砍完了就让她带着芋头走。
男孩没有砍她,而是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自己叫云翠仙。
男孩夸她的名字好听,并告诉她,他叫唐棣园,人们都管他叫小唐,这片芋头地是他家的,他家也不富裕,但还不至于揭不开锅,他让她把芋头拿走,还把自己脚上的一双破布鞋脱下来丢在她的脚下,让她穿上,因为他看到她的脚趾之间渗出了血,如果赤着脚走路,一双好看的脚就会烂掉,就会留下伤疤,也就不好看了。
云翠仙说着说着,对着小唐苦涩的笑了笑,小唐也苦涩的笑了。
云翠仙接着扭脸对九爷说,当天的男孩就是如今身边的男人,只因他对自己好,自己便再也忘不了他,也正是因为他放了自己,自己才能让娘吃饱了上路。
唯一的亲人离她而去,她求婶子大娘帮着将娘下葬。她在娘的坟头前守了三天三夜,在这三天三夜里,她没吃一口饭,没喝一口水,当她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重重摔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小唐再一次出现在她身边,将她喊醒,给她喂水,接着将她背回破屋中,用她家里仅剩的一点小米给她熬了一点米粥。
小唐说自己在芋头地里见到她后,有些不放心她,于是打听着找了来,没想到真的找着了。
她求小唐留住几天,陪她说说话,小唐点头答应。就这么着,小唐陪了她整整三天三夜。
晚上,两个人挨着取暖,小唐给她讲了很多从爹娘的嘴里听来的故事,她听着这些故事,就忘掉了伤心事。
两人在一起的最后一晚,小唐问她,如果将来长大了,愿不愿意给他当媳妇儿?
她说愿意,一百个愿意,还说这辈子只嫁小唐一个,哪怕将来有人搬来金山银山当聘礼,她也不稀罕。
第四天的拂晓,小唐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临走时,说好了过几天再过来看她,却再也没了来过。
她去小唐住的村子找过,人们说小唐的爹娘带着小唐去了外地,还说小唐死活不走,嘴里叫嚷着要去见他的小媳妇儿。
小唐的爹说儿子犯了癔症,用拴猪的扣儿拴着小唐,愣生生的带走了。
至于为什么要走,是因为他家太穷,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地,唯一的一块地是别人家的,人家要了回去,他家就没了生计。
房子也是住的别人家的,人家也要了回去。地没了,房没了,留下也就没意思了。
后来,她找过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小唐。她家里也早已没了能吃的东西,干脆当起了女花子,一边讨饭一边寻找小唐。找了一年半,也没有找到任何音信。
有一天,她到一个大户人家门上讨饭,那个大户看她虽然穿的破烂,但脸上透着秀气,于是将她留下,让人给她梳洗打扮。对着镜子,她才知道自己的脸蛋儿竟是格外的好看。
那个大户对她倒也很好,本想着留下她当个婢女,却又舍不得让她干那些下人们干的粗活,于是让她当了女童子,只管给主人沏茶陪读,别的活计一概不用管。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机会,她学会了笔墨,不但能写得一笔好字,还能作得一手好画,此时的她已经如同出水芙蓉一般,从瘦弱的少女出落出一个凹凸有致的绝美丽人。
只因她太美,平日和蔼可亲的主人终于失去了理智,粗暴地将一双狼爪伸向了她。
就在她的衣裙被撕碎,她拼命的厮打,却根本无济于事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久违的说话声,那是小翠儿的声音。
她听到小翠儿让她快些用定身咒,她这才想起,活神仙传过她一个法咒,可以将意欲对她不轨的坏人定住。
但她早就忘了怎么念,也根本想不起怎么念,就在主人马上得逞的瞬间,她竟然念了出来,而那个声音却是小翠儿的声音,并不是她的声音,是小翠儿救了她。
就在她胡乱找了一件衣裙套在身上想要逃离虎狼窝时,她听到被定住身子的主人发出痛苦的呜嚎声,她看到主人的眼珠飞离眼眶,脸上瞬间多出两个血窟窿。
她看到主人张大了嘴,舌头一直往外伸,伸出足有七八寸长,上下牙齿突然同时用力,好似一口铡刀,将舌头齐根斩断。
她看到主人的十根手指朝后弯曲,直至全部折断。她还看到主人用来生儿育女的活儿如同冬天房檐上突然掉落的冰凌,重重掉落地上,变为一摊烂肉。
她听到小翠儿歇斯底里的大笑声,而笑声却是从她的嘴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