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那个跟着蒋妙方去抓药的下人抱着许多药包赶了回来。
徐魁一面吩咐人快去煎药,一面对徐有庆和林氏说了一番安慰的话,让夫妻二人把孩子带回屋中,三爷交由他来伺候。
徐有庆抱起儿子,与林氏往自己那屋走去,林氏哭着抱怨,一定是老家伙在外面干了缺德事儿,把不干净的东西招惹到了家里,要是得福有个好歹,她非把老家伙活活掐死不可。
徐有庆身为徐三爷的儿子,照理说身为儿媳的林氏说出这种咒骂公爹的话,正该立时就给林氏来上几个大耳光子,或者踹她几脚,就算舍不得打,起码也要骂上一通,数落一番,也算让这个生口舌是非的婆娘懂点儿家教。
谁料徐有庆既没有打也没有骂,甚至连抱怨都没有,只管紧紧地抱着宝贝疙瘩,一声不吭地朝着自己那屋走。
甭问,他认同了林氏的话。他身上流着徐三爷的血,又怎会不知道老爹是个什么货色。
在他心里,老爹外忠厚内奸诈,外君子内小人,好不是个玩意儿。
在外面琢磨心思坑人整人,在家里也不是省油的灯,经常趁着没人瞧见的时候对儿媳妇林氏动手动脚,在大腿根子上捏一下,在胸脯上划拉一把,在丰臀上抓一手,这是常事,林氏不知道为此跟徐有庆哭诉过多少回,可徐有庆是块废物点心,不敢跟老爹炸刺儿,只能暗气暗憋,嘱咐林氏忍一忍,千万不要张扬,多会儿忍到老家伙吹灯拔蜡踹腿归西,也就没人再「划洋火」占便宜了。
林氏没辙,只好忍着,整天盼着老挨刀的公爹不得好死,这回算是盼到头了,可没想到却连累宝贝儿子跟着发疯癫,要是儿子有个好歹,旧怨新仇一块儿算,不把老家伙掐死绝不算完。
得福前一刻还胡言乱语,尖笑个不停,后一刻就老实下来,呼呼睡着了。
徐有庆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放在床上,给儿子盖上棉被,又在儿子的额头上爱抚了几下,这个中年汉子竟然掉眼泪了。
“当家的,你说老家伙这回能不能好?”林氏小声地问着。
“嗐……”徐有庆擦抹擦抹眼泪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最好早死,早死早托生,也省的整天让你提心吊胆地防着他。”
林氏见丈夫心里向着自己,不由得感动起来,双手拉着丈夫的胳膊,并肩坐在床沿上,将头枕在丈夫的肩上,啜泣着说:“当家的,我怕啊,咱回我娘家那边住些日子吧?”
“嗐!”徐有庆抓着林氏的手,叹着气说:“我也想过去啊,可老家伙这一回还不知道能不能扛过去,要是咱俩都走了,他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让外人还不戳烂咱俩的脊梁骨?
我看这样吧,等天亮了之后,你带着孩子去姥姥那边住着,我留在家中,这样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可我不放心你啊。”林氏嘤嘤哭了起来。
“放心吧,我没事,我从小到大老实巴交,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儿,就算有报应,也报应不到我头上。”徐有庆说些劝慰的话为林氏宽心。
徐有庆倒也不是自卖自夸,所有徐家的子孙当中,甭管男女老少,唯一一个有点人样儿的就是他,虽说他也喜好提笼架鸟满街溜、斗鸡斗狗斗蟋蟀,吆五喝六喝花酒,但他没有害人的心,吃了亏也不会去找别人的麻烦,远比他那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徐有余在人品上强百倍。
既然不做亏心事,也就不怕半夜鬼敲门,他自认为自己行的端做得正,因此他不认为厄运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林氏知道丈夫的脾气秉性,多劝无用,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先由她把孩子带回娘家。
夫妻二人正在唉声叹气,有个下人急火火地跑了进来,让大少爷快些过去瞧瞧,给三爷灌了药之后,不但没能压惊定神,反倒越发疯癫,这会儿正拿剪子往自己身上戳窟窿眼儿呢。
徐有庆一听,顾不得林氏和得福,撒腿跑出屋,直奔老爹那屋。
到了门前一瞧,好悬没把徐有庆吓瘫了。
就见老爹披头散发,浑身是血,一手抓着剪子,一手拎着凳子,扬言谁要敢进屋,就撷死谁。下人们谁也不敢靠前,只能远远躲着,生怕真的被撷死。
徐三爷叫骂着、哭嚎着,他不骂别人,骂的都是他自己,那些话极其不堪入耳,骂几句就用剪子尖儿朝身上戳一下。
徐有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求老爹快点儿别闹腾了。
结果求了白求,老家伙根本听不懂人话,照旧叫骂哭嚎着将剪子尖儿往自己身上戳,他突然将剪子尖儿对准自己的右眼眶子,骂自己缺了德做了孽,要戳瞎自己的眼珠子还孽债。
徐有庆顾不得危险,猛扑过去,双手紧紧地㩝住老爹抓着剪子的手腕,欲要抢夺老爹手中的剪子。
有几个胆儿肥的下人,刚要冲进屋帮大少爷。还未等冲进屋,就听见大少爷「啊」了一嗓子,接着快速往后退了几步,仰面重重摔倒在地,只见那柄剪子扎在大少爷的胸口上,只有把环露在外,双刃已经完全扎进身躯之中。
大少爷的四肢抖动几下之后,便一动不动,可怜徐家唯一的一个实在人,此刻已经气绝身亡。
那些下人一见出了人命,全都吓懵了,徐三爷亲手杀了儿子,却丝毫不见丧子之痛,反倒哈哈大笑起来,高喊:“死得好,死得好……”
这时,又两个人匆匆赶来,一个管家徐魁,一个是南宫麒。