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艳娇一席话，九爷方知内中事。
原来，自打这位徐文豹徐三爷的婆娘徐三奶奶还有小儿子徐有余莫名其妙地死掉之后，徐三爷被吓破了胆，终日不敢出屋，似乎入了魔障，经常神神叨叨地胡言乱语，说什么该来的终于来了，早先做的孽如今该还了这类的话，让人听着怪瘆得慌。
徐家老祖的大孙子徐文龙、二孙子徐文虎头些日子在老书院让人害死，如何文字辈儿就剩徐文豹这个三孙子了。
徐家老祖不忍得见这个孙子也吹灯拔蜡，于是让下人多用心照顾着。
前几天，徐文豹略微好了些，长久在家不出门，着实憋得难受。
于是让个名叫大赖的下人陪着他出门走走，顺带给老祖置办一份寿礼。
大白天的，满街都是行人，见面迎合奉承，嘘寒问暖，徐文豹心情好了很多，让大赖陪着去了一家名叫四季暖的澡堂子泡大澡，还搓了背、修了脚、刮了脸、剃了头，小歇的时候喝了两壶好茶，吃了两品小点心，让大赖伺候着穿好了长袍马褂，站在西洋大玻璃镜子前面一照。
嘿！经由这番捯饬，病恹恹一个人已然变得气色红润、精神饱满，活脱脱变了一个人赛的。
徐三爷心情大好，舍不得离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越看越觉着自己要有好事，于是对着镜子中的自己打趣道：“镜子，镜子，快告诉我，谁才是咱天津卫第一的爷？”
“三爷，津门第一，除了您老还能有谁！”
了不得了，镜子说话了！
快得了吧，你真当这是魔镜呢。
这套奉承话，是四季暖澡堂子的大掌柜子庞大海在一旁撅着尾巴说的。
徐三爷这会儿就一个字——美，当即拍了五块银洋在柜上。
接着，一脸喜气洋洋地问大掌柜子：“我说庞掌柜，你瞧三爷我这气色，是不是要有好事。”
“哎呦喂！三爷，这还用说。您老红光满面，鸿运当头，好兆头哇，备不住您刚一出我这澡堂子，就能有个二八小佳人撞您身上，接着……嘿嘿嘿……”掌柜子一阵坏笑。
徐三爷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吗，跟着坏笑起来。
“好你个庞掌柜，真他妈会说话。得嘞！要是三爷真能赶上这种好事，往后我天天来你这儿泡澡。”
“哎呦喂！那敢情忒好了。三爷，我这小买卖可就全仰仗您老关照着了。”
“好说好说。好好好，好好好，好哇好哇，死得好哇。”
庞掌柜子一听味儿不对，忙陪着笑脸问：“三爷，我最近耳朵有些背，我听您话里面有个……”
“有嘛不敢说的，不就是个「死」字儿么。”徐文豹满不在乎地说。
“呀！您这个字儿，是针对谁说的？”庞掌柜子忙问。
“还能有谁，我呗！”徐文豹得意洋洋地说。
“哎呀呀呀，可说不得，可说不得，千万说不得，不吉利，大大的不吉利，您快朝地上啐口唾沫，就当没说过这个字儿。”庞掌柜子有些着急了。
“我说庞掌柜，我都不怕，你怕个毛啊？”
徐文豹朝前凑了凑，有意把声音稍微抬高一些，“我说死得好的那人，是我那早就该死的婆娘。”
“您是说……”庞掌柜子一对泛黄的小眼珠儿骨碌碌转了三圈儿，“您莫非是说徐徐……徐三奶奶？”
说完，庞掌柜子抬起胖嘟嘟的大手在自己的嘴巴子上假装用力拍了一下：“怨我，怨我，我多嘴，三爷您可千万别见怪。”
“聩！庞掌柜，你这是干嘛呢？”徐三爷又往前凑了一凑，“你说得一点儿都没错，我早就巴不得那老娘们儿早死早托生。”
“哎呀！三爷，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听见了还好，这要让外人听见了，只怕让人说闲话。”
“呸！谁他妈爱说就说去，爷不在乎。我到今个儿才算活出个男人样儿了，你知道为嘛么？”
“不知道，您老给破破闷儿。”
“就因为那老娘们儿踹腿登西了，往后再没人管着我了。”
“您的意思是说，徐三奶奶活着那会儿，管您管的忒严，怕您在外面沾花惹草。”
“对了，就是这么回事。庞掌柜，咱是朋友，我也不瞒你，三爷我活得憋屈啊，忒他娘的没爷们儿尊严了。
那老娘们儿活着的时候，对我就跟对待臭贼似的，看管的别提多严了。
在家里，甭管是小丫头还是使唤婆子，我自要多搭咯几句，她就指桑骂槐没完没了的骂闲街，日子久了，家里面没一个女的敢靠近我，就连母狗都躲着我走，生怕让母老虎给生吃活嚼了。
我但凡有事出门，背后总有盯梢的，只要我跟女人搭咯，回家准是一顿雷烟火炮。
侯家后，芦庄子，那么多的秦楼楚馆，那么多的花蝴蝶儿，看得我那叫一个眼馋啊。嗐！可是我他妈的连边都没沾过！庞掌柜，你说我这命苦不苦？”
“苦！真苦！太苦了！您的命比黄连还要苦三分。我听着都腌心。”
“可不是么，我憋屈啊，我活得忒没尊严了。”徐三爷说着说着，用力在自己的大胯上搥了一下，“打今个儿起，三爷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玩儿谁就玩儿谁，爷有钱，还怕玩儿不起么？”
“嘿！三爷，局气，您老这才叫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男子汉！”庞掌柜子紧着奉承。
“庞掌柜，你也经常去玩儿？”徐三爷眯缝着眼，坏笑着问。
庞掌柜呲牙一笑：“常去，常去。”
徐三爷一脸羡慕：“瞧瞧，瞧瞧，我自愧不如啊。知不知道哪一家的姐儿人又俏皮活儿又好，你跟我念叨念叨，三爷我立马耍耍去。”
庞掌柜子小眼珠儿又是一转，招招手，让三爷附耳过来，接着在徐三爷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徐三爷脸上泛起了淫笑。
“好好好，我这就去。庞掌柜，赶明儿我还来，我要跟你显摆显摆，三爷我是怎么玩儿的。”
“三爷，祝您旗开得胜，快活似神仙！”
“好好好，借你吉言。哎呀呀，有点儿憋不住了。大赖，磨叽嘛呢，走啊！”
喊过跟着自己出门的下人大赖，徐三爷好赛一条发情的老狗，摇晃着尾巴就往外面蹿。
结果刚要蹿出门，就跟往里面迈步的一个人撞在了一块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